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棒打鴛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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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怔住了,裴既明緩緩轉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

鹿鳴看著他的背影,與當年裴永的背影很像,一樣的孤絕無依,不同的是,他們一個是主動選擇了這份孤絕,另一個則是…沒得選擇。

裴既明走出了鷓鴣居,剛出門就看見了言硯,眼神不由得一亮,隨及又黯淡了下去。

言硯臉色略顯蒼白,看見裴既明後,粲然一笑:“你出來了?”

“嗯。”裴既明直楞楞地盯著言硯。

言硯調笑道:“我還以為你們要打起來呢。”

裴既明深深地看著言硯:“你沒事吧?”

言硯往後趔趄了一下,捂住了胸口,佯做痛苦道:“還挺疼的,你要不要扶我一下?”

裴既明知道言硯在玩笑,但還是走近,扶住了言硯:“你不是回去了嗎?”

“我這不是怕你們打起來嗎?”言硯隨口道。

裴既明翹起唇角,笑出了聲:“他打不過我。”

言硯戲謔道:“我是怕你將他打死。”

裴既明笑意加深:“怎麽可能?我也知輕重的。”

言硯笑了下,問道:“你怎麽知道我被鹿鳴抓走了?”

裴既明掙紮了片刻,還是說了實話:“宴會結束後,我去找你,阿遙說你去找我了,我跑了一圈也沒有見你,就大概猜到了。”

“裴既明。”言硯叫道。

“嗯?”裴既明不明所以地看向言硯。

“沒什麽。”言硯笑道:“我就是叫叫看。”

“夜皎皎兮既明,是出自這裏嗎?”言硯問道。

裴既明連連點頭:“嗯,是這個,我好像聽我…聽我母親說過。”

還是第一次聽裴既明說起自己的母親,言硯微笑:“那你知道我的字嗎?”

“幼清。”裴既明念道。

言硯上下眼皮一合即開:“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爾未昧。我的字便是出自這裏。”

裴既明不知道言硯想表達什麽,詫異地看著他。

言硯輕笑:“我是想說,你的名來自《楚辭》,我的字也來自《楚辭》,是不是很有緣?”

有…緣?

月光下,言硯的笑容十分動人,裴既明怔忡片刻,突然停住了腳步,他擡手按住言硯的肩膀,將他往一邊的墻上按去,言硯始料未及,後背不輕不重地撞到了墻上。

“言硯,你記得我嗎?”

言硯還為反應過來,就聽見裴既明如是問道,他不由得怔了下,然後納悶道:“記得啊,怎麽了?”

“你不記得。”裴既明湊近,眼裏翻湧著言硯看不懂的情緒。

裴既明解下腰間掛著的山鬼面具,他猶豫片刻,毅然決然地將它戴在了臉上:“這樣呢?想起來了嗎?”

言硯打量著裴既明臉上的面具,被擦得很幹凈,但不知為何,還是能聞見一股血腥味,言硯不適應地往後靠了靠,皺眉道:“你想說什麽?”

“六年前,你去了縹緲峰,我們見過。”裴既明道。

言硯不以為意道:“是嗎?當時山上是有不少人,不過我當時著急辦事,沒仔細看,你見過我?”

“不是在山上。”裴既明透過面具的眼睛看著言硯:“是你毀了後山的藥草後,我奉命去殺你。”

言硯怔了怔,不可思議道:“什麽?”

“你還記得山下的那群流民吧?那群流民是朝中罪臣家眷,逃跑後被我們捉了回來,他們自生自滅沒有人管,除了你。”裴既明語氣淡淡:“我當時埋伏在裏面。”

言硯想起來了,當年自己從縹緲峰下山後,偷帶了不少名貴藥材,大部分都給那群流民了,言硯思索道:“他們後來…”

“我殺了。”裴既明雙手不由得握緊,指節發白:“你走後,我殺了他們。”

言硯神色覆雜:“…你為何不殺我?”

為…何?

裴既明陷入了回憶…

裴既明是毀了鹿鳴的月華草被鹿鳴強制送下山的,他下山時,就看見了言硯。

當時言硯被鹿鳴打得鼻青臉腫,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樣貌,正跪在地上幫一個老者清理已經流膿的傷口,他神情專註,將藥草敷在老者的傷口處,又低聲囑咐了些什麽。

鹿鳴囑咐過他,要是有剩餘的藥草,就讓裴既明帶回來,裴既明不想如他的意,他看言硯將鹿鳴那些寶貝藥材都給用掉了,就打算等言硯用完了再動手,於是隨便地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他是殺手,自然懂得如何偽裝不被人註意,他藏在角落,百無聊賴地註視著言硯,他看那人明明心情不好,卻還是耐心地詢問那些人的病因,他不由得想起,給他療傷的那群人,每次都是戰戰兢兢的。

思索間,言硯走到了裴既明身邊,裴既明透過面具看著他,言硯隨口問道:“傷哪裏了?”

裴既明不語,言硯嘖了一聲:“啞巴啊?”

裴既明還是不言不語,言硯蹲了下來,看見了他的手腕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伸手輕輕握住了裴既明的手,裴既明猛地縮手,卻被言硯給握住了:“別動!”

裴既明莫名其妙地就不動了,言硯一手托著他的手,一手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著藥,還一邊囑咐:“傷口不能沾水,知道了嗎?”

裴既明冷冷地看著他,言硯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朝裴既明的腦門上就敲了一下:“聽沒聽見吱一聲,最煩你們這些小破孩兒了!”

裴既明楞住了,言硯皺眉看著他的傷口:“你這是刀傷吧?刀劈下來了你不躲,還用手來擋?腦子有坑啊!”

裴既明沒有理會言硯,他註視著言硯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雖然言硯臉上有傷,可這絲毫不影響這雙眼睛的驚艷。

裴既明手一空,言硯就抽手了:“好了,不能沾水,聽懂了嗎?你不會又聾又啞吧?算了…”言硯不樂意地比劃道:“不能,沾水!水,懂嗎?”

裴既明點了下頭,言硯就去下一個傷患處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傷口涼絲絲的很舒服,裴既明又看了言硯一會兒,然後就離開了。

回去後,鹿鳴詢問他情況,他懶得理會鹿鳴,自顧自地去了後山,再後來,鹿鳴讓他帶著十二影衛,將那群流民盡數屠盡。

裴既明內心波瀾起伏,為何當時不殺了言硯?他也不知道…

“我說,”言硯半晌等不到他開口,只好自己開口道:“不論好壞,你殺了那麽多人,得損多少陰德?”

你殺了那麽多人…裴既明木然地回味著言硯的話,好像真的殺了很多人。

言硯抿了抿嘴唇,猶豫了半晌,像是釋然了般地笑著開口:“我救過很多人,積的陰德不少,可以分你些。”

裴既明茫然地看著言硯。

言硯勾唇一笑:“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挺適合的,你覺得呢?”

裴既明無聲地張了張嘴,難以置信地看著言硯,言硯正好也看著他。

裴既明退後一步,倉皇地垂下了眼瞼,慌亂道:“你…你說…在說什麽…”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言硯心跳加快了幾分,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強迫自己淡定下來,佯做游刃有餘道:“你還…還…喜歡我嗎?”

喜歡嗎?裴既明目光清亮又壓抑地看著言硯,已經不言而喻了。

他低聲道:“…我曾在北岳看過一種鷹,他們兇猛異常,能與猛獸搏鬥卻不輸陣,但他們從出生起就在籠子裏,也死在籠子裏,終其一生,也離不開那籠子,因為它不知道離開了籠子,還能去哪裏。”

言硯意識到了兩個人問題,他們兩個,一個是曠野的風,一個是被束縛了的鷹,這兩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為裴既明受傷失憶,可能一輩子也遇不上。

裴既明從出生起就被當成一把兵器,就像言硯從小被師父灌輸要濟世救人的思想一樣,早已深入人心,很難改變,讓裴既明放棄已經適應的環境,他不是沒有那個勇氣,而是他沒有那個意識,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只會殺人。

“我給你片天空。”

裴既明聽見言硯這樣說,不由得一楞,言硯繼續問道:“你要不要?”

裴既明苦澀道:“我要不了…”

言硯心中不解:“為何要不了?”

裴既明深呼吸一口氣,答非所問:“言硯,六年前你去縹緲峰求藥,鹿鳴…沒有言而無信。”

“什麽意思?”言硯直覺接下來的話不是什麽好話。

“月華草…是被我毀了,所以鹿鳴才…食言的。”裴既明輕聲道。

“……”言硯沈默片刻,故作輕松道:“還好,我師父沒事,他還活著!”言硯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的語氣。

裴既明追問道:“要是他已經死了呢?”

“你為何要糾結這種問題,事實就是他沒…”

“言硯!”裴既明毫不留情地打斷言硯的話,帶著掐斷自己最後一絲念想的絕然,一字一句道:“要是他死了呢?你還會想與我在一起嗎?”

言硯深呼吸一口氣,平靜道:“不會。”

“是啊,你不會。”裴既明後退了幾步,閉了閉眼睛。

言硯按下心中煩躁,試圖與裴既明講道理:“可我師父沒事,你何必…何必鉆這種牛角尖?”

“我沒法不鉆!”裴既明情緒激動道:“我不想與你有一絲一毫的誤解,我就是…就是…就是覺得,我們…不合適…我們之間,有太多坎兒過不去!”

他怕被言硯發現他的殘忍,冷血與弒殺…他見不得言硯厭惡的目光,如此,倒不如現在就斷個幹凈。

裴既明加重了語氣,難過道:“是我不好,如果一開始,我不去招惹你…我們就不會這樣了,我早就清楚我們的差距,可我還是…忍不住靠近你…”

言硯是他十八年來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以後,我不會再糾纏你了。”裴既明覺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從心裏被挖走了,心裏空落落的。

“你想斷個幹凈,一了百了是嗎?”言硯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襟,語氣帶了幾分寒意:“你為何早些沒這覺悟?”

裴既明睫毛微顫,心中百感交集,自責,懊悔,難過,還有…委屈。

“你當初走得不明不白,現在又說斷就斷,凡事都由著你嗎?我問你,憑什麽?”

“你若當初離開時說清楚,我定不會糾纏你,可是現在…”言硯深呼吸一口氣,他看向裴既明眼底,加重語氣道:“我找了你一年,你說斷就斷,憑什麽?”

“你…”裴既明震驚地看向言硯,言硯找了他一年嗎?他不是去游山玩水了嗎?

“我欠你的嗎?”言硯眼底冒火。

“沒有。”裴既明低下頭:“是我欠你。”

“你還啊!”言硯低吼道:“你倒是還啊!”

裴既明緩緩搖了搖頭,無論是命還是感情,他都還不了言硯。

“言硯,我的一生,早就被規定好了。”裴既明麻木道:“我離不開這裏,以前或許能,現在…走不出去了。”

以前他淡漠的不像個人,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毫無心理負擔,可現在呢,他明白了…一些事,他放不下六合司與縹緲峰,都道他是鷹,可笑呢!他明明是紙鳶,無論想飛多遠,總擺脫不掉身上的線。

言硯感到心力交瘁,他無力地靠在山壁上:“你是人嗎?”

“我也覺得自己不是。”裴既明笑了聲,木然道:“我看那些人,脆弱的跟花花草草似的,我怎麽會跟他們一樣?”

“好!很好。”言硯怒極反笑,他在袖子裏翻了幾下,最終掏出了一塊玉佩,直接丟進了裴既明的懷裏。

裴既明楞楞地註視著懷裏的玉佩,這是當年他送給言硯那塊玉佩,裴既明指尖劃過那瑩潤的光澤,心想,言硯一直貼身帶著嗎?

“別再招惹我!”言硯冷聲道,語罷,轉身離開了。

裴既明緊握著那塊玉佩,眼神覆雜地看著言硯遠去的背影,心裏難過的同時還有一絲釋然,互不相幹,互不相擾,這樣,就結束了吧。

不知站了多久,他才轉身緩緩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錯付了嗎?

當然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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