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師姐

楚略身系門派大統，卻栽在了虞秋霖手上。

虞氏乃江南一望族嫡女，因生母身體欠佳被送到邊疆，由祖父母養出一副不拘一格的性子。楚略彼時被師祖打發到北方，美其名曰“游歷”，實際是把他賣給了乘轍峰還人情。

可惜楚門式微，乘轍太平，他空有絕學，毫無用武之地，在大堂當個掃地的，成天愁眉苦臉，哀嘆懷才不遇。

某日楚略入城，巧遇禦馬出行的冰山虞氏，被那不經意流露的一顰一笑勾去了魂。他事後小心翼翼探進了虞氏的府上，竟沒被打出去，二人一見傾心，便發展到夜夜翻墻私會。不久，他們私定終生。

楚略孬了半輩子，卻在婚姻大事上吃了熊心豹子膽，修書一封，擡手就劫走了虞氏。為了顯出誠意，他搬了門派的半個寶庫出來，其中不乏武器、丹藥，把祖父母大人嚇得不輕，以為是哪兒來的土匪頭子。

楚門確實過得跟山寨似的，後山由師祖以身作則，開了十幾畝良田可耕。

總之，他同虞氏歷經考驗，算是有驚無險地成親生子了。

楚翹便是那獨女。

她生於門中，周歲便拜親父為師，本計劃令她修修防身心法，留在家裏當個擺設即可。誰知四五歲開蒙之際，父母發現女兒記性頂好，也不嬌氣，是塊材料，便將她往“舞刀弄劍”引導。

楚門人丁單薄，楚翹唯有兩位霍姓、梁姓師兄，皆年方十七左右，早不住山上了。

年中他們重新集結於掌門膝下，一同去往鶴州府觀看比試。

暮秋將至，楚略比劃著日子，總覺著有詐。兩位年輕人身子骨都極好，披星戴月地趕路不成問題，再慢也不至於四個月都沒有回音。他放了鴿子捎信兒，對方的答覆卻是“查無此二人”。

十天後，訪客來臨。楚翹逃了紮馬步，躲在樹後，聽得來人說：“楚掌門，在下的兒女在鶴州府走親戚，回程時不見形跡……在下用金子打通了護府，才知是月宮魔頭作妖。”

“竟是臭名昭著的月宮？”

楚略從未如此正經。

“在下雇了擅長飛檐走壁的探子，得了一份單子，上有‘霍廷，梁景生——楚門’，以及其餘正道人士數十名，兒女與幾位鶴州一帶的商賈亦名列其中，想來都是他們擄走的……”

楚翹踮起腳，湊得更近，想看清那人的面貌，卻被娘拎進了正堂。

翌日，楚略開箱，取了斷影劍，代表門派正式加入征討月宮的陣營。

楚翹的日子倒是沒什麽變化，刻苦練功，溫書習字。她爹不壓她，自有師祖他老人家代勞，再說，虞氏也不是吃軟飯的，個個都厲害極了，把她管得服服帖帖。

這一去便是一年半載，楚翹滿了八歲。

父親回家那天，已是盛夏，晴空萬裏。楚翹正在專心致志地揮木劍，與她打瞌睡的娘一樣沒心沒肺，眼皮都沒擡。

楚略風塵仆仆，卻擋不住欣慰與喜色：“翹翹，這是你小師妹。”

她平素與家人去村鎮教書，見識過不少玩泥巴長大的同齡人，卻想不到還有這樣的孩子。他們在這鄉野地方都很稀罕，少年人瞧著十四五歲的樣子，看起來喜歡讀書，懂得很多；小姑娘更是冰雪可愛，像個軟乎乎的團子，讓楚翹忍不住碰了一下她的鼻子。

小姑娘鼓起了臉頰。

“問好。”

那少年一發聲，她就蔫兒了，乖乖喚道：“師姐。”

她童音未泯，甜糯糯的，撓得楚翹心肝發癢，俯身就想親親小師妹討人喜歡的臉蛋。她剛低下頭，少年就不合時宜地打斷了她。

“楚小姐，我叫清燁，這是舍妹清宵，以後她便和我一起入楚門，還請多多擔待。”

楚翹用看怪物的眼神盯著清燁少爺。他被看得渾身一顫，像受到了驚嚇。她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還是第一次被以“小姐”相稱，但感覺實在不壞，便幹脆點了點頭。較之清燁，她頗滿意這個師妹，不禁莞爾。

“師姐。”小姑娘又輕輕地說。

“哎，我在。”

她燦爛展顏。

清宵懵懂地望她，全然不知道陌生人為何這樣親切，但既然師姐開心，她便也咯咯地笑了。

八歲時，楚翹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如父親那樣——下山劫來一美人拜高堂，再教子孫武功，接過勞什子的掌門擔子。

這一切遐思將止於小師妹，並遲早取而代之，成為她一輩子的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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