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變故(三)

關燈
葉小清此番受邀前來,最多就是以駙馬爺好友的身份,她和孟奕白有什麽牽扯旁人一概不知,所以她不能坐在他身側,座位被安排在下方。

就算是下方,也比當初在皇宮中赴宴強得多,至少她能清楚地看到廳堂中情形,不會被別人的背影擋住視線。

宋辭之前的身份,從何寒或是孟奕白的只言片語之間,葉小清也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一些,說好聽是門客,說白了就是個窮酸書生,即便是後來一步登天,也不喜歡太過於鋪張。

可是看著廳堂中那些擺設,出乎她對宋辭的認識,仿佛這富麗堂皇的廳堂和廳堂中攜著嘉鈺公主的人並不是她所熟識的宋辭,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門子弟罷了。

可是宋辭的眉眼依舊,悠閑時一雙桃花眼笑意融融,嚴肅時眸色深沈,如今他攜著嘉鈺公主,在廳堂中朝向皇後舉著金樽敬酒,距離有些遠,葉小清看不怎麽清楚。

葉小清呆呆地望著,撐著手臂托著下巴,胡思亂想之間,記憶有些微微模糊。

她有些分辨不清今夕何夕,仿佛昨天她還游蕩在花燈節上,看著宋辭笑著牽起何寒的手,今天他就攜著嘉鈺公主,遙不可及,站在高臺之上受著普天下百姓的祝福。

若是過些時候何寒回來了,還得費心想想該怎麽好好安撫一下她的情緒才是,如果她需要的話……

目光游離到廳堂對面,葉小清望見了坐在她斜前方的孟奕白,他正舉著酒樽,漫不經心地搖晃著其中的酒,感受到她的視線之後擡起了頭,毫不避諱地望向了她。

最近她沒有給過他好臉色看,就算是今兒一起坐馬車,她都沒有理過他,一直貼著馬車壁,望著窗外景色,一眼沒有看過他。

現下隔著這麽遠跟他對視,她倒是不犯怵,直到他勾起唇角,對她微微一笑,她才回過神來,嫌棄地犯了一個白眼,轉過身子的同時卻不料碰倒了手邊的酒杯,醇香的酒灑了她一身。

她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哎”了一聲。

身側侍奉著的婢子連忙拿了帕子給她擦拭,四周的人都轉過頭來看熱鬧,承受著這麽多道眼光,葉小清有些不好意思,感覺面子瞬時間掛不住了。

她眼神亂飛的時候,不經意瞧見廳堂正中站著的宋辭聞聲看來,他只微微偏了一些目光,狀似不經意朝她看來,迎上她目光時輕輕笑了笑,對她的冒失有些無奈。

葉小清先是楞了楞,反應過來時,連忙朝他擠了擠眼睛,怕他看不見,整個臉都開始擠來擠去,甚至耳朵都動了起來,就想吸引他的註意。

宋辭何等聰明人,只是瞧上一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趁著嘉鈺公主與皇後促膝長談的空隙,借著敬酒的名頭,慢慢走到了她面前。

見慣了他一身清清淡淡的青衣,如今瞧見他一身火紅的喜服,還有些不習慣,感覺那些明艷的色彩仿佛會將他清俊的眉眼吞沒一般,若是可以,她還是想見見當初在王府門口手執折扇的那個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郎。

修長的手指端著盛滿美酒的酒樽,宋辭走到她案前,朝她微微舉了酒樽,帶著笑意詢問了一聲:“小清姑娘,你的衣裳還好嗎?”

對於宋辭為何知道她的真名這件事,葉小清想都懶得想,畢竟人家很是聰明,至少比她聰明,而且和孟奕白穿一條褲子,知道這種事情也是理所應當的。

雖然衣裳上濕了一大塊,但她並沒有多在意,急急忙忙地往前傾了傾身子,本來想發問,可是顧忌四周的賓客,只得應了句:“……還好。”

她心不在焉地說著,目光不由得飄到了上座上的嘉鈺公主身上,在公主身上回蕩了幾圈,而後充滿疑惑地望向宋辭,詢問一般微微揚了揚眉。

察覺到她的意圖,宋辭垂下了眼眸,葉小清等了一小會,並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她抓起了面前的酒杯,婢子早早給她倒滿了醇香的美酒,因為她忽然的動作濺出來幾滴。

“請!”葉小清揚聲道,敬酒一般往前湊了湊酒杯,而後仰頭將那些酒一飲而盡。

見得她如此,宋辭也淺抿了一口酒樽中的酒,他還未擡起頭,便聽得她的聲音:“雖是美酒,但酒這般辛辣,不知尚書大人喝不喝得慣?”

借著酒樽的遮擋,擋住他唇邊有些勉強的笑意,放下酒樽之時,他輕聲回應了,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含了萬般無奈,“辛辣至極,難以下咽,可是不得不咽下。”

“良藥苦口,美酒也是如此。”宋辭平靜地望著葉小清,唇邊的笑意有些淡,“這些你不曾懂得,小清姑娘。”

本來有滿心的疑慮,聽得宋辭這般回答,感覺到他話語間難以掩蓋的失落,葉小清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她的手緩緩攥緊了手中的酒樽,心裏莫名地有些焦急,說話也急了一些:“尚書大人可還記得春初埋在院中的陳釀,若是得了空,可否一聚……”

“姑娘的心意宋某領了。”開口打斷了她的話,宋辭擡了擡手,示意她不要再繼續說。

在滿廳堂燭火的照耀下,他的面色有些蒼白,眼眸中情緒翻湧,甚至維持不了唇邊的笑意。

葉小清連忙噤聲,看著他目光從游離到重新凝聚,短短一會兒像是過了許久,他才再次開了口,聲音極輕,“那陳釀……宋某這輩子,都無緣再品過了。”

說罷,宋辭朝她微微頷首,怕再聽到她說什麽,緊接著轉身擡了步子離開了。

他再次走到了正廳正中央,嘉鈺公主見此,也從上座下來,走到他身邊,垂著眼眸微笑著站在他身側,端起婢子手中托盤上的酒壺,替他倒滿了酒樽。

美人在旁,琴瑟在禦,任誰看都是堪稱眷侶一般的畫面。

酒樽中又被婢子重新倒滿,冰涼的酒冰冷著酒樽,漸漸透過酒樽冰著葉小清的手,她望著廳堂中二人的背影,感覺手上的涼意傳到了周身,讓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顫。

面對已成定局的事情,她……當真什麽也做不了。

就算宋辭如他所說痛苦萬分,但那些痛苦又有什麽用,仍舊什麽都改變不了,也無力去改變。

心裏失落極了,葉小清嘆了一口氣,那些說不出的憋悶讓她不管不顧地飲盡了杯中酒,末了她還嫌婢子倒酒慢,直接搶過了她的酒壺,忽略了對面孟奕白的眼神,兀自自斟自酌起來。

原來世上真的有這些多無奈,她還沒經歷過那些無奈,不懂其中深意,若是可以,她永遠也不想經歷。

她用手托住頭,難過到不想看廳堂中的情形,也不想看宋辭與嘉鈺公主和和美美恩恩愛愛,辛辣的酒麻痹了她習武之人應有的敏感,讓她混沌不已。

直到精巧酒壺的蓋子不經意掉了下來,落在她繁覆的裙擺上,她才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再擡眼看的時候,只見劍出鞘時那一抹晃眼的光芒,“小心”二字已經從她嘴裏喊了出來。

她那聲“小心”喊出來之時,耳邊已近盡是劍出鞘的聲音了,滿堂賓客幾乎是一瞬間驚叫,站起來就想往門口跑,那些混雜的聲音讓她分辨不清刀劍的方位。

“來人!快來人!”廳堂中不知是誰大喊了幾聲,達官貴人們爭相往門口奔去,到了才發現大門根本打不開,身著夜行衣的黑衣人紛紛從黑暗處走了出來,手執明晃晃的長劍。

滿廳堂都是達官貴人,守衛也只是在外圍,即便是守衛可以在廳堂之內,大喜的日子也是不允許帶兵器入內的。

他們不知是何時隱藏在廳堂中的,顯然是有所預謀,輕而易舉地擊殺了為數不多的護衛,小廝和婢子驚嚇到無力去保護自己的主子,四下逃竄。

那些黑衣人像是有目的,又像是沒有目的,隨意斬殺著廳堂中手無縛雞之力的貴人們,直直向著高臺上面奔去。

面對這種情景,葉小清驚訝了一瞬,反映過來之時見得黑衣人一甩袖子,她也不是沒見到這種場面,他袖中定是有暗器,面前逃竄的婢子立馬倒了幾個。

她只怨憤自己喝了那麽多的酒,眼見著暗器直直過來,卻反應那麽慢,想站起來躲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裙角不知什麽時候壓在了幾案下,被自己的力道拽的一個踉蹌。

身子失去了平衡,暗器即將刺入她心口的一剎那,有人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往旁邊一拽,帶著她滾了好幾圈,躲進了廳堂中的柱子後面。

耳邊聽得盡是暗器破空的聲音,還有驚恐的眾人驚叫的聲音,葉小清掙紮著起了身,側頭便看見氣喘籲籲的孟奕白,他隱在黑暗裏,一手攬著她,一手撐在柱子上,小臂處衣裳被割裂,正在往外湧著鮮血。

廳堂這麽大,他能第一時間從對面趕過來救她,定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為了將她救出險情,還不惜被暗器劃傷。

看著他鮮血淋漓的小臂,葉小清也沒顧上感不感動,連忙撲過去雙手攥住了他傷口的上方,急得滿頭大汗,“有布條嗎,快紮住,萬一有毒怎麽辦?”

小臂上的傷口很深,像是刺到了骨頭,疼得錐心刺骨,孟奕白緊抿了嘴唇,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沒有閑暇說話,當機立斷撕開了手臂上的衣服,雖是傷口猙獰,但並沒有變色,顯然是沒有毒。

他松了一口氣,可是葉小清依舊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快哭出來似的,手忙腳亂地將他破碎的衣袖緊緊紮在他手臂上方,見到血流的不那麽快了才安心了一些。

雖說她受過的傷比這嚴重的多了去了,但傷在自己身上和別人身上是不一樣的,傷在別人身上只會讓她感覺心慌,只有自己親身感受到那些疼痛才知道嚴不嚴重,還不如傷在自己身上讓她安心。

見得葉小清心慌意亂的模樣,孟奕白在疼痛之餘,不由得短促地笑了笑,擡起另一只手來,本想輕撫她的發,卻被廳堂中一聲高亢的尖叫驚得收住了動作。

繞過柱子看去,才發現短短一會功夫,廳堂中死傷了許多人,高坐之上唯一會武的人便是鎮西將軍,只是他今日也沒有帶佩劍,只憑著一把匕首,抵抗著數十個武功高強的黑衣人。

葉小清一直沒有仔細看那位名震四方的鎮西將軍,如今仔細看看,發現他久經沙場,面容像是被刻刀雕琢一般,輪廓分明,受了那些塞外風沙的洗禮,整個人更像是一尊不倒的石像。

他保護著身後的胞妹和皇後,還有一幹皇親國戚,無論是出招還是防守,都能顯出他武藝十分高超,但是面對數十個人的圍攻,就算是暫時不落下風,也會被慢慢耗盡體力。

正廳的大門像是被人在外面堵住了,怎麽撞也撞不開,為了防止過於浪費時間以至於計劃失敗,有幾個黑衣人趁鎮西將軍不備,繞到了他的身後,卻沒有攻擊他的背,長劍直直朝著花容失色的嘉鈺公主而去。

聽得嘉鈺公主一聲尖叫,鎮西將軍連忙回身挑落了黑衣人的劍,不了手臂被刺中一劍,腹背受敵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嘉鈺公主命在旦夕,讓他一下子方寸大亂,抵擋的動作也亂了一些。

黑衣人立馬開始幹擾策略,一面攻擊嘉鈺公主,一面偷襲鎮西將軍,不多時他就有些不敵,一直護在嘉鈺公主身前的宋辭見此,只能用一己之力抵擋著黑衣人的進攻。

可是他畢竟一介文官,身上瞬時間多了幾道血口子。

見得朋友受難,躲在柱子後面的葉小清這下子急了,慌忙站起身來,隨手撿了掉在地上的一個燭臺,想也不想便沖了上去。

可她距離高臺很遠,就算是全力過去也來不及,只能看著宋辭面對著幾個黑衣人的夾擊,全力推開了身後的嘉鈺公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迎著黑衣人刺來的那把沾滿鮮血的長劍。

氣氛極其緊張,好似時間一下子停滯了,葉小清甚至還未來及心驚,正廳房頂忽然傳來轟隆一聲,幾片碎瓦片跌落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被這一聲驚到了,葉小清仰頭一看,發現廳堂房頂破開了一個大洞,有個黑色身影從那個洞中躍了下來,瞬間穩穩落在了地面上。

幾乎與黑衣人相融合的漆黑的顏色,來人的那把劍擋住了黑衣人攻來的長劍,兩劍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擋開黑衣人的劍之後,那人回過身一掃堂腿,將背後想要偷襲的黑衣人擊倒在地。

束在腦後的發像是錦緞,像是墨線,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度,長劍和她的雙眼一般,都是鋒芒畢露。

眼見這一切,葉小清本來緊緊攥著燭臺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些,沈重的燭臺掉落在地,發出沈悶的聲響,她傻楞楞地張了張嘴,自言自語地念了來人的名字:“……何寒。”

有了助力,鎮西將軍一下子減輕了許多壓力,接連擊倒了幾個黑衣人。

剩餘的黑衣人發現情勢不對,為首的那一位目露兇光,他擺了擺手,隨後的進攻像是不要命了一般,將自己的要害暴露在鎮西將軍面前,同時也逼得鎮西將軍節節後退。

自從何寒落在面前時,光是看到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宋辭就早已呆楞了,她的動作利落,如她的人一樣,幹凈到不留餘地,她手起刀落,劍鋒上不多時便沾滿了鮮血。

那些飛揚的發不經意拂過他的面頰,帶著皂角淡淡的香氣,他居然有些恍惚,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擡手想去理順她的發尾,手指即將觸碰她發梢的時候,她猛地閃身到他旁邊,替他擋了偷襲的暗箭。

眼前是刀光劍影,耳畔聽得那些驚叫與女眷的哭喊,都好似離他很遠,很遠,他眼中只有那一襲黑色勁裝,還有她有些涼薄的神色。

有鮮血飛濺,落在她面頰上,襯得她皮膚有些說不出的蒼白,明明是在打打殺殺,她的面色卻異常的平靜,眼眸沈靜如水,就算是將黑衣人一劍貫胸,她都沒有絲毫的遲疑,眼中神色毫無波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