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一幕 藏鋒

關燈
第一幕藏鋒

大年初一,天海府陷入沈寂,少有做營生的,禦街不覆往昔繁華,獨獨芳草樓店門大敞。

江南二月,春風猶似剪刀,生生地剖出人的骨頭。荒北一帶動亂未平,朝廷切斷了交通要道,致使數十人無法回鄉,紛紛來此小聚。偶有江湖客落座後,說書似的講奇聞軼事,一來二去,竟出奇熱鬧。

“……那梁家少主梁景生,被自己的佩劍輕羽釘於古樹上,吊了整整一晝夜,被救下時一言不發,之後都像個啞巴。據醫官說,依傷痕來看像瀧川一流所為。他們當初沒落後四處作亂,被才回薪州的梁少主當頭教訓了,怕是時隔多年,修煉大成,依舊懷恨在心……邪乎!”

“唉,梁景生不足三十,功力非凡,昔日月宮一戰成名。梁老爺在還順府聞訊,急火攻心,當下歿了,死前還不忘囑咐家眷。老夫人慟哭不止,哀戚之餘不得不日夜兼程,親赴天海府求林氏家主……”

一把劍被放上桌面。它的主人身形纖細,肩膀窄小,是名女子。她半臉被面紗遮蓋,且現身得晚,恰巧隱沒於高談闊論中,不為人所在意。

有知情者放下茶杯,接過話頭:

“哎,說到林家,你們可知那三日前歸家的林小姐?她被寄於楚門,堪到十五歲,仗劍行江湖,只身過了荒北,絕非等閑。”

女子微微一震,按捺不住地擡眼望去。她黛眉如遠山,透出一股沈靜之氣,卻像是見慣了肅殺般冷硬。

“林清宵啊,現在林家主事不就是她阿兄嗎?她就算是被人砍了胳膊,也是能好生養著的。”

那人來者不善,話語綿裏藏針,陪著談笑風生的幾人一時面面相覷。

“恁要客官操心?”掌櫃走下樓,笑道,“在林清燁眼皮子底下大放厥詞,好膽量!李某甘拜下風。”

李掌櫃早年做水手,後與賊寇相爭,腿腳落了毛病,故到城裏謀生。他為人隨和,樂於結交朋友,久而久之,當地行事的混子都要讓他三分面子。見他出面,那人卻沒有收斂的意思。

“掌櫃的,你看我怕他嗎?”

客人本在角落,待轉過頭來,眾人才驚覺他氣度不凡,容貌端正,對他如何混入百思不得其解。

掌櫃娓娓道來:“別的不說,公子墨親自蒞臨,著實是美事一樁,小店蓬蓽生輝。”

話語一出,四座皆驚。

公子墨何其有名!

他生於王府,才華橫溢,方及弱冠便棄了世子之位,一心向學。四年前,月宮圍剿大捷,整個中原為之歡欣鼓舞,他便是那幕後精心布局的謀士,此後被各方勢力競相奉作上賓。

其母星熹郡主乃是佳人,他自將美貌悉數承之,面如冠玉,劍眉星目。他行事囂張又如何,依仗王府一脈,只需有恃無恐。天海府林氏家業蒸蒸日上,只手遮天,他差點牽扯了周圍一幹無心閑人。

“掌櫃言重了,我與林清燁算半個舊友,貶損他都是不痛不癢的。”

他這倒不是虛張聲勢。

掌櫃俯身行禮,道:“公子是林府貴客。”

“——稱他‘貴客’,倒是真的多此一舉。”

出言不遜的正是那以面紗覆面的女子。

她一襲白衣,顯得尤為出塵,加之正當風華正茂的年紀,聲音清脆悅耳,語氣則聽不出諷刺的意思,相當冷淡。

“林小姐教訓的是。”公子墨了然一笑。

圍觀的看客一片嘩然,登時炸開了鍋,忌憚多過好奇,料誰都不敢直直地盯著林家小姐瞧。公子墨浪跡四方,漂泊不定,出現了沒什麽可奇怪的,稀罕的當然是那女子。

掌櫃將眾人引去樓下,留給二人一席之地。

被他當眾拆穿身份,林清宵卻不惱,只是順勢取過劍。

這東西一直被納於鞘中,旁人乍看之下便會先入為主,料定此物出自工坊粗制濫造的模具,平淡無奇。

“公子想必對它有所耳聞。”

話音剛落,長刃於剎那間出鞘。

其制式極為怪異,頂端鐵片被匠人削薄鏤空。劍鋒如蟬翼,隨主人的動作微微顫動,將殺氣逐漸消弭。公子墨巋然不動,直面不盈一寸的神兵。

這場對峙本應持續下去,他卻率先低頭,平靜道:“姑娘且說,有何吩咐?”

一條細細的紅線從他鼻尖滋生,他摸了摸,五指沾著猩紅。

林清宵根本沒有觸到他,卻做到了傷人於無形!

“任誰都會被它孱弱的一面所騙,”她垂手收式,繼而道,“你也不例外。”

“我說你縱使武藝高強,哪有那麽容易闖過戰線,”公子墨不顧容顏上的瑕疵,目光越發意味深長,“原來是得了神兵相助,讓你這初出茅廬的三腳貓功夫有了幾分力道。”

“此劍喚作無名,意在藏鋒,是我師姐贈予的離別信物。三年前她過了出山試煉,而今我回天海府,必然要在武學與家業兩者間擇善從之,”林清宵不辯駁,神色黯淡下去,“無名救了我數次……阿兄派人尋師姐,依然杳無音訊,我不能不聞不問,便想到了暫留的你。”

“原來如此,林清燁打的一手好算盤。我欠他人情,拒絕不了你。”

公子墨同林家家主同為青年才俊,早年互相扶持,情誼深厚。他拂不了友人的面子,也不敢拂。

“我自作主張罷了。”林清宵道。

眼前的男子驚才絕艷,身居高位,世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莫說什麽幫派鬥爭,就是朝廷政事都能插上一手。他肯幫忙,尋人蹤跡自是不在話下。

“不錯,武林中確實有些我的門道……林小姐,你可是要歸還無名?”

“她給了我,再塞回去,豈不就是不講情面,”她沈聲道,“但求能同她相見,讓她給我演示劍法的出鞘。我獨獨學不會那一式……”

“想不到林小姐還癡迷於楚門絕學。”

林清宵極快地對上他的眼睛,又悻悻偏過頭去。她謊話編得漏洞百出,被敲打也理所當然,但她絕不想在這狐貍面前留下把柄。

“楚門已不在,我無力回天。”她頓了一瞬,心有戚戚。

若不是那場大難,她當初估計不會落魄如今日梁家。

公子墨識趣地沒有追究,放下一錠銀子,施施然道:“實不相瞞,我做天璣派的影子門客得有七年了,期間未有任何女劍客橫空出世。林小姐的師姐是何許人也,請務必指教。”

“楚翹,長我兩歲,有掌門親傳的斷影劍,”她平鋪直敘道,“使得一手懷英劍法。五年已逝,若沒有懈怠,照她的天賦,應能把招式全吃透了。”

“身手有何特點?”

楚門帶過流浪兒、小叫花子入門,卻真的教成了縱橫亂世的俠客、功高蓋主的英傑,只不過二十多年前忽地隱遁。公子墨查閱過典籍,但哪個都有誇大之嫌。

被生養於門中的林清宵今年不過十九,卻已被稱作巾幗,或許楚門是有手段的。

女子不知被暗自審視著,兀自回答道:

“那劍法是祖師爺集百家所長而編撰,取他以為最精妙的部分,故名‘懷英’。她極可能以此偽裝身份,以一招亂真,不為旁人所察。我想,她借此掩人耳目,秘而不宣楚門名號。”

“你在荒北還算表現出色,天海府誇揚你的聲音也不計其數,假以時日,你必將名聲大振。林小姐,你可曾想過不是你找不到,而是楚小姐不願露面?”

“煩請公子查查清楚。她不見我,是在理的。滅門之日,我身在門中,見死不救,只想保命,她有……恨我的由頭,我甘願受之。只是我與她怕是彼此最後的同門。”她神思飄忽,仿佛到了極遠的地方,而出口的話有千斤之重。

公子墨對此陳情很是受用,便出門去吩咐事宜了。

過了一會兒,林清宵才逐漸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緊緊攥著劍柄,幾乎都捂熱了。她胡亂扯過袖子擦了幾下,自朝向後院的窗飛掠而出,踏上瓦片屋頂,驚起一只棲止的子規。

那鳥在空中盤旋了幾周,猛地紮入樓群,即刻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須知

*同門師姐妹,開lan放wei式結局,劇情向。存在BG、BL,謹慎觀看。

*勉強算武俠,盡量尊重科學。

*本作背景架空,地名、人名、武器、團體全是虛構,如有雷同,不勝榮幸。“府”“郡”“護府”“州”等參考了中國唐明兩朝的行政區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