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幕睡得很安心，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屬於男子的寬厚的白色披風，上好的江南蘇繡，金絲雲紋暗花。恰逢夕陽無限美好的黃昏，她整個人懶洋洋地躺在樹下，一動也不想動，任憑溫柔的光輝輕柔地照在臉上，身上落滿了厚厚一層粉紅色的桃花瓣。

“退下——”

“皇上請在此稍等片刻，代掌門正在院內休息，按規矩請貧尼代為通傳一下。”明了焦急的聲音響起，“請皇上稍等。”

皇帝冷笑一聲，道：“哼！一個代掌門架子居然這麽大，讓朕在偏殿等了整整一天，難不成還要朕三顧茅廬不成？我倒要看看這位師太是否有三頭六臂，居然讓朕給她這麽大一張臉。”

“後院是痷內女子居住的廂房，皇上身為男子，不經通報進入，實在是多有不便，貧尼絕不能讓皇上進去，還請恕罪。”明了心裏雖然對皇帝非常懼怕，但是言語間有條不紊，不做絲毫讓步，“貧尼這就進去稟報一聲。”

“你……”果然，遇到這麽強硬的骨頭，皇帝覺得自己的權利被否定，龍顏被蔑視，只聽他大聲喝道：“你給朕讓開，否則信不信朕誅你九族，別以為你是出家人朕就不敢殺你。”

“皇上息怒——”

明了還要再勸，卻被皇帝伸手一把粗魯的推開，“滾開！天下都是朕這個天子的，難道一個小小尼姑的後院朕竟然進不得？信不信朕擡擡手指就讓這裏化為灰燼！”

阿幕遠遠地聽見前院傳來威嚴的呵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心裏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了斷恭迎皇上嫁到。”

傍晚微涼的清風緩緩吹過眾人耳邊，隱隱聽見聲音如琴音般的嘆息，在耳朵中轉了幾個圈，然後這悠揚的聲音直直癢到心中，如同有七八雙小手撓啊撓，說不出的歡喜，道不明的蠱惑。

“明了，請皇上孤身進來。”

雖然多年來的相處已然習慣，但是明了的反應還是慢了許多。“是。”明了側身讓開一直擋在門口的身體，做了個請的手勢，“萬歲請。”

皇帝僵著身體直直地走了進去。

本來鬧哄哄的院外寂靜如夜。

在甚至可以聽見空氣流動的靜謐氣氛中，有人突然開口，“這……這聲音……明……明珠……”聲音中飽含著數不清的覆雜情緒，有幸福、期盼、痛苦、煎熬、回憶、患得患失……

阿幕淡淡笑了一聲，悠然念到，“還君明珠雙垂淚。”

拖沓踉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男子顫抖的聲音接口道：“恨不相逢未嫁時。”

一身落花躺在樹下的窈窕女子，沖他輕輕地笑了笑。

“明——明珠——”男子輕輕跪下，伸出雙臂緊緊抱住阿幕的脖子，俯下身臉埋在她耳邊不住癡癡喃喃，“梅妃和朕說她見到了你，朕以為她騙朕，朕不信便親自來證實，沒想到真的是你，你的聲音和容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明珠……朕的明珠。”

“皇上。”阿幕緩緩地坐起身，半仰著粉嫩的側臉對著坐在她身後的高大男人，黑珍珠般的眸子裏仿佛蘊含說不清的愛恨思念，仔細一看卻又空蕩蕩仿佛剛才那是一場錯覺，笑容凝在如花般的唇邊，“了斷有禮了。”

男人只是用癡癡眼神地看著阿幕，看著她掙脫開他的手臂，悠悠起身，眼角含笑，雪膚柳腰，白衣隨風飄動抖落一地殘花。

“你……”男子盯著阿幕平靜的眼睛怔了半響，表情呆滯，問道，“你是人？是妖？是鬼？”

“皇上說笑了，光天化日佛門重地，自然是人。”

明了端著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著一壺熱茶，一盤點心，取出來輕輕放在石桌上，躬身道：“請皇上和掌門享用。”

說完便退下了，只是在兩人看不見的院門拐角處，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

“很不相逢未嫁時……”阿幕將身子斜倚在黑褐色的樹幹上，伸手摘了一支嬌艷的桃花優雅地別在鬢邊，嘴角含著以為不明的笑容，“明珠垂淚，了斷認為此意境真是美妙不可言說，皇上覺得如何？”

男子卻突然如同發怒的獅子一般暴躁起來，渾身散發出嗜血的味道。

“明珠，真的是你嗎？可是我明明親眼看著你一點一點化為灰燼，況且宮中的禦醫不可能騙我，你怎麽可能又活了？”阿幕的肩膀被身著龍袍的男人雙手用力抓住，男人面容蒼白，堅毅的五官扭曲到極致，五指如同鐵鉗子一般把手中細弱的雙肩下細弱的骨頭捏的咯咯作響，“可是我記得你從十三歲開始總是喜歡披散長發，在耳邊夾一朵美麗的桃花，你的臉……還有為何和明珠長得這般像？難道你真是她，你沒有死？”

“死於不死又有何區別？”阿幕仿佛感覺不到自身的疼痛，擡手撫上面前人的兩鬢邊的白發，深深蹙眉痛心道：“還不到而立之年的天子，青絲成雪這是為何？這些年過得可好。”

“你說你到底是不是她！”男人雙眼通紅，仿佛要滴落血珠，臉色如同著了魔，雙手拼命地搖晃阿幕整個人，嘴裏喃喃地大聲重覆吼著，他就是要一個承諾，“明珠，明珠，你是不是她！”

“皇上是想要肯定的答覆吧？那不如你說是便是了？”阿幕側過臉看著欲墜不墜的太陽，仿佛怕驚醒了一個幽遠漫長的夢，微微躬下身，口中卻輕輕說出最殘忍的話，“我不是明珠。貧尼了斷，是鄙痷的代掌門，特在此恭迎皇上大駕，共賞國家大局。”

皇帝怔楞半響，手軟軟地從阿幕的肩頭滑落，一屁股坐在圓桌旁的石磴上，沈默不言。不知過了多久，此時早已經金烏墜落，玉兔正裊裊升起，蹦上桃花樹梢。

阿幕道：“皇上所求不過如此，不過是一句詩，也不過是相似的容顏和一朵桃花以及一段午夜夢回的記憶。”

皇帝李天麒如今情緒早就平覆，加之他性情多變，擡頭看著阿幕，眸光竟然奕奕生輝，亦笑道：“那了斷師父可否隨我回宮，我還有許多問題請教我佛，還望解答。師父放心，宮中用度與痷內無不同，朕絕對不會打擾您清修，意下如何？”

“不過是少年少女的一場殘夢罷了。”阿幕冷冷地搖搖頭，坐在皇帝身旁，道：“皇上貴為周國天子，本應心系天下，兒女私情大可不必如此執著，否則有害無利。更何況當年明珠殿那場大火可是燒了整整十天十夜，周國半個首都化為灰燼，三萬將士成為焦土，如今每每想起便覺得慘烈非常，只是可惜世間再不見明珠公主冠絕天下的絕代容顏。”

“住嘴！”李天麒被觸及到傷心事，冷下臉，眼神充滿警告意外，“師太身為六根清凈的出家人，為何要提起多年前的後宮秘事？更何況天家的家事，還輪不到旁人來說三道四。”

阿幕側臉對著皇帝，笑著斟了兩杯熱茶，把一杯推到皇帝面前，道：“好，往事如煙，不提也罷。近日來朝中重臣數位被殺害，據說是大漠遼焰國所為，想必皇上今日來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你我還是不要浪費時間，進入正題。”

阿幕平靜地開口，闡述的內容卻血雨腥風刀光劍影，說完後雙眼淡淡地看著聽得入神的皇帝。

空氣覆又沈寂下去，最終皇帝低低說了一句，“師太果然料事如神，想必師太不會拒絕我？”

不等阿幕回答，便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撫摸，皇帝笑的眉眼彎彎，大占便宜，“師太如此美色卻曲居在此地出家當尼姑，從不覺得可惜？”

阿幕既不驚異於一代帝王居然和地痞相差無幾，也仿佛早料到他會如此調侃於她，只是用力抽出手，冷笑道：“世間盡是些像皇上這樣的登徒浪子，無一人曾真心待我，了斷從不覺得俗世有何眷戀。”

皇帝握了握只剩空氣的手心，聽到那一句無一人真心待我心裏一痛，佯做挑了挑眉，神情興味，“你居然拿朕跟那些無知匹夫做比較，我真是有些喜歡你了，不過，了斷師太你的塵緣想必沒有真正了斷否則空悟師太為何賜於你這樣的佛號？”

阿幕起身，緩緩走到月下，平和一笑，“明珠公主是前塵雲煙，早已經追隨指尖的歲月而去，紅顏化為枯骨。而了斷是鳳凰涅槃之意，是如今當下，是了斷前塵舊事的新生，所以陛下認為呢？”

李天麒瞇瞇地笑著，“管她是紅顏枯骨，還是鳳凰新生，只要是美人，朕都喜歡，就都要。”整個人湊到阿幕面前，嘴角忽然淩利地勾起，尤其是長的這麽像朕故人的小師太，朕更是誓在必得。”

“那皇上就做好江山易主的準備。”阿幕也笑，只是沒有任何溫度，眼神如刀，“皇上知道這件事情非我不可。因此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江山和美人皇上只能選一個，您可要想好了。了斷出身佛門，了無牽掛，所謂魚死網破，玉碎瓦破，也不過是早登極樂。”

李天麒悠悠道：“你不過一個小小的尼姑居然膽敢威脅天子？”

阿幕點點頭，毫不畏懼地對上他毒蛇般的眼睛，“沒錯。我不是明珠，我是一個尼姑，尼姑有尼姑的規矩，就像做皇帝也有做皇帝的規則，誰要是不遵守，游戲便沒得玩。”

“你果然不是她。”皇帝雙目沈沈看了阿幕半響，微微一笑，“好，朕不逼你成為我的女人，你必須和朕合作，查出兇手，穩固朝堂。”

“一言為定，不過……這也急不來，時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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