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洛醒想起吳楚大學的時候連假期都是在楚濱住的，基本上不會回家，父親吳天雄也很少給他打電話。

所有的事都有緣由，知道與否就不一定了。

喬洛醒看了眼時間，決定去吳楚那裏看看他。

屋裏沒有燈光亮著，喬洛醒從草地裏找到吳楚家的備用鑰匙，開了門。

喬洛醒被什麽東西拌了一下，像是玻璃瓶子滾動的聲音響起，”吳楚？“

打開廊燈，客廳裏除了擺滿了的酒瓶子，就是淩亂的衣服和各種袋裝食物，吃剩下的，還有吃完的，垃圾袋散落在地上。

吳楚一只手搭在沙發上，一只胳膊垂到地上，一只腿伸直，一只彎曲著，四仰八叉的在沙發上，像是一只沒有哦脊骨的動物。

他斜眼看著喬洛醒，稍微動了一下，抹了一把臉，眼底有了些許驚訝，“你怎麽來了？”

他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出門了，沒有人聯系他，自從瑪拉走後，也沒有人敲他的門。

言語的疲憊，嗓音的嘶啞，滿臉的胡渣，記憶中喬洛醒沒有見過吳楚這副禿廢的樣子。

“我不來，你死了都沒有人知道。”喬洛醒找到一個落腳的位置，坐了下來。

吳楚想笑，臉上卻像是僵了一樣，擠不出一絲笑容，肌肉一顫一顫，像是個畸形的玩偶，略帶些自嘲，“我死了，大概除了你，不會有人知道了。”

喬洛醒不喜歡吳楚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你打算一直不上班？”

“反正有沈亦。楚濱現在挺好的，用不著我操心。”無所謂的說著，稍微轉了一個身，吳楚覺得身體側面有點麻。

“付雨馨呢？”

聽到名字，吳楚眨了一下眼，“她？怎麽突然提她？”

喬洛醒無奈，也不想跟他說那麽多廢話，“你和瑪拉的事情怎麽解決？”

“瑪拉說她會解決。”

喬洛醒有點驚訝，那個看起來這麽強勢的女人竟然會主動讓步？

不過事情應該不會這麽容易解決，就算婚約取消了，不知道還會有什麽條件作為交換。

“既然解決了，你不去看看付雨馨？”

吳楚閉上眼睛，“我和她，還是不要打擾她了。”

“瑪拉說的話，你忘了？”

吳楚睜開眼睛，他記得，她說他就是個懦夫。可，他勇敢又能怎麽樣呢。

付雨馨已經開始了新生活，那個女人如果不是因為追他耽誤了青春，追她的男人一大把，就算現在也是。

付雨馨是念雨的老板，總經理，事業蒸蒸日上，品牌越做越好，已經算得上是S市數一數二的存在，身價很高，對她垂涎的男人也是一大把。

他想起了瑪拉給他看的照片，照片上的兩人看起來很親密，他雖然不知道男人是什麽背景，但看氣質也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紳士。。

他吳楚又算得上什麽呢，出身貧苦，母親去世，父親雖生意做的大，可是跟他一點也不沾邊，唯一的命根子就是楚濱，他不用怎麽管也會有客戶，但終日碌碌無為的他拿什麽給她？

他甚至都不知道什麽是未來，平靜的生活他渴望，可是想到從前，他總覺得以後還會有事情發生的。

這種感覺在最近愈加強烈，也不知是因為婚事，還是去了一趟意大利的原因。

喬洛醒嘆了一口氣，“你母親的事，我很抱歉。”

吳楚猛地睜開眼，“你調查我？”

喬洛醒還來得及回答，一把被吳楚推了出去，吳楚光著腳，站起來，差點沒有站穩，手臂一揮，“出去。”

喬洛醒沒想到吳楚的反應這麽激烈，一時間沒有動彈。

“我說滾！”

是了，他不該說那句話，要是自己是他，估計也會這麽做吧。

喬洛醒走後，偌大的房子裏只剩下吳楚一人站在客廳裏，他只覺得累。

身體累，心也累。

他幾乎每天都在躺著，痛苦著回憶，便睡覺，企圖忘記過去，停止思考。卻總是夢魘，醒來後，張著眼睛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有了那麽一絲恐懼。

耳邊的嘶喊和嗚嗚的聲音還在，聽著音樂也總覺得音效裏加了些莫名的東西。

吳楚重新把燈閉上，擡腳回了臥室，唯一的光亮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瑪拉的名字。

吳楚笑了笑，才想起來自己把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

“瑪拉小姐？想我了？”不正經的語氣讓瑪拉皺了皺眉，她沒空和他開玩笑，直接了當的說：“我們的婚約取消了。”

吳楚略吃一驚，“還挺快，謝謝你。”

“還有一件事。”吳楚等著瑪拉繼續說，瑪拉半天沒有回應。

“餵？”

電話那邊傳來聲音，“你父親在調查一件事，不，應該是一個人。”

吳楚有點疑惑，“跟婚約有關系嗎？”

“婚約只是一個條件，是籌碼。”

“什麽意思？”

“你父親請求我父親調查，我父親自然不會白白調查，你明白嗎？”

“我明白，代價是什麽？”

“我也不清楚，只是他們已經開始著手了。”

吳楚心裏一沈，猶豫了一下，問：“調查的人是誰？”

瑪拉握著手機，手不禁微微縮緊，“楚伊玲，是你的母親嗎？”

黑暗中，吳楚的眼睛錚亮，輕聲說：“是。”

許久，瑪拉說：“來人了，我先掛了。”

嘟嘟嘟的聲響從電話裏傳來，屏幕又暗了下去。

吳楚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腦裏卻如漿糊一般，記憶撕嚎著要噴湧而出，圖像，聲音，一些微小的細節被瑪拉的話勾了起來，吳楚靜靜躺著，承受著過去的痛苦，身體已然僵硬。

他一直都是後知後覺的。

他不喜歡大家喜歡的東西，只有在過時了，才決定重新尋找決定喜不喜愛。

所以迄今為止，他所感應到的東西都是對過去的延遲反應。

好處是會顯得很特別，不會被別人極端的想法所左右，壞處是會錯過一些東西。

例如喜歡的人，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喜歡付雨馨。

例如發生事故的幾個月後他才感覺到了失去親人的絕望，並且隨著時間和歲月的流逝，腦海中的記憶愈發的清晰，痛苦也越來越強烈。

畫面感強烈，細節愈加清晰。

他時時能看到母親沒有聚焦的眼神，也能看到父親抱著頭的戰栗的樣子，還能看到離開的戴著禮帽的男人猙獰的笑容。

這種痛苦一直伴隨著他之後的人生，他醒來的時候時常覺得一切都是發生在昨天，痛不欲生的感受像是有著某種莫名的連接一樣，像是從母體中繼承而來的心靈感應，清晰的從楚伊玲的眼神中感同身受。

他需要女人的身體來作為一種安慰，體會到一種他想要體會到的安心和愛。

也許這麽說有些自私，吳楚知道自己處了這麽多的女朋友的目的，很多時候真實的原因總是被掩埋，他不願意面對真實，真實是痛苦的，是殘忍的。

於是自己騙自己，直到遇見不可逾越的鴻溝，艾冰，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從未愛過人。

他愛他自己。

而遇到付雨馨，他才知道原來真正的愛情他根本連碰都不敢碰。是自己的自尊還是自卑，他已經不願意去想了。

付雨馨對他的好連他自己都懷疑，懷疑著懷疑著變成了相信，再然後就習慣了。

習慣真是種可怕的東西。

付雨馨，沒有我吳楚的生活，你是不是過的很開心……

思緒開始胡亂的飛起，痛苦和迷茫交替著。

原來吳天雄一直在調查那個男人，吳楚翻了個身，只是他最恨的人不是那個男人。

而是造成一切的父親，吳天雄。

十幾年前，他還是個小毛孩，只知道父母吵架吵得很兇，後來想起來他們說的話，他才串聯起來一系列的事實，便越來越對吳天雄不滿。

不是吳天雄一意孤行，非得做什麽大生意，怎麽會缺錢，又怎麽會碰到那個借他錢的人。

沒有運輸的事故，就不會碰到那個男人，而第二次借錢的根本就不是地上的屍體借的，是那個男人故意打著名號引誘父親過去的，如果不是吳天雄，母親也不至於淪落到那種地步。

而最後，如若不是父親的盲目自信，又怎麽會讓男人逃走，失手殺了母親。

什麽掉落在地上的聲音震的吳楚一瞬間失聰，只見混亂中，身後的正義使者追著逃跑的壞人，吳天雄叫囂著喊著什麽，像是誰的名字，跪在了地上。

而自己……

自己……

吳楚不願意想，自己跑到了母親的身邊，母親好像說了句什麽，他什麽也沒聽見，那只粘著泥土汗液血液的手摸著他的臉然後垂了下去。

什麽是命運？吳楚從來不信命。可是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無數的偶然加起來就是必然的結果。

母親的胸口噴出的血液，嘴裏最後吐出的詞是孩子。

吳楚心臟的跳動愈加的緩慢，他時常會想，那個未成型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是妹妹還是弟弟……

迷蒙中，吳楚的思緒安靜下來，困意和疲倦席卷了全身，他一動不動，睡了過去。

手機屏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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