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紅色的紅屑飄在空氣裏，吸一口炮仗燃燒了之後的硝煙氣，嗆得熹柚不行。

在家裏過了個兵荒馬亂的新年，素小芬的頭發那幾天裏又白了幾根，直到那群鬧心的親戚們離開了，她才恢覆成了精致婦女的形象。

“不是人，都不是人啊，嘖嘖……”

每年來這麽一次，換誰都受不了，素小芬攤在沙發上，握住了熹恩慈的手，“老娘沒勁兒了，今年咱們別在胥陵過年了，也去國外好不好？”

熹恩慈拍拍她的手背，“怎麽行呢，家在這兒啊。”

說完，他又看著沙發上看手機的熹柚，“寶寶，過來，我再給你說幾件事。”

回上海的飛機是明天上午的，大早上的就得去機場，能說上話的時間估計也就這晚上了。

熹柚扔了手機，挪過去，素小芬在熹恩慈的左臂彎裏，她就趴在右臂彎裏，樂呵呵地擡頭， “爸，心裏美吧？左擁右抱的。”

“美，美死了。”

熹恩慈看熹柚臭屁，手在她肩上拍了幾下，“寶寶，爸爸跟你說一件嚴肅的事情。咱們家不搞什麽商業聯姻，你在外面要是談戀愛了盡管談去，只是別讓自己吃虧，知道嗎？”

熹柚忽然看了眼素小芬，本來美滋滋享受溫暖懷抱的女人也朝她看了過來。

熹恩慈還在說個不停，老父親終於惆悵起來，“你說你，從小就那麽多人喜歡，不過一直也沒有談過戀愛。我看老徐他們家女兒，初中就早戀了……看來看去，還是我們家寶寶讓人省心。”

“你現在年紀也還小，只是你一個人在外面，總是需要有人陪的。”

“在保護好自己的基礎上，我允許你和任何人談戀愛，只要那個人對你好，怎麽樣都行，爸爸就這麽點期盼了。”

熹柚動容，張嘴，“爸爸，其實，我現在……”

素小芬擡手，掐斷她的話，擡頭看著熹恩慈，“明天你不是還要親自送寶寶去機場？先去睡吧，我跟她再說說。”

熹恩慈的情緒才剛起來呢，在公司開會從來沒人敢不讓他說話的，但此時非彼時，他還是佯裝嘆了一口氣，然後乖乖上樓了。

熹柚被素小芬拎到了自己的臥室裏。

大概是因為心裏藏了事，熹柚的眼神都是飄忽的，素小芬也不著急，舉著手機躺在沙發上，一雙勾人的眼睛時不時看熹柚一眼。

這眼神看得熹柚腦皮發麻，最後撐不住了，走上前去，“媽，你有話就說吧，再盯下去我眼睛都要瞎了。”

素小芬哼了一聲，“行，我直說。你現在是不是還和那個，簡書男，有聯系？”

熹柚默然。

素小芬恨鐵不成鋼，“寶寶，我把你養這麽大，就是給她來糟蹋的嗎？”

“素小芬同志！你能不能註意措辭，什麽叫糟蹋？”

熹柚急了。

“她們家的事我不多嘴，但是跟你有關了，我不能什麽都不說吧？寶寶，媽媽說實話，高中的時候，我看簡書男是怎麽看怎麽喜歡，可是……她爸爸幫著別人綁了你，就算不是特意的，我還是……還是接受不了。”

“你知道你被綁架的那天，我是個什麽樣子嗎？那天像個噩夢一樣，到現在了還是會把我嚇得醒過來……我要是看見簡書男，肯定會回想起那件事，你讓媽媽怎麽辦？”

在心裏藏了那麽多年沒有提起過的事，就這麽被幾句話引出來了。

熹柚聽見素小芬幾近哽咽的聲音，心裏無比覆雜，好比一瓶放了很多年的酒，一直被她晾在心尖上，沒有人碰過，它偶爾晃一晃，但是從來不會砸下來。

素小芬曾經砸碎了她心裏一瓶酒，她想過要把那些碎片扔進垃圾桶裏，可是最後還是把碎片粘合了起來，重新放在了心尖上。

只是現在，瓶身又晃動起來了。

“媽媽……我，我……”

熹柚想說，她也害怕，那天對她來說也像噩夢一樣，可是這場噩夢，遠比不上簡書男離開之後她所做的那些噩夢。

她本想藏起來所有的秘密，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裝作沒心沒肺地去求覆合，可是真實還是再一次被喚醒了。

“我，忘不了簡書男啊……”

素小芬握住了熹柚的手，“之前那個秦白，姜秦白，是不是也喜歡你？媽媽覺得她很好，怎麽會有一直忘不了的人呢？新歡舊愛，你總要朝前看，寶寶……”

熹柚酸了眼，“我不喜歡她……我喜歡的人就是簡書男，我沒有新歡舊愛，我只有簡書男。”

素小芬先哭起來，把抓在掌心裏的熹柚的手狠狠甩開。

“那好！你就是忘不了她，就是要和她在一起，我……我不管你了！你答應過我什麽也不用記得了，熹柚，你長大了你就自己飛吧，不用管我和你爸了！”

“你爸那個傻子，還關心你戀愛的事，可是他連你是……是喜歡女生的，他都不知道。”

素小芬哭起來不是驚天動地的，只是一直流著眼淚，看得熹柚心都疼了。

素小芬心裏是要多痛就有多痛，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她看見簡書男不僅會回想起那天，她甚至想沖上去抓著她撕咬。

這世界上，孽緣怎麽這麽多啊。

熹柚擺出模棱兩可的態度。

“媽媽，你其實也清楚，簡叔叔並沒有傷害我，不是嗎？就算他真的把我怎麽樣了，這和簡書男也無關，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綁架了自己的女朋友，她又能比我好到哪裏去嗎？”

“我也不是小孩兒了，有自己的判斷，我和她還有沒有以後，不是我說了算的。”

“媽媽，你一開始的時候就允許我和她在一起，那麽現在也給我點時間，讓我來決定這件事，好不好？”

素小芬收不住眼淚，“我就生了你這麽一個……你行，我找你爸去，我們再生一個，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就去吧，老娘再多一句嘴我跟你姓！”

熹柚從小到大不知道聽了多少句這種狠話，前一秒叫寶寶的人，後一秒就能對著她吼，“你行你是我媽老娘白生你了！”

早晨的時候熹柚吃過早飯，熹恩慈親自開車送她去機場，幫她把行李扔到車上的時候，看見熹柚一直魂不守舍的，聯想到昨晚素小芬幹了什麽，一下子就明白這娘倆是鬧矛盾了。

多年來優渥的生活，饒是他再自律，這會兒也顯出了啤酒肚來，看上去頗像個富幹爹。

富幹爹走到熹柚身邊，拍拍女兒的肩，“信不信，不用多久你媽就得去趟上海找你。”

熹柚苦笑，“爸爸……”

熹恩慈越這麽說，熹柚越覺得自己不是東西，和親媽吵了架每次都是親媽來哄自己，也不管吵架的緣由到底是誰的錯。

但是最後，她知道自己還有更加緊急的事要做，還是收回視線，“走啦。”

簡書男在機場等她，熹恩慈把熹柚送到機場門口就回去了，當爹的也沒什麽好囑咐的，只說了句，“撐不下去就回來。”

哪兒有什麽撐得下去撐不下去，日子不還是一天天過嗎。

到登了機，熹柚在簡書男旁邊的座位坐下，看了眼簡書男，又低落地收回視線。

大概是她情緒表現得太明顯，旁邊還以為一直不會搭理自己的人忽然遞過來了一個紙袋，“吃早餐了嗎？”

熹柚有些受寵若驚，趕緊接過來，“沒吃。”

簡書男一臉“我就知道”，“我吃過了，你先墊墊吧。”

熹柚瞄了眼，是她以前常吃的，忍不住笑了起來，“簡書男，你這是要重蹈覆轍了嗎？”

簡書男一臉認真地看著她，兩人對視片刻，她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再說。”

再說？

熹柚傻樂起來，這兩個字至少給她長了百分之二十的希望。

從胥陵到上海，飛大概一個半小時就到了，熹柚在飽了情況下又把心上人給的東西吃了下去，最後撐得躺倒在座椅上，瞪著眼珠子看窗外的雲層。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有規律的呼吸聲。

熹柚扭過頭，看到簡書男睡著了，腦袋朝著自己這邊歪了過來。

上午的天空是光亮刺眼的，陽光就在咫尺之間，太陽好像百裏之外，溫暖宜人。

光在簡書男臉上灑下了一層光暈，踱得這個人看上去比平常柔和了許多，長而纖細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玲瓏剔透。

熹柚左右瞧瞧，和路過的空姐對視了一眼，等到人走過去了，她突然擡起手，然後握住了簡書男垂在一邊的手，放在了自己懷裏。

要是熹柚知道蔣冥南會來接機，她就不回來了。

簡書男剛睡醒還有些迷糊，迎面就抱過來了一個巨大的人形陰影，她來不及躲，驚得臉色一變。

熹柚把自己的箱子往前一踹，剛好撞在了蔣冥南腿上，絆得他險些跌到。

“蔣總！啊，箱子太重了，我沒拎住……”

熹柚怕自己的箱子慘遭毒手，連忙又把它拽了回來。

蔣冥南按耐著脾氣，在熹柚把箱子拽回去的時候，不輕不重地在上面踢了一腳，箱子砰得又撞了回去。

他也道歉，“不好意思，我忍不下這口氣。”

熹柚擋在簡書男前面，笑得動人，“沒事，不疼。”

簡書男看這兩個人有毛病，先往外面走。

冬□□服重，熹柚整個箱子裏裝得滿滿的，拖起來走也吃力，她人小氣量高，但是終究力氣小，推著箱子走了幾步就累了。

簡書男已經出了機場，蔣冥南去追她，到了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熹柚累得氣喘籲籲的樣子，一臉嫌棄的神情又露了出來。

蔣冥南往回走，問熹柚，“你到底多高啊？”

這人看著實在太小太矮了，沒點氣勢。

熹柚，“……一六三。”，

蔣冥南嫌棄地嘖了一聲，“也太矮了吧？”

熹柚氣噎，那可不，您老一米九多，在您老眼裏誰不矮啊？

蔣冥南居高臨下地打量了熹柚幾眼，又看了看她的箱子，發現這人和箱子的體積完全不匹配，最後把手從自己兜裏抖落了出來。

他紆尊降貴地幫熹柚把行李箱提了起來，拎著往外走。

熹柚心想，還算做了件好事。

這個幼稚鬼。

作者有話要說：

蔣總還真是人高心善啊……

在此說明一下：素小芬同志是清楚簡爸爸綁架的真相的，熹柚也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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