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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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萬裏無雲的晴天。

操場上, 年輕的孩子們呼朋喝友,三兩成團,教室裏, 老師諄諄教誨, 講臺之下書聲瑯瑯。

而蔣成孤零零站在辦公室門外。

修長手指停在門把上, 久久又久久。

到最後, 他其實也忘記自己在這默默聽了多少,又呆了多久。

只覺得心底某處反覆揪起又回落, 最後剩下一聲, 如重石跌入湖底, 空靈而笨鈍的一響,炸得耳邊生疼。

【嘭。】

——勝過驚醒夢中人的鑼鼓喧天響。

他悚然一驚。

三年前, 仿佛永無和解般對峙著的書房裏, 她被眼淚漚紅的雙眼, 字字帶血的控訴,仿佛都還近在眼前。

【蔣成,其實你真的愛我嗎?那你為什麽從來不知道我最痛苦的是什麽?】

昔年此日, 話猶在耳。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

梗塞的話依舊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末了,只得臉色巨變,逃也似的扭頭離開。

不忘盡力壓輕步伐。

而辦公室裏,延續多時的啞然間, 老朱只能伸手給舒沅遞去一疊抽紙。

這個年過半百的老教師,實在想不出什麽合適的措辭給予面前女孩安慰,摸向煙盒的手, 更是幾次伸出又落下,轉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上教案。

許久,才憋出一句:

“我理解你的難處。這麽多年了,你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確實是會想不開。”

“……”

他有些欲言又止。

“我也知道你是什麽想法。但是舒沅,老師、老師不是不想幫你……”

面對著昔日門生的滂沱熱淚,說沒有觸動,說不難過都是假的。

可他朱建邦畢竟還是城南記錄在職的教師。

三十年來,條條框框的規矩擺在那。如果連他也站出去指認學校,指認體制,這麽多年一起工作的同僚和上司會怎麽看這件事?以現在這樣過激的輿論環境,人們又會怎麽看他這個“保護不力”的老師,會不會轉過頭來指責他,有什麽資格站出來去和那些當時“心智都不健全”的未成年人搞對立?

就在不久前,已有活生生的先例在前,他已經見證過輿論下普通路人的慘烈。

所以,即便再悲慨,再難過,頑固到底的理智,卻依然不住勸告他,在這個時候選擇跳出來,絕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

“老師快要退休了,最多再帶一屆高三學生,就要回家養老……”

到最後,只能極委婉地低聲說:“我當然希望你可以堂堂正正告訴他們你是對的,但是希望你能理解,舒沅,老師說的話不僅要對自己負責,還有很多我的同事,我的家人,如果我……有很多人都會被連累的,你能理解嗎?”

他已經不再是少年或青年,懷揣著敢想敢做,敢作敢為的莽勇。

——舒沅顯然也遲來地意識到這一點。

即便剛才她哭得失態,花了足足十來分鐘,才勉強平覆情緒。

這會兒低頭抿了幾口熱茶,頭腦逐漸清晰,再開口時,那種無聲的痛楚,終究又被她輕松掩飾得弱不可聞。

“嗯,沒事,我理解的。”

甚至主動勉強笑了笑,先一步轉開話題:“……其實今天來之前,我也聯系過幾個其他的科任老師。”

“最開始說好了一起吃飯,但是忽然老師們又說有事要忙,都不能過來了。我當時心裏就有預感,知道可能是我太強求了。因為我也長大了,明白很多事不能只是隨心所欲,大家也有很多自己需要考慮的事……可還是抱著一點希望吧?覺得您是不一樣的。上學的時候,也是您給了我最多的鼓勵,我一直都很感激。”

她忍住鼻音。

擠出一個如舊笑容,又和老朱輕輕握手。

“所以其實,能跟您當面說一下我自己的看法,我已經很滿足了,如果會給您帶來多餘的麻煩,更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所以我都理解的,今天突然過來,打擾你了老師。”

說完。

她微微低頭,先向對面鞠了個躬。

該說的話她都說完,哪怕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回答,可終究不能強求。

“謝謝你聽我說這麽多,老師。”

“舒沅……”

老朱面露不忍。

可其實今天發生的一切,照樣不會改變她對昔日幫過自己的人由衷的感激,她心裏很清楚,該笑話的,只有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幼稚。

和“懂事”。

老朱也都懂。

所以,那天臨別前,即便犯了規矩,他還是忍不住抽了兩根煙,吞雲吐霧間,嘆息不止。

“……舒沅,老師對你感到很抱歉。”

最後,留下這麽一句似是而非的道歉。又轉過半邊身,從抽屜裏掏出一打黃面作業本,塞進她的手裏。

“這是你當時畢業的時候,留下來給老師做紀念的錯題集和筆記,你那些師弟師妹都來借過,我都沒給。”

“上面有很多……塗塗畫畫,葉文華,如果她還活著,還有陳威……還有很多人,他們應該都記得這本東西吧?當時貼在展覽板上,一晚上就被劃得稀爛。老師也不知道還有什麽能幫你,如果這個能幫到你一點什麽……我可能就寬心了。你拿去吧。”

他頓了頓。

在她接過去那一刻,又輕聲說:

“但你記得。人要往前看,往前走,知不知道?”

舒沅那天離開辦公室,只強撐著,在老朱的目送下平靜地從走廊下到樓梯口。

可一旦確認離開對方視線所及,她亦瞬間站不住腳,扶著樓梯軟倒在地。蹲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緩了很久。

直到雙腿隱約發麻。

這才勉強深呼吸,一抹雙眼,顫顫巍巍站起。

等到反應過來不對勁,低頭一看,手裏那三四本黃頁筆記,封面早已被她攥得皺痕遍布。

【姓名:舒沅】

【班級:523班】

【人生格言:最難走的路是上坡路。】

字如其人。

她那時寫字還是端端正正,一筆一劃盡方圓的楷體。

時過境遷多年,很多人都只知道她半路出家、在愛大留學“蹭學位”,出書,甚至拍電影,卻大都忘記,她當時也曾勤奮好學,盼望著能夠靠自己的成績出頭,信奉知識改變命運的蠢道理。

或許也只有筆記本裏那些滿滿當當、紅黑相間精心設計的錯題,是唯一的無聲見證者,同樣最有資格,時至今日,依然嘲笑著她的落魄。

——所以,這“上坡路”是不是也真太長了?

舒沅為這自嘲而失笑。

可想來想去,依然只得一個勁催眠著自己:等出了校門,還要跟蔣成回家,不要讓他看到自己這種慘兮兮的樣子,自己已經夠低落了,何必再讓他再白白擔心呢?

有些事本也不是你愛我我愛你就能解決的,更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她這次想得明白,也真的做了大堆心理建設。

然而,最後真把她瞬間拽回現實世界的,卻不過是背後試探性地一聲輕喊——

“姐姐,你沒事吧?”

她倏地回頭。

身後不遠處,隔著幾節樓梯,赫然站著此前一面之緣、如今更加局促不安的高瘦少年。

他不知何時跟在她後頭。

這會兒下意識輕輕捏著衣角,滿臉擔憂,卻像是不知道說什麽好,囁嚅不已的樣子。

“姐、姐姐?”

偏偏她又望來,他只得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

是秦補翰。

舒沅一驚。

下意識在晚輩面前挺直背脊,站得筆挺。

“沒事。”

她說。

回答間,兩人四目相對。

她卻無端拘謹得很,話音一頓,看著他忸怩膽怯的樣子,反倒有些結巴,又遲疑著問:“但你、你怎麽……”

怎麽也跟過來了?

她顯然是有點頭疼在這種情況下和不熟的人打交道。

這少年卻渾然不覺。

聞聲,只有些害羞的笑笑,從背後,拎出來個她極眼熟的包包。

“你忘記……拿這個了。朱老師要上課,讓我過來找下你,看有沒有走遠。”

舒沅:“……”

她這才驚覺自己走得有多匆忙且現形。

一時尷尬,接過包來之餘,不忘疊聲道謝:“謝謝你啊,還讓你跑一趟,沒耽誤你上課吧?”

“沒事。”

舒沅點頭,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又指指教室方向。

“那你……要不先回去上課?”

其實就是她自己還想著要單獨待一會兒而已。

可這孩子卻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反倒又一次搶在她說完前開口,低聲問著:“姐姐,我能送你出校門嗎?”

舒沅:“……?”

拒絕的話就在嘴邊,就差一秒。

可或許是看出她的疑惑滿面,那少年像是鼓足了十二萬分的勇氣,覆又努力克服恐懼,擡頭看她。

伴隨著那紅潮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脖頸,仍一眨不眨的認真樣子,像極了從前的——

呸呸呸!

她嘴角抽抽。

努力一甩頭,把那呼之欲出的猜測拋諸腦後。

原本還待問一句為什麽,那少年倒“把持不住”,興奮地舉起手,左手在右手掌心,描畫著她熟悉的字母——Fight myself。

“我、我其實是你的忠實讀者哦!”

“剛才看見你我就想問了!和扉頁那個夾冊上的圖片好像……但你真人更漂亮!”

他說得滿臉通紅,不知打了多久的腹稿。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因果邏輯,又話音一轉,主動套起近乎:

“對了,還有,你認識我姐姐嗎?——她叫秦四喜!”

“……四喜?”

“嗯嗯,你們是高中同學是不是?”秦補翰盯著她,眼神發亮,“我姐之前跟我說我還不信,可原來是真的,你們還都是朱老師的學生!”

聽他說得這麽興奮,舒沅也跟著呆住。

可說是這麽說……天底下真能有這麽巧合的事?

沈默三秒,她又一次鄭重其事,從上到下打量著眼前羞澀不已,忍不住回避著自己目光的少年。

之前沒註意,但這會兒仔細辨認,確實又是同樣的高白瘦,同樣的杏核眼、高鼻梁……同樣的,都姓秦。

“我姐說她很喜歡你哦。”

怕她不信似的,秦補翰吞了口口水,又連忙補充:“我姐還老說,她念書的時候沒有什麽特別交心的朋友,當時如果大膽一點,說不定你們就會是很好的朋友了。”

很好的……朋友?

舒沅一楞。

忽然間。

面對著眼前滿眼真誠的孩子,仿佛又想起那時白白瘦瘦的少女,為她拉開關了兩節課也不曾打開的隔間門,側頭問她:“有沒有事?”

【你叫舒沅吧?我經常在百名榜前面看到你。】

【如果以後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我就在隔壁524,你可以來找我……沒關系沒關系啦,大家都叫我老好人的。】

兩張臉在眼前靜靜重合。

舒沅回過神來,下意識問了句:

“你姐現在還好嗎?聽說前兩年結婚了。”

“嗯嗯,很好啊。”

聞聲,秦補翰想也沒想便點頭,“我姐夫可厲害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是世界、呃……”

世界什麽?

他不知怎麽,突然喉頭一梗,繼而怯生生地低下頭,聲音低了八度。

“……總之,特別會打游戲,很多人都很崇拜他的,他也很疼我姐。”

“那就好。”

聽他說得篤定,舒沅心頭倒也寬慰不少。

說話間,你來我往,兩人不知何時,已並肩走了很遠。

半晌,小粉絲又悄悄側頭看她,突然問了句:“那個,舒沅姐姐,你剛才和朱老師說的事,我姐能幫上忙嗎?”

“啊?”

舒沅想起陸堯曾發給自己秦四喜的電話號碼,陡然被人當頭一問,忽而有些心虛,“怎麽突然問這個?”

“不突然啊,你今天也幫了我,我姐很疼我的,她知道了,一定很感謝你!”

秦補翰說:“而且我姐如果知道你想要做什麽,一定也會願意幫你的!她說過,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

舒沅腳步一頓。

耳邊傳來少年纖細卻堅定的聲音:

“而且,我在想,你剛剛在辦公室裏說的話,如果能讓更多人聽到就好了,真的。”

“……因為我也很討厭,被那些人自以為是地拿來開玩笑。什麽時候他們能意識到,我和他們一樣都是男孩,不是娘娘腔,不是死太監就好了。”

他說:“我也想有朋友,會幫我說話的那種朋友。”

只要有一個就好了。

不然,顯得大家全都那麽討厭我,真的很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  寫的時候回頭去看了看第十八章。自己的心情好像也跟著沅沅子走了一個大圈,愛憐女鵝。

也有一個好消息:就是,明天輪到“端午節親家大見(掉)面(馬)”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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