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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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早新聞】xxxx年xx月xx日電:晏氏電子科技集團董事長晏祖輝近日於股東大會發布人事調遣計劃,其中最引人矚目的一項為其子將以高管身份進入公司參與管理工作,但具體部門未有透露。據悉,晏祖輝膝下獨有一子,或因家族保護,至今未向外界公布其姓名。有知情人早前爆料其子在xx年突罹腦疾,導致學業中斷,有長達三年時間臥床治療,直到近幾月病情才有所好轉或至痊愈。相信晏祖輝此行亦是為將來子承父業作打算,其子登上金融舞臺後公司發展前況如何,也是股民關註的一大重點。

天邊飄過一抹橘紅色的晚霞。

在路邊,有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正把笨重的電動車停靠下來,電動車的後車座上有一張後來安裝上去的嬰兒椅。她的車頭籃裏裝滿了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東西。她把車停妥之後,先是把車頭籃裏的兩個大環保袋抽出來,背在自己的左肩上,然後才去抱下車後座的嬰兒。那嬰兒大約有一歲多,嘴裏還叼著假奶嘴。也許是環保袋子擋著了視線,這個婦女在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同時也碰倒了笨重的電動車。

“啊呀——!”

正當她手忙腳亂不知道是該先放下嬰兒還是先扶起轟然倒地的電動車之際,一個男人從街對面朝她快速跑了過來,在她還沒有來得及做其中任何一件事之前就替她扶起了電動車,順便放穩腳剎。

“謝謝,謝謝你,小夥子。”這婦女懷裏抱穩了孩子,忙不疊道謝。男人面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有青色的一圈痕跡,像是長時間沒有得到良好的休息。他身上穿著規矩的黑色西裝,但是布料看起來並不新凈或貴重,有些像被漂白液洗過幾次的發皺貨色。他的手裏還拎著一個電腦包,從黑色的包拉緊的拉鏈中突兀地探出一截綠色的蔥絲,乍一打量確實挺滑稽。

男人輕微地揚起略略發白的嘴唇,道:“不用謝,您是要把孩子背到背上麽?我幫您。”

令婦女驚訝的是,這男人看起來充其量也就二十四五歲,用起背帶來卻很熟練。她在男人的幫助下很快地就把嬰兒背妥當,於是她又發出一句感慨:“要是我女婿能有你一半的熱心腸就好了,不然哪裏還需要我這老婆子又是買菜又是帶孫子,我女兒在家天天就是好吃懶做,要不是我帶著小孩,早得把他餓死不可!”她以為這男人會出於友善跟她多聊幾句,但是,男人的嘴角卻很快垮了下去。

他沒有對她說的話作出任何反應,反而像是沒聽見似地,緊了緊手中的電腦包,說:“我還趕著回家,您路上小心。”就邁步離開了。

他的背影從遙遠的地方看,就像是一抹游蕩的孤魂。

曾郁在回家前先來到小區附近的民辦幼兒園,將兒子從老師手裏接過來。

班主任在曾郁走前叫住他,帶他進辦公室交談。曾郁抱著手拿一個撥浪鼓的兒子,坐在班主任對面。班主任先是嘆出一口氣,對他笑:“停停今天在學校也挺乖的,就是有一個中班的孩子沒看路,在走廊裏撞了他一下,停停不小心摔倒了,摔在棉墊子上,沒有大礙,起來之後喘了大約半小時的氣,用噴霧後好了一些。這件事情我想您應該有知情權。”

曾郁俯下身去看兒子的臉蛋——現在這個孩子不叫晏英明了,他在決心離家之後的第二年給他改名叫曾雨停——雖然是和他一樣的蒼白,但也並不像是病情嚴重的樣子。他心知這樣的孩子,收費低廉的幼兒園肯收已經是網開一面,要求太多也顯得自己多餘,所以他只是點點頭:“謝謝老師,勞煩您關照了。停停沒什麽事,我就帶他先回去了。”

在出門之前,班主任又對曾郁說:“曾先生,校長托我問問你最近有沒有註意休息?她說停停的學費不是問題,你平時要多陪陪孩子,不要過度操勞了。”

曾郁道過謝,又說自己的身體沒大礙,才帶著曾雨停離開幼兒園。他一手垮電腦包,背著曾雨停去旁邊的超市買了一個波板糖。結賬的時候,趴在曾郁背上的曾雨停用漏風的喉嚨小聲說:“爸爸給我買糖糖吃!”

曾郁出了店門就把波板糖拆開來,讓曾雨停拿著。一大一小伴著“嗦嗦”的吮糖聲回了家。曾郁一口氣也沒喘,爬上五樓,進了屋子。這屋子很小,只有一個放雙人床和沙發的客廳,和兩間不大的房間,分別用來做浴室和廚房。曾雨停被放在鋪了海綿的地板上,曾郁讓他慢點吃糖,然後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小包魚和蔥,進廚房做飯。

飯鍋裏的飯是早上出門前煮的,放到現在已經涼透。他按下加熱按鈕,又把魚掏出來和著姜蔥一起放到鍋裏蒸,蒸好了再炒一道菜就是兩個人的晚飯了。曾雨停飯量小,吃什麽都要伴著湯或水才能下咽,曾郁一般會從公司食堂帶回來一碗免費的湯,這麽省吃儉用的,一天一天對付過來。

吃完飯後,曾雨停坐在地上玩玩具,曾郁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做法語翻譯的兼職工作。翻譯到一半,他就帶曾雨停去洗澡,洗完澡以後將窗簾拉上,哄他睡覺。等曾雨停睡熟了,他再回頭去接著翻譯,一直到十一點多,等好不容易能上床,都快十二點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他起床做早餐,把曾雨停提前送到幼兒園,然後花一個小時到達公司。他現在在位於b市市郊的一家中法貿易公司上班,無論是住處還是公司都離他原來的家很遠,因為他的畢業證是延遲一年才拿的,當時只有這間公司肯用他作實習生,所以他即使再怎麽想搬到別的城市去也只好暫時留在這裏。

他意識到這間公司也許快要不行了。上個月工資沒有發,一直到前兩天他忍不住找財務催了催,會計才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地給他打了錢。接著他被經理請進辦公室,這個啤酒肚旺盛的男人隔著紅木辦公桌一邊抽煙一邊粗魯地對他說:“小曾啊,不是我說你,你一天天的來上班,臉上沒一點笑容,坐下來之後也不跟大家交流,就只知道埋頭苦幹,那個臉色哦差得跟死人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公司苛待你。前兩天老板說來請大家吃飯,你為什麽不跟著一起去呢?”

他說:“我要回家照顧孩子。”

經理將手中的煙放在煙灰缸裏抖三抖:“你孩子現在四歲了吧?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我知道,但是你要想想辦法啊,我們部門出了這樣一個不好相處的員工,不只是大家的心情不好,老板也會對我有意見的。現在的人啊,自己的飽暖都顧不上就生孩子,嘖嘖嘖嘖……你別介意,我不是針對你,只是說句大實話而已,你出去吧。”

他將這些話聽進腦子裏,面上沒有一絲動搖。坐在工位上的時候,他依舊沈默且埋頭苦幹,有一個人路過他身邊,問他要不要吃餅幹,他連頭都沒有擡,因為他太專註於手頭上的事情了,根本沒聽見那人的話。

下午放工的時候,他依舊先去菜市場買菜,然後再去接曾雨停。老師說今天停停很乖,但是可能因為和同學玩鬧過於激動,跑著跑著又開始喘。他忍不住揉了揉曾雨停的頭發,說:“爸爸跟你說過多少次,不可以跑,不可以跑,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第二天他帶曾雨停去醫院覆診。醫生聽他說了孩子進幼兒園之後經常因為劇烈動蕩而氣喘的問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早就跟你說過兒童支氣管擴張手術要盡量早做,不要等到發病的時候再來急救,到時候就是你完全負擔不起的天價了。現在你孩子這樣三天兩頭地犯哮喘,將來指不定哪一天就急性發病了,你真的得好好考慮考慮這件事,手術費也就兩三萬,成功率不低,做完之後大家都放心。”

他開了一些噴劑,帶著曾雨停回家了。在公交車上,他打開手機查看餘額,那上面就孤零零躺著四位數字,外加一個小數點。

也就兩三萬。

當天半夜,曾雨停睡到一半突然沒停地咳嗽,曾郁給他使用了噴劑,才好不容易停下來。接下來他一整個晚上都沒睡著覺。

現在是秋天。秋天是一個寂寥的季節。他在刷新聞的時候,不經意地看見了一則消息,標題裏有一個“晏”字,所以他鬼使神差地點進去了,他點進去之後傻傻地盯著屏幕看了十幾分鐘,才猝然退出去,把整個頁面關掉。

星期天,曾郁帶曾雨停去附近的公園玩。他們一般是在草坪上走走,曾雨停趴在他背上看花看草,曾郁也不輕易讓他下地面去和別的小朋友玩,怕他又跑起來甚至發病。這個公園附近有一些邊緣性的建築,白天的時候死氣沈沈,到晚上了就歌舞升平。曾郁背著曾雨停漫無目的地散步,然後在一張黃底黑字的劣質廣告紙條前停了下來。

【前列影視公司招募動作戲演員,可簽訂合同,根據個人選擇拍攝酬勞1000-20000不等,工資現結,有意請電868xxxxx9。】

他盯著這張廣告紙,像是看那則新聞一樣,看了有十幾分鐘。後來曾雨停忍不住喊他讓他往前走,他才像是回過神來似的繼續邁步。

一陣涼風從他腳踝上刮過去。

“曾郁?”

他頓了一下,腦子空白了一瞬間。接著他開始邁大步子,差點要跑起來。但是後面叫了他名字的人比他更快地追了上來,一下子抓住他架在兒子腿彎的手腕:“是你嗎?曾郁?”

他不敢松手,微微撇過頭去,不說話。那個人又說:“真的是你。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小澤啊。”

他回頭一看。一個穿著鐵灰色西裝的男人用驚喜的目光看著他,見他不說話,又說:“我好久沒有見過你了,這是你弟弟?”

曾郁花了兩秒時間回憶起這個男人的名字。他長得比以前不太一樣了,頭發居然染成了紅棕色,鼻子上還戴著一個環狀的鼻釘。不過他嚇人的手段還是和從前如出一轍。

“麻煩你放開我的手。”他面無表情地對一臉笑意的林奇澤說。

林奇澤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消下去,他在曾郁的無動於衷下把手放開了。曾郁又托了托背上的曾雨停,繼續往前。

林奇澤意識到曾郁對他的不理不睬,在原地楞了幾秒,才又重新追上去:“剛才是不是我唐突了?不好意思,我是好久沒見你,太激動了,你什麽時候有空,我請你去喝個茶吧?就當給你陪個不是,好嗎?”

這一次他嚴嚴實實地擋在了曾郁面前。

曾郁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吐出四個字:“讓開,謝謝。”

他背上的曾雨停一臉迷茫地看著林奇澤,和他毫不領情的爸爸。

林奇澤一下子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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