皇城的街道上留著深深淺淺的腳印以及蜿蜒的鮮血，從不知回家的路是這樣漫長。

李天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感覺雙腿已經不是他的，又麻又漲帶著針紮似得痛，胸口的傷根本沒有來的及包紮，他不知道在他血流而死之前，能不能把阿幕送回家，他們的家。

懷裏阿幕強撐著眼睛，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嘴裏時不時傳來細碎的痛呼聲，他知道那是她強忍著臨盆的痛楚，她在為他爭取時間，可是越到最後，她自然是撐不住了，她眼睛又合回去一點，她對他說，聲音比風還要輕。

“李天麒，我有點困了……”

“明珠，不要睡，再撐一會兒就好，我們馬上就到了，你看看還有不到一百米就是別苑了，再忍忍，你看看那個大門上是你最喜歡的八角梨花燈，你……”

還沒說完，李天麒腳下忽然一個踉蹌，膝蓋將地面上的冰磕出兩個洞，但是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眼前的雪花突然變成黑色霧氣，在暈過去之前，他急忙將懷中人緊緊摟在在懷中，以防磕著，嘴裏卻用盡力氣，大叫一聲笑藍。

他又來晚了。

他總是這樣遲，晚南王一步提親，差點兒就讓她遠嫁遼焰。十年前在她放火的時候遲了一步，他與她分別無數個日日夜夜，十年後，又數次姍姍來遲，讓她陷入一次次生死險地。

其實一開始，他比任何人都要早認識她。

當年，他四歲的時候，明珠恰好出生。明珠的母親，因為身體虛弱不能照看明珠。他母後是皇後宮裏最會察言觀色的嬤嬤，正得皇後青眼，便指派給他母後來照看明珠。

他第一次見被母後抱在懷中的明珠的時候，明珠只是小小的一團，白嫩嫩的跟禦膳房的小籠包差不多。他曾經趁著母後不註意，偷偷啃過好幾次她的小臉蛋還有手腳丫子，還經常偷偷溜出宮外買許多玩具糕點餵她，甚至有一段是時間，母後特別忙，他與她同吃同睡照顧她，每次一看見她就覺得心都要化了，恨不得將這個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碰倒他面前。

他後來才知道那是命中註定的，一聲看不破的執念。

他們開心的日子很快就結束，後宮嬪妃對明珠的一次次投毒暗殺無和無所不用其極的要命手段，在明珠一次被刺客用帶毒的匕首刺傷之後，皇後終於把明珠接回皇後宮中親自撫養。他後悔自己的渺小，便求母後傳授武功，他刻苦練功，直到成為江湖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母後作為一個後宮中的下人，為何會有如此高深的武功。

明珠九歲之前，都是他那個皇弟陪著玩耍。明珠九歲的時候，他終於按耐不住去明珠宮偷偷看她。那是他們分別多年以來的第一次見面，她當然是不認識她，那個時候，她在桃花樹下，正練習大將軍教她的劍法，她人還沒有那把劍高，招式也頻頻出錯，除了把桃花震的四處飄落，練了半天劍也沒什麽進展，看的他不由笑出聲來，卻惹來對方撅著嘴惱羞成怒的挑釁。

笑什麽，你有本事，你耍給本宮看看，你要是耍不好，本宮一定要讓侍衛打的你屁股開花，哼……

哈哈，小明珠，那我要是耍的好呢？

那本宮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一套劍法練完畢，他從她的眼睛裏看出驚艷，只聽對方不甘願的問了一句，你要本宮答應你什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說吧，多難本宮都一定為你辦到。

他蹲到她面前，笑得奸詐，放心不難，一點都不難，只要小明珠長大後嫁給我，這個你完全就可以辦到，你剛答應我的，就這麽說定了，放心我會把所學的都教給你，到時候你可就變成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果然，他的小明珠暴跳如雷，臉紅脖子粗對他罵了一句我呸，臭不要臉的登徒子，然後直接對他拿劍就砍，卻被他整個人扛在肩上。那一夜，在皓月繁星的夜空下，也是像今天這般下著大雪，他帶著她出宮游覽了整個皇城的盛世煙火。

那天，他偷偷親了親明珠熟睡中的額頭，心中只覺得愛憐非常。

明珠我一定要娶你。

明珠十三歲，他偷偷跟著她出征，為了幫她突襲成功，夜裏暗中去刺殺敵方大將，雖然後面成功，卻不慎被南王所設的刀陣所傷，她為救他與大軍脫離。

那日後有大漠追兵，驕陽似火，她背著他一路廝殺三天三夜，殺盡追兵，卻由於滴水未進，他的傷口開始化膿，人也中暑和失血燒的渾渾噩噩。

明珠說要帶他找到綠洲，恍惚中他發覺嘴裏有帶著腥味的液體灌進來，他求生本能開始大力吮吸，耳邊是明珠虛弱地說著慢點，然後就暈了過去。

等到他醒來，忍不住落下眼淚，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抱著她哭。他看到她手腕有數道用刀劃開的傷口，每一次傷口不流血，她就用刀再劃一條口子放在他嘴邊，任憑他喝。最終抵擋不住失血過多在他身邊，皺眉暈了過去，手裏卻還不甘心的握著那把結好劍，那樣的姿勢似乎在為自己救不了他而難過。

那個時候他對天發誓發誓，他一定要一輩子對懷裏的這個女人好，用自己生命守護她，他要是做不到，那就讓他失去她，永遠痛苦。只是沒想到後來，卻一語成箴。

那一戰回宮後，他拼著身受十三處重傷，從蜀中拜月教奪下天下第一珠——南海珠，送給她做定情信物，她將那把她父皇母後定情之物——結好劍，送給他許下三生相約。

從此劍不離身，珠不離發，海枯石爛，情意永恒。

只是他們癡心不負，卻不能抵擋這天下的大勢所趨。那一夜，南王圍住皇宮，以明珠的父母和母後的生命要挾，要求將明珠公主交出來。那個時候的南王不要這天下，只要明珠，卻不知遼焰的皇帝趁著宮廷內亂，禦駕親征邊疆誓要拿下中原。

他封鎖了消息，在洞房之中的阿幕並不知道，這一場由她引起的禍亂會至於此。

——其實南王跟他一樣，不然也今天也不會放他走，他們都舍不得明珠受苦，卻是傷害明珠最深的兩個人。

那是噩夢一樣的夜晚，在皇宮正殿殿之上，他與南王雙方的人馬發生了沖突，他為了救人在慌亂之中，不知道被誰從背後推了一把，結好劍便貫穿了明珠父親的脖頸——那個即使知道他只是一個出身卑微的馬夫，在知道他們相愛後，也願意真心祝福他和明珠的慈愛老人，就這麽死在他手上。

他夜晚聽見屬下來報，已經被送回皇後宮中的明珠母親，聽聞噩耗，也選擇飲毒自盡跟隨夫君而去。他抱著明珠父親的屍體去的時候，皇後躺在床上很安詳像是睡著一樣，他把他放在她旁邊，呆坐了一夜，他們也都沒有醒來。

最終他抱著他們冰涼的身體，看著明珠宮上的大紅喜字，痛哭出聲！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他跟她之間，有了無法跨越的鴻溝，不是她殺了他，跟南王走，就是他奪了這天下，折斷他的羽翼，將她囚禁在他身邊。

他自然選擇了後者，明珠卻死了，幹幹凈凈什麽也沒留下。他那個時候恨不得追隨她而去，就算是死去，好歹他們的骨灰也是不分彼此的，或許到了陰曹地府，他會求得她的原諒。

但是國家內部朝局不穩，邊疆戰亂肆虐，他不敢下去見她，怕她責怪，他見她，總得有一份拿得出手的見面禮才是。

明珠死後三年，他終於快要如願。因為他開始咳血，他的身體在他夜以繼日處理政事和思念之中，終於要垮了——遼焰終於不敢大規模進攻，朝堂他也為皇弟培養了足夠的心腹，他終於有臉去見她。

但是，就在他纏綿病榻即將要咽氣的時候，許是這些人以為他死定了，也不再顧忌他，於是讓他聽到了侍候他的下人們口中相傳的秘密，這個秘密讓他恨到眥欲裂，吐血不止，但是他還是硬生生把自己從鬼門關撈了回來——他要報仇，他恨。

他才發現他和她在這個世界上是如此渺小，如同一粒塵埃。原來一直以來，他和她都是別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可是為什麽，卻要讓他和她天人永隔，讓他親眼看著她的全身被大火一寸一寸吞噬，灰飛煙滅。

不過，還好他的明珠還活著，當他知道她活著那一刻，他開始是高興的難以自制，後面又開始怨恨她讓他整整痛苦了十年，即使她出家斬斷情絲，他還是忍不住無恥的占有了她，他再也不能忍受她離開他，他聽到她昏迷中叫他的名字，他知道她心裏有他。

後來明珠懷孕了，他想補償她，不在裝的很冷酷，卻每次遭到挫折，其實他根本沒有碰明了那個小尼姑，他只是試探而已，沒想到明珠果然吃醋，那一刻，他覺得他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幸福到他覺得那些仇恨也不是很重要，他的明珠在他身邊就好，報仇無所謂了，畢竟只要她好好地就好，但是那些人卻不放過他們，一次一次要她們母子的性命，就像是今天，他一回宮便有無數的網，一環一環將他的手腳絆住，故設迷局，讓他無暇分身。

要不是笑藍用那詭異功法避過耳目，掩護他出來，他的明珠和孩子還不知道要遭受怎樣的苦難。十年了，那些人還是不放過他們……實在是太可恨了……

那麽可就別怪他心狠不留情，他為她神佛都都敢滅，不說一些無恥的賊子了。

我這是這是怎麽了？是回光返照？還是在做夢？怎麽都是以前的事情？為什麽我變得這麽輕？耳邊是誰的哭喊聲，怎麽這麽熟悉？

明珠呢？

我的明珠去哪兒了？是不是被南王抓走了？還是遭遇了其他不測？

不行，絕對不行，明珠，那是我的明珠，誰也不能碰……

李天麒胡亂想著，想要醒來，心裏掙紮著，身體卻沒反應，正心急如焚之下，忽然感覺肩膀劇痛，猛地坐起身，終於清醒過來。定晴一看，這裏正是他與阿幕的臥房，他們終於還是安全回來了，心裏一松。

床邊站著正看著他一臉焦急的笑藍，以及一位冷冷看著他，似乎對他很不滿的白衣男子。那男子長相十分年輕妖冶，表情卻極為冷酷，眼神裏帶著無數寂寞歲月留下的滄桑，倒不像是南王那種故作出來的偽裝，就像是他本來就是這個模樣。

肩膀上又是一陣劇痛，李天麒低下頭，就見阿幕正咬牙看著他，汗水不斷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滑落到他的手臂上的衣衫上，他被她極為痛苦的模樣嚇了一跳，一時間大腦空白，竟然想不起是何種原因，傻傻的問。

“明珠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快告訴我！”

“你的手臂！”阿幕內心十分無奈，只好火燒眉毛的提醒，沒想到對方卻一副不在狀態的模樣，長大了嘴巴發出了一個單音節。

“啊？”

“你抱夠了沒有，你到底要抱到什麽時候？怎麽拉都拉不開，真實的。”阿幕一臉恨鐵不成鋼，看李天麒就像是在看一個白癡，忽然臉色一動，急忙叫道，“快放開我，孩子……孩子要……”

“啊”的一聲，李天麒嚇得跳起來，急忙就要將懷中的阿幕放到床上，著急之下倒是忘了自己身上也是帶了傷，再加上失血過多，結果剛從地上站起，就腿一軟，手一滑，懷中人就朝地上掉下去，不由得又‘啊’叫的一聲。

瞪大眼睛，傻楞在當地，只聽那白衣男子看李天麒這樣，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

“小明珠，你眼睛被狗屎糊住了嗎，寨子裏那麽多英俊聰明的小子你不要，現在居然看上一個白癡，真丟你師叔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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