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後面有十幾株桃樹，是從遙遠的西域運來的罕見品種，如今正值盛開，一樹繁花不知為何忽而漫天飄落，花瓣白中帶粉，粉中透紫，紫得接近藍，花蕊卻是黑色透金的顏色，這一種花遠遠望去有一種接近地獄的禁忌誘惑，不多時便下了一地盛大花雨。

落了直挺挺站在門口的清瘦身影一身，銀色的面具上流轉著哀傷的光芒。

風輕輕的吹過緊閉的大紅色朱門，屋內開始還有幾聲女子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到後來，除了男人興奮高亢的吼叫和殘酷的冷笑聲便再也捕捉不到任何的聲響。

她或許被折磨地暈過去了吧？都怪他貪心……好難過……可是他不甘心啊，畢竟十年籌劃，不正是順利進行，他應該高興的不好是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裏面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靜得連桃花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天地仿佛如墳場死寂了一般。

＂師姐——師姐——＂

夾雜著明了壓抑的哭聲，正捂著嘴流淚的她，不知道過了多久，面前的門突然從裏面打開。出來的人是穿戴整齊，面容滿足而愉悅的天子，臉上還帶著沒有散去的柔情。

明了瞪著眼睛怒視李天麒，雙拳緊緊握在身側，恨不得沖上去吃這人的肉，喝這人的血，管她什麽狗屁天子。

＂我記得你是明珠的師妹，你為何在此？＂李天麒眼睛在明了臉上停了一下，皺眉打量了一番，不悅道，＂你見了朕為何不跪？你難道不知道大周律法規定，褻瀆龍威是滅門的死罪嗎？＂

明了抖了抖嘴唇，白著臉，咬緊嘴唇倔強地看著李天麒，一句話都不說。

倒是有趣呵呵……李天麒勾起嘴角道，＂朕倒知道你和你師姐不同，是個多話的小尼姑，如今用如此這般眼神看著朕，卻一句話也不說，是在指責朕做的事？＂

＂你怎麽可以……可以這樣對待師姐……她是個出家人呀……你這樣做要是傳出去，讓她以後怎麽見人？＂

＂你這個做師妹的能真心為你師姐擔憂，倒是明珠的福氣。＂李天軒倒是沒生氣，反而因為明了這番話中的關懷之意，龍心大悅，盯著明了的狹長而深邃的眼神充滿威脅，＂你師姐不日即將隨朕啟程回宮，你可要一路上陪同照顧她？＂

＂你……你說……說什麽……＂明了驚訝的張大嘴巴，杏眼瞪得圓溜溜，看起來就像受驚的一只小兔子般可愛，結結巴巴繼續說道，＂師姐絕對不會離開，況且師姐走了……桃花庵怎麽辦，師父年世已高……＂

白嫩嫩的臉蛋，微微嘟起的紅潤嘴唇，困惑而迷茫的純真眼神，李天麒看得覺得可愛欣喜，心癢癢地伸出手捏了用力一把明了的腮幫子，不知為何突然就覺得好像當年他跟明珠從小養大的戰馬小萌，＂桃花庵果然是好山好水鐘靈毓秀之地，就連山上不施脂粉的小尼姑都養的這般可愛，朕想此次前來真不虛此行，嘖嘖不過你這性子倒是有點像我那頑皮跳脫的皇弟——＂

明了見鬼般仿佛受到極大驚嚇般，反應過來後，迅速朝後面跳開，眼神憤怒地看向皇帝。

李天麒卻哈哈大笑，正要繼續逗弄幾句，耳朵一動，卻聽見屋內的人從昏迷中醒轉的聲音，神色一柔，淡淡吩咐道：＂你師姐醒了，你快進去服侍吧。＂

＂皇上萬福，那貧尼就先告退了。＂明了如夢大赦，行了禮，急忙一溜煙從皇帝身側靈巧地鉆進屋內，低頭快速關上門，擋住一雙看向她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的眸子。

明了一轉身，看到床上的渾身是血的人，腿不由自主軟了，身子靠著門坐倒在地上，一時間半會兒再也站不起來。

白光從窗戶紙照進來，打在地上厚厚一層被鮮紅色液體染成紅色的雪色繃帶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屋子裏的空氣中散發著濃烈嗆鼻的腥味。

阿幕赤裸蒼白的身體就躺在這一堆刺目可怕的顏色中，脆弱的仿佛一折就斷。

只是真正可怕的不是這些，而是阿幕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口子，脖頸，手臂，胸口，大腿，膝蓋，一個挨著一個，重疊著，交錯著，如同一張張開獰猙巨口的鯊魚的嘴，如今每一處正翻著艷紅色的皮肉，血液仿佛流不盡一樣洶湧而出。

＂明了，別怕，來，過來，來師姐這裏——＂

＂師姐——＂站起來又倒下去，倒下去再繼續站起來，然後再倒下去。試了三四次明了都無法駕馭死命顫抖的雙腿，便索性手腳並用爬到軟塌邊，＂師姐——師姐——＂

＂師姐有話跟你交代。＂

阿幕沖明了無力笑了笑，透明的皮膚上，半閉的眼睛卻是溫柔的如同秋水一般，聲音仿佛指甲刮在玻璃片上沙啞刺耳，語氣卻是鄭重無比，＂明了你記住，一定要把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裏，就算是師父問起對誰也不能說，你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沒看見，甚至今日一整天你都沒有見過師姐。＂

明了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阿幕垂在地上右手，拼命地點頭，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硬是爬起來從屋內找了傷藥為阿幕上藥，眼中的淚如決堤般滾落，心上仿佛被人正用刀子一下一下刺著。

＂好師妹。＂

阿幕輕輕拍拍明了抽噎的背。

哭聲漸漸停止，明了眼睛紅彤彤地看著阿幕，突然恨恨地說道：＂師姐，今夜我替你去殺了皇帝為你報仇，你別攔著我。＂

＂師妹不要恨……＂阿幕怔了一下，擡起手，伸出食指蓋住明了仇恨的雙眼，＂聽師姐的話不要恨，千萬不要恨任何人，恨只會讓你痛苦，師妹你應該去過更好的生活，要一直保持一顆善良而單純的心，你那麽美好，一定要幸福。＂

明了低下頭，苦笑，師姐不幸福，她又怎麽會幸福？過了一會兒，低聲問道：＂那師姐……你愛上了皇帝嗎？或者是皇帝愛上了師姐？還是你一直都對皇帝念念不忘？＂

阿幕失笑，擡起手指用力敲了一下眼前的黑色腦袋瓜，聽著明了吃痛的聲，＂傻師妹，哪來的愛……不過是一副臭皮囊而已，皇帝只是一時新鮮，他要便給他，你師姐的心早就皈依佛祖，給不了任何人。＂

明了又問道：＂那公子呢？這麽多年，你和公子之間真的只是朋友之誼，無半分兒女之情嗎？＂

＂他……他……＂阿幕失神地盯著屋頂看了半天，搖搖頭笑道了笑，＂世間情愛皆是虛妄，由愛生恨，恩愛夫妻成為生死仇人比比皆是。人生不過百年，做知己朋友要比愛人更能長久，我和公子便是後者，我是他的紅顏，他是我的藍顏和救命恩人，僅此而已。＂

＂那……師姐這一生心裏面最重要的是誰？＂

＂師妹怎麽想起問這個問題？＂阿幕愛憐地摸摸明了的頭，這丫頭今天難得不是那麽怕她，與她這般親近，即使身體急需要休息，還是不由得忍者痛答，溫柔道：＂當然是師父和師妹了，還有整個桃花庵，你們是我的親人和家，我永遠深愛的人，懷念的故土。＂

不知為什麽，明了突然站起身，發瘋般一把推開阿幕，指著她的鼻子，憤怒地吼道：＂你騙人你總是說假話哄人！我已經不是那個小時候整天跟在你身後天真懵懂的小女孩了，你看公子的眼神充滿溫柔……你真當我是親人你會對我沒一句真話…………還有你和皇帝你們之間必定有什麽，你看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騙子！這世界上哪有沒由來的恨，你真當我眼睛瞎到什麽都看不出來！我……再也不相信你，再也不會！＂

＂明了——＂阿幕驚叫，卻又拼命地咳起來，對著拉開門飛奔出去的身影，邊咳血邊焦急地喊道：＂你去哪裏——咳咳——師妹快回來，你冷靜點，別做傻事——＂

“我不用你管，我已經長大了——”

＂哇——＂內力受到反嗜喉嚨裏的一口鮮血立刻噴在踏下，阿幕強行沖開身上其餘大穴，隨便朝身上披了一件衣服，喘了一口氣，扶著桌子艱難地站起來，卻又忍不住連吐幾口血，皺眉喃喃道，＂唉，明珠這傻孩子，也太過執拗，不過，體內多種毒未解……內傷好像加重了——＂

最近來的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阿幕心裏生怕明了小孩子氣得罪皇親國戚，便盡量壓制著五臟肺腑如刀攪的痛苦，撐著手邊一切可做支撐的東西向前走，到了門邊手揪著胸口的衣服，大大的吸了一口氣，只是手剛碰到門——

＂砰＂的一聲，門不知被什麽力量從門外撞了一下，居然整扇變成四五塊脫框而出，其中中間一塊最大，砸在阿幕毫無抵抗力的身體上，頂著她的胸口整個人向後朝墻壁上飛去。

＂咯嚓咯嚓——＂當耳邊飛快劃過呼呼的風聲靜止，後背與堅實厚重的墻壁親密接觸的那一剎那，阿幕清楚地聽見自己胸口幾根骨頭劈裏啪啦碎裂的聲響。有一根四五尺長手臂粗尖銳的碎木片，狠狠地從她前左胸插入透過後背，將她死死地訂在墻上。

巨大的疼痛襲來，額頭滑落的鹹濕汗水讓眼前變得一片朦朧，朦朧間阿幕看到梅妃帶著那對貼身心腹男女，笑容款款朝她走開。而梅妃身後，那對男女之間，一臉擔憂的明了被兩人用力死死捉住手臂，押在原地拼命掙紮。

＂師姐，你怎麽樣？師姐心脈有沒有傷到——＂明了焦急地大聲喊道，怒瞪身邊的兩人，“你們這兩個壞蛋放開我——”

＂住嘴！＂梅妃身旁兩人同時喝止。

明了用力瞪了兩人一眼，憤怒地就要沖過去，說道：＂你們這兩個暗箭傷人，不要臉的男女，佛祖一定會懲罰你們下十八層地獄！＂

兩人神色一冷，伸指點了明了的啞穴，順便以最疼痛的方式卸下她的兩只胳膊，一腳將她踹在地上，明了疼得差點兒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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