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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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

“橙……小橙?”

“汪汪汪!汪汪!”

一人一狗, 四目相對。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別追我別追我!……舒沅!救、救我!”

宣展像陣風似的哀嚎著竄進廚房時,新晉狗主人舒沅正在忙著分裝狗糧。

為了保證自己去新加坡的幾天裏,答應來幫忙餵狗的孫阿姨分得清具體餵法, 她特意按照寵物醫院開來的清單, 把定量的狗糧, 以及單個的罐頭和小肉幹寫上適當的餵食量和日期, 一並裝袋封存好。

結果宣展往她身後這麽一躲,手上筆跡瞬間被嚇到拐了個彎。

“宣展, 你……!”

舒沅看著手中劃破的便利貼。

眉頭微擰, 剛要開口訓兩句。

躲在她身後不肯出來的宣展, 這會兒反倒“惡人先告狀  ”,開始向她淒聲控訴:“舒, 你騙我——這個狗一點也不黏人, 明明就很兇!”

“汪汪、汪!”

像是要跟他呼應互證似的。

追到廚房門口, 跟宣展只有三步之隔的小土狗立刻汪汪直吠起來。身體後傾,比前幾天帶它去寵物醫院洗澡打針的時候還能鬧,做出宛如準備攻擊的姿態。

舒沅看了也嚇一跳。

急忙放下手中紙筆, 彎下腰去,摸著它背不住順毛。

“小橙,怎麽了?……宣展怎麽惹你不開心了?”

宣展聞聲,急忙在她身後插嘴:“我沒惹它。只是去看了看它住的地方, 想跟它玩。”

誰知道這個狗前一秒還溫順得很,下一秒突然就變臉,追著自己汪汪叫的?

“你動他玩具了吧。說了讓你不要把他從柵欄裏放出來, 他平時沒事就乖乖在那睡覺,多好。”

舒沅將自家小橙抱起,低聲哄了兩句。

繞到客廳,走到角落新修起的小窩邊一看,果不其然,前兩天剛給買來讓它玩(咬)的小企鵝玩偶明顯被動過。

估計是宣展想讓它去撿球,做成橘子樣式的彩虹球也被扔得很遠。

“他以前是流浪狗,領地意識特別強。”

舒沅大概聯想到了經過。嘆息一聲,將小橙放回柵欄裏,扭頭就教育宣展:“聰明歸聰明,所以教上廁所也一下就能學會。但是就因為太聰明了,也特欺軟怕硬——你這麽好欺負,它不欺負你欺負誰,你還上趕著去逗它。”

“那、那你也很溫柔啊,它現在怎麽這麽乖?”

“……我給他飯吃,能不乖嗎。”

衣食父母比天大,宣展又被上了人生重要一課。

然而,到底還是孩子心性作祟。

他打小在家家教就嚴,從沒有養過寵物,於是直到吃飯時,還在念念不忘想跟小橙玩。

可惜他既不是上次來的顧雁那種香噴噴大美女,又不是陳懷言那種,陰一下眼神、像是馬上能把它宰了的帥哥劊子手,於是只能再一次被識人有術的小橙追進廚房,躲在她背後發毒誓,再也不去“以卵擊石”。

舒沅:“……你說你何必呢。”

真拿小朋友沒辦法。

當天下午。

舒沅安頓好小橙,隨即便收拾好行李,準備趕赴新加坡。

不過這次不是和宣展一起——人好歹是個金貴的大少爺,再加上成人禮事關緊要,家族那邊派來私人飛機專程接送,她原本就想避嫌,更不可能過去強插一腿。

說到底,名義上她是賓客,實際上只是“赴宴員工”而已。

好在公司在上海的分部正好也有人要去。早幾天就讓她報上行程同行,順帶還給報銷商務艙機票,簡直是神——

神……神仙待遇,等等?

舒沅走到貴賓休息室內。

正悠閑刷著平板,把她萬分眼熟的保溫杯(八成裝著苦蕎茶)放到桌上的某人,輕抿一口茶面,聽到動靜,驀地擡眼。

如出一轍的金發藍瞳。

不過這位比之宣展,明顯的五官更加立體,純粹的歐式五官眉眼深邃,氣質斐然——畢竟是三十五歲和二十一歲的區別,宛如“涉世未深”和“人間老狐貍”之間,天差地別。

“來了?坐吧。”

連普通話都比磕磕絆絆的某人標準一百倍。

舒沅滿頭黑線。

但基於職(金)業(錢)道(約)德(束),還是飛快調整好狀態,忍住扭頭就跑、宛如小學生看到班主任的沖動,規規矩矩坐好。

“……宣總。你不是說最近要去香港談合同,讓陳秘代替你回新加坡嗎?”

“後來想了想,要是太子爺的生日都不回去,家裏三姑六婆會把我罵死,所以騰出空回一趟。”

“我們這算是,一起去,一起回?”

“放心,反正不會一起住。”

“……”

連三姑六婆都會用,嗆人也是一流,不愧是昔日智商一百六十五的設計系天才。

只可惜轉行以後,這智商全用在壓榨員工的精神摧殘上——飽受其害的舒某人回憶起初入行時,眼前這位宣總手把手的“催稿教學”,不由沈默五秒。

末了。

“宣揚,不是,那宣總。”

“嗯?”

“現在改頭等艙還來得及嗎?我感覺商務艙配不上您的級別。”

“……”

秉持著“來而不往非禮也”的準則,實際上,這兩年舒沅也算摸索出一點和宣揚相處的門道。

畢竟真算起來,其實她和宣揚才是最初相識的千裏馬與伯樂。

當年,他從設計師行業金盆洗手,迫於家族壓力回到WR就職,相中的第一個“苗子”,正是彼時初出茅廬、在導師支持下發行中篇小說集的舒沅。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宣揚那天。

對方前一天還在社交軟件上和她洽談合作,雙方就合約上關於版權年限的問題發生爭執,不歡而散;

後一天,他便徑直從意大利飛來愛丁堡,在GS校區主圖外的噴水池邊,發消息告知她:“或許我們可以當面談談。”

那天下著濛濛細雨。

他撐著一把大黑傘,金發及肩,散散攏在腦後,西裝筆挺。宛如她懷春時代看過的少女漫畫,五官深邃的大帥哥雙目含愁,為了向心愛的女人表達心意,不惜冒雨等在圖書館外。

——如果按照這個發展,估計會是個浪漫的展開。

可惜宣揚看她第一眼,伴著溫柔無害的微笑,說的第一句話是:

“真是有緣,果然,你就是買了我那個蠢貨侄子肖像畫的人。”

“……哈?”

“這麽看來,我以後也要把我的孩子送來愛丁堡大學。”

宣揚笑容依舊,向她伸手。

兩手交握瞬間,才補上後面那句:“不管他之前什麽樣,一定可以培養出審美水平質的飛躍——我非常欣賞你的文字,舒小姐。”

舒沅:?

雖然後來的高薪簽約,版權分成,年限讓步,確實讓她心甘情願踩進了WR上海分部這個巨坑,從此過起了老板笑裏藏刀催稿,後來還塞來宣展這麽個□□的艱苦生活。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正是宣揚當年的一眼相中,極大程度上,改變了她可能還需要經歷更多真正“艱苦”的命運。

他或許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可確實是個好老板。

正如在她並不漫長的一生中,與初見那一面一樣,始終也記得去WR報道的第一天。

在落地窗前,他舉起手中的紅酒杯與她相碰,問她:“你相不相信命運,舒沅?”

“命運?”

什麽有的沒的。

宣揚看向窗外,萬裏無雲。

只是喃喃著自問自答:“我不相信神,不相信宿命,但我相信冥冥之中有種‘運’的存在,這或許是你們中國人所說的‘時也命也’。”

“……?”

“兩年前我第一次見你,就發現你很像我一個老朋友——宣展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不然他不會對你這麽親熱。甚至於,你人生成長的路徑,包括走進上流社會的方式,都曾經和她如出一轍。”

舒沅終於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默然片刻,索性單刀直入,直接問出:“所以你和宣展都認為我會是‘她’嗎?”

“不。”

宣揚搖頭:“我不知道宣展怎麽想,但我不會,相反,我希望你一定不要是她。”

說話間,他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與她遙遙舉杯。

那是唯一一次,她看出那是個真心實意,滿帶祝福的微笑。

而他說:“我希望你能有不同的命運,因為你值得。”

昔日言辭,言猶在耳。

舒沅默默在心裏長嘆一口氣,為此忍了又忍,最終也是直到飛機落地前幾分鐘,才終於把旁邊睡得安詳——然而歪著頭,金發乖乖耷拉著,看起來莫名有了股溫順感的某人叫醒,沒有實行登機前的“惡魔計劃”擾人清夢。

“到了。”

她說。

宣揚睜開眼。

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色,蔚藍碧空下熟悉的魚尾獅,金沙酒店,巴拉灣海灘。

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只是點頭,淡淡說:“行吧,開始Steven歷險記。”

說是歷險記,但畢竟這次的成人禮並沒有在Steven家族位於美國洛杉磯霍爾姆比山的莊園,抑或某個海島上舉行,放在檔次明顯略低數級的新加坡金沙酒店,本身已經缺少了歷險這一層含義。

但其實,個中用意也不難理解。

——宣展的生母兩年前在新加坡過世,父子兩人,對於這位華人出身、新加坡成長的賢妻良母,都有著深厚的感情。為此,即便當下深受寵愛的繼母再三表示選址不佳,最後也沒改變父子倆的心意。

所謂的大家族,男女關系總是一個比一個亂。

想來當年蔣母在拍賣會上一語中的,說他們家“私生子多”、“關系混亂”,舒沅還以為只是玩笑話。

現在看來,已經是比較委婉的說法。

——“Jones.Steven!”

——“Mr.steven,please wait!”

從機場一路坐車到酒店門口,她心中腹誹還在繼續。

然而剛一下車,緊隨而來的鎂光燈和嘈雜的喧鬧聲、爭先恐後的提問,瞬間便打亂她思緒。

四面八方湧來的媒體將宣揚團團圍住。

不比國內娛樂版面永遠占據風頭尖端的氣氛,在國外,有權有勢的家族內部風聞才是群眾最愛吃瓜的對象。

舒沅被眼前的場面嚇得有點懵。

好在一旁早有準備的宣揚及時遞來口罩,這才讓她得空飛快戴上,矮身避開鏡頭。

很快,在宣揚駕輕就熟地打了幾個太極、把難纏的問題一通懟回去後,保鏢後腳趕來。

“行李讓門童給你拿,走。”

一聲低斥,在人墻築起的護衛護下,他一把拉過她手臂,快步走進酒店大廳。

媒體被攔在門外,鎂光燈、快門聲依然未斷。

舒沅驚魂未定,好半會兒才緩過勁來,輕聲問:“他們平時都這麽瘋狂的?”

宣揚拽著她的手臂未松。

若有所思地看向四周,半晌才答:“那你應該去問宣展。據說他小時候在別墅裸/泳,還被周報的記者拿無人機航拍拍到,他害羞,非要讓他爸派人把照片處理掉,結果最後花了幾百萬美金才買回來。”

舒沅:“……”

“不好笑嗎?”

“……”

在他背後,未曾註意到的方向,她的臉色在擡眼那一瞬間,倏然血色盡褪。

直到這一刻,摸著良心說,也並不是她真不想吐槽。

實在是——話都梗在喉口,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該先說“臥槽”還是“哈哈哈哈好好笑”?

“……舒沅?”

宣揚沒聽到她回答,一扭頭,這才註意到她臉色極為不佳,幾乎稱得上是僵硬。

說話間,亦隨即循著她方才擡眼時的方向看去。

一張熟悉的亞裔面孔,鶴立雞群。

正停步在一側,和Steven家族的話事人,宣揚的長兄,年屆六十的Richard.L.Steven談笑風生。

這一秒,宣揚終於遲來地意識到剛才進門時的不對勁之處。

不是隱藏在暗處的某些不想看到的人,更不是完全沒有歷練出這樣資歷的宣展能比——

對方,或者說,蔣成。

從兩人踏進酒店開始,就一直在看向他們。

準確來說,是看向舒沅。

以及,他握住的,舒沅的手臂。

那廂,精明了幾十年的Richard同樣“觸覺靈敏”,註意到蔣成的走神,隨即也扭過頭。

看見是他,表情微妙一變。

不過下一秒,還是端起笑容,領著蔣成向這頭緩緩走來。

“蔣,向你介紹,這是我們WR上海分部的精英——”

“嗯。”

“宣揚,你認識吧?他曾經是你母親很喜歡的設計師,也是我的親弟弟。至於這一位,”Richard沖舒沅笑笑。與宣揚八分相似的面孔,不過帶了數分衰老痕跡,依舊英俊,“這位,是我們WR旗下的新銳,舒沅,舒小姐。”

“原來是舒小姐。”

蔣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兩人四目相對,舒沅——可惜舒沅完全沒有偶像劇女主角的自覺,在這個時候沒有流眼淚,而是咽了口仇人相見才該咽的口水。

蔣生伸出五指,攤開在她面前。

俊秀面容漾開虛偽微笑。

“原來是舒小姐,”他說,“你的小說非常優秀——久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晚點更,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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