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重返校園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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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一抽,想要推門出去救她的沖動剛萌生,尾巴便迅速燙起來,那沖動於是無限放大,岑眠甚至真的伸手搭在了鎖上。

“走吧,晚了就來不及取上神的‘雙腿’了。”洛子琛聲音很冷淡,語言卻不符他的風格。

“哦?你這麽說,讓我很好奇裏面的人啊。”孟塗的氣息一點點靠近,岑眠看到蒙世仙的影子像是被外力強行一點一點地壓榨,慢慢地縮成一個點,剛開始還有咒罵和悶哼,然後是忍不住的痛苦尖叫,後來幹脆消失了一樣沒有聲音。

……他該出去救她的。岑眠心裏驀地出現這樣的想法,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看著那雙皮鞋停在門外,那股詭異的氣息更加強烈了,像極了他在那些鑒證科丟了的“手”、“胸`脯”和“牙齒”上聞到的,只是更為強烈。

……這真的是山神的力量嗎。岑眠被那股威壓籠罩,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瑟瑟地抖著,跟個篩子一樣,只有尾巴上發熱的鱗光支撐著他,不要屈從於這股威壓,自投羅網。

“哦,居然是你啊。”孟塗的聲音響起,力量外洩讓他文氣的語調不再。然而落到岑眠耳朵裏,他卻聽到了更多亂七八糟的聲音,很嘈雜,疊加在一起仿佛無數不同波段的電流同時互相幹擾著一樣。

“孟局長。”洛子琛的聲音近了些,不知道是不能靠近還是什麽,只能停在遠處,聲音有些冷硬。

然而孟塗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止的意味。

……根本不像是一個“人”,像是許多許多的人。岑眠漸漸體會到剛才蒙世仙的感受,比起蒙世仙的森冷氣息,孟塗的氣息既邪惡又兇狠,根本不留餘地,一下便抽走隔間的空氣,躲在影子裏的岑眠眼看著自己的影子縮小,自己的身體也跟著強行被扭曲,疼得咬牙想抽氣,卻沒有一絲空氣。

“聽說孟局長拿了我們正在追捕的蒙世仙我還不相信,現在看到您折磨證人的行為,我倒是終於能交差了呢。”久違的聲音響起,是賀少清。

“賀警督哪裏的話,只不過上個洗手間剛好遇到,打個招呼罷了。”孟塗腳步一轉,向賀少清走去,那股詭異的力量漸漸收斂,聲音恢覆了文雅:“賀警督慢用,孟某先行一步了。”

……表哥居然沒有問蒙世仙,還是壓根沒看到?脫離險境的岑眠想起剛才擋在自己跟前的小姐姐,還有影子徹底收縮的場面。

“沒事吧?”殘破不堪的隔間門被打開,發出“吱呀”地一聲,顯然不堪重負了,許久未見的賀少清身上還穿著便服,顯然不是工作日。看到岑眠往自己身後張望,他瞇眼淡笑:“別看了,少鈺在車裏,不方便上來,他能感知到青蚨蟲通知我就不錯了。”

“……不方便?大腿出了什麽事嗎?”岑眠本來黯淡了一下的眼染上擔憂,最近大腿的情況的確不好,顯而易見的就是那些火紋。

“他能有什麽事,倒是你,要方便嗎?”賀少清看著還蜷縮在馬桶蓋上的岑眠,一語雙關地說。

岑眠從馬桶蓋爬下來,剛才的束縛讓他頭暈地扶了一下門,脆弱的門板終於應聲倒地,他這才看到廁所被毀得多麽徹底,滿地瓷磚碎片和深坑裏,一窪一窪,滿是那只獵犬看不出形狀的肉泥,和蒙世仙的血。

本來就發熱的尾巴尖開始滾燙起來,像是有人拿著打火機在烤他的那簇青毛,明明是人身,尾巴卻徹底不受他控制,像是根本不是他的,驀地變出來,末端的青毛散發著鱗光,狠狠抽了岑眠一下,立馬在細嫩的皮膚上留下紅痕。

上次那股沖動又來了,比他面對夏楊媽媽的時候更強烈,不屬於自己的想法漸漸脫離控制,像是活了一樣,最後變成一道聲音,在他腦裏響起,威嚴慈愛的語調莫名熟悉——

“去救她。”

……難道他不想救嗎,可是他拿什麽救!像上次面對蠆鬼一樣嗎。而且蒙世仙顯然是被孟塗帶走了。剛才明明自己都……不對……

“哥們你誰呀!”岑眠努力在腦海裏跟那個聲音對喊。

“怎麽了?”賀少清回過頭,瞇起眼看著岑眠扯著尾巴一臉忿忿,嚇得精神分裂了?

“……沒事。”不!有事啊嗚嗚嗚嗚!他難道真的精神分裂了?岑眠悲傷地想著,再怎麽喊,那個聲音都不回答他,只有尾巴尖還滾燙著。

①蒙雙氏:

一對相戀的兄妹,相互懷抱而死,死後化作連體妖怪,人稱蒙雙氏。

(《搜神記》:從前高陽氏的時候,有兩個一母所生的人成了夫妻,顓頊帝把他們流放到崆峒山裏的荒野上,兩人互相抱著死了。神鳥用不死之草覆蓋他們,七年之後,男女兩人連成一體,又活過來了。兩個頭,四只手,四只腳,這就是蒙雙氏。)

三十三 剎那花火

坐在賀少清的車後座,看到不知在閉目養神還是真昏古七的大腿,岑眠才感受到了表哥剛才那話的含義。

賀少鈺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卻沒有沈睡時的放松。皮膚上的火紋沒有淡去,反而深了,像是活著一般游動,有大膽的一兩道甚至試圖爬上那張無可挑剔的臉,然後驀地被吞噬。

……別問他為什麽知道大腿沈睡的時候是什麽表情。

岑眠本來記掛著“小男朋友”的事情,現在一丁兒都不記得了,光揪心地盯著那些一看就很疼的火紋,好像光靠視線就能把它們熄滅,然而怎麽看,眼前的人似乎隨時要被從內而外被焚滅一樣。

“看他也沒用,那玩意沒多疼。”前面開車的賀少清揚起嘴角,這麽久沒見,這兩只怎麽還是你儂我儂就是不嗯嗯的狀態。

“……嗯。”不疼才怪,岑眠忿忿地咬了一下唇,沒有說什麽。畢竟大腿晚上疼得發熱睡不著這種事,他還是假裝看不見吧,至於說出來,嗚,會被滅口吧。偷偷瞄身邊的大腿一眼,依舊是皺著眉,卻沒有醒的樣子。

“話說,怎麽沒有看見蒙世仙?你今兒不是去和她約會嗎。”賀少清把後面的那句話拖得老長,滿意地看到自家表弟眉頭跳了一下。

“……你沒看到她?我看到孟塗把她的影子卷成了一個點,然後就消失了。”被戳到擔心的事,岑眠小聲地問。

“沒有,我進來的時候就只有洛子琛和孟塗,唔,還有馬桶上的你。”賀少清看著自家表弟擰起的眉毛,嘴角露出一絲有趣的笑。

“……你,警署會救她嗎?”岑眠怯怯地問,想起他聽到的對話,警署也在查這件案子的話,他就有信心多了,嗚,真是莫名的信心。

“她身上有我們想要的東西,唔,也不能說想要吧,只是不能讓孟塗先得到它。”賀少清把需要岑眠的要求隱匿,只草草地帶過。

“難道是那些‘胸`脯’、‘手’和‘牙齒’的其他部分?”幾次三番做橋,差點因為這些鬼東西沒命,岑眠敏感地想到這個。

“變聰明了啊,你在蒙世仙身上有感覺到嗎?”賀少清從後視鏡看著一臉認真的岑眠,眼裏閃過一絲趣味。

“……可能有吧,而且蒙世仙也說孟塗是為了她和哥哥的‘寶物’而來。”岑眠捏著尾巴發燙的那簇青色毛發,他可能沒感覺到,可他的“尾巴”感覺到了。嗚,把自己的尾巴當作獨立個體真是一件崩壞世界觀的事情。

“不錯,只是不知道這個‘寶物’是哪一部分就是了。”賀少清往左一打方向盤,上了高架橋。

“……有可能是腿?我聽到洛子琛,他對孟塗說的是‘上神的雙腿’。”岑眠驀地想起這個細節,說出的時候自己都頓了一頓,洛子琛為什麽忽然這麽突兀地提及呢,難道不怕發生現在這樣的情況。

“有趣,這個人要是來我們警署肯定有大作為。”賀少清意味不明地說。

“蒙世仙問你要什麽。”低沈磁性的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喑啞,岑眠被嚇得一抖,隨後卻因為這個聲音安然地放松下來,側頭看賀少鈺皺著眉毛的表情。

……疼的嗎,還是只是習慣。

“……她問我要逆鱗。”岑眠說著,頓了頓,像是思考到什麽,又小聲說:“可是她不是剛從洪荒睡到現在嗎,怎麽知道逆鱗的?”

“唔,好問題。”賀少清看著漸漸學會冷靜思考而不是害怕的岑眠,雖然問題還很白,不過小孩真的長大了嘛。

“等會就知道了。”賀少鈺拿出那柄黑色古刀,嫌棄地把上頭染滿的血一點一點擦得幹幹凈凈。

……大腿這是幹嘛來了。岑眠聞著上頭的血氣,貓科動物,鼻頭翕動,嗚,居然是豹子,難道大腿今天沒來是因為和蔣冽打起來了嗎。

“我們去梧桐酒吧,你去的吧?”賀少清例行公事般問岑眠,長眸裏卻是逗趣的眼神。

“……去。”岑眠咬了下唇,訥訥地回答。摸摸那根死死纏著自己的尾巴,末端那簇青色毛發驀然的滾燙聽到這個字才慢慢淡了一些。

……要是他說不去會不會***啊。他的確有過一剎那想要救人的沖動,就像那時面對夏楊一樣。難道這位仁兄是因為這樣的念頭才能乘虛而入的。而且,剛才那個聲音,好生熟悉啊。

“……能不能不要幹擾我的想法。”岑眠想起蠆鬼的案子,眼睛垂下來,努力地想著這句話,希望剛才那個聲音能聽到。

……不是他不想救蒙世仙,身為靈醫,蒙世仙本來就是他的病人,如果不是今天她來赴約,或許也不會落入孟塗手中。可是,他不想再像上一回一樣受這位仁兄幹擾了。

……或許現在還沒辦法,但是他會努力去找的,只是能不能,讓他自己試試呢。

岑眠眼睛緊緊閉著,用力到睫毛都輕輕顫抖,只希望這樣的想法能傳達給尾巴尖上那位。

前面的賀少清有趣地看著岑眠,賀少鈺倒是眼神兇煞地掃了一眼那簇散發鱗光的青毛,才接著閉目養神。

* * *

岑眠怎麽也沒料到賀少清直接繞過了湖區,把車開進了後頭的梧桐山區,也沒料到梧桐山區綿延群山下頭,居然修建得這麽完備,他們只是靠近外圍,所見所聞簡直跟外面的都市沒什麽兩樣,隔不到一裏路便又是歡鬧的人群和屋宇。

只是越往裏開,便越是人煙稀少,直到遠遠看見一塊界碑,上頭是一條栩栩如生的青龍,後面的路一片漆黑,依稀可見裏頭模糊的屋宇影子,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他的家。岑眠定定地看著,感覺到剛剛平息的尾巴尖又疼了一下,頭一次沒有被這樣滲人的氣息嚇到。畢竟誰也不會害怕自己的家吧。

“別看了,明天有的是機會進去。”賀少清往左打方向盤,穩穩地把車開進左邊的匝道,眼前豁然開朗,夜色之下,燈紅酒綠的一條長街出現在眼前,仿佛剛才一切只是幻覺。

“……進去?”岑眠瞪大眼睛看著賀少清,岑家綿延的居所就在裏面,這一片是政府圍閉的禁區這一事實滿城皆知。

……對哦,他就和警督在一起。岑眠心臟撲通地劇烈跳動一下,尾巴尖又開始燙燙的。

“現在先去打探打探消息。”賀少清一甩鑰匙,瀟灑地打頭走進那條街,動作嫻熟,跟薛涼比只多不少的撩人瞬間惹來許多狂蜂浪蝶。

“……打探消息?”岑眠有些慌亂仰起腦袋看身邊的賀少鈺,顯然從未接觸過這樣的場面。

“走吧,你說要來的。”賀少鈺看著那張幹凈的臉,再看那個燈紅酒綠的地方,眉毛微微皺起,長臂搭在岑眠敏感地縮了一下的腰間,帶著人進去了。

……進去就進去,歪突然就摟腰啊嗚!岑眠對大腿最近莫名親近的動作很不滿,因為這對他的心臟影響非常不好!然而不知道是不想還是不能,總之岑眠放棄了反抗。

長街顯然是只對妖獸和修道者開放,連大腿帶著他經過,都需要門口守著的兩尊守衛驗過每半分鐘變化一次的特制口令,再走過並沒有照出什麽卵的古鏡,得到主人同意,才順利穿過了門口無形的禁制。

進來了才發現,遠看燈紅酒綠的一條長街,其實只是一片巨大的人首花森林,因為過於高大,中間加上裝著閃爍燈靈的各色裝飾,才顯得一林之內有動有靜,有霓虹閃爍的街景,有上層僻靜的清吧、雅間,然而最多的卻是底層一欄一欄的各色吧臺和晃眼的炫彩燈色。

賀少鈺帶著岑眠徑直走到中心最堂皇的吧臺,此處酒櫃裏各色酒液琳瑯滿目、高聳直至人首花樹的頂部,卻只有一張裝飾得十分奢華的椅子,不知為何竟然一個人也無。

“坐好,別到處走,我很快回來。”賀少鈺嚴肅地警告,他一路帶著岑眠進來,不知多少妖獸明裏暗裏肆無忌憚地看著。嘖,非常不爽。

“……嗯。”岑眠坐在那張過於寬大的椅子,周圍奢華的裝飾襯得他更格格不入,看著賀少鈺和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眉頭有些難受地皺著,怯怯地還是點了頭。

……耳朵要聾了啊嗚!岑眠坐在椅子上,周圍人首花書上一個個人頭瘋狂地發出笑聲,然而這只是背景音,最吵鬧的當屬底層的妖獸,玩骰子的、賭錢的、嗑藥的、打架的、招妓的、公開就嗯嗯起來的、吃人的等等什麽骯臟交易都有,其間各界語言混雜成一片,手語眼神齊飛,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努力忽略那些好奇的、毫不掩飾的、露骨的紛紛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還有那些肆無忌憚的、亦或竊竊私語的汙穢不堪的討論。

……他都能聽到啊餵!聽力爆表還無意間入侵別人靈識什麽的真的很苦惱嗚嗚嗚!

岑眠有些局促地坐著,看到他們都不敢靠近這張椅子,還有人群裏大腿出眾的身影,心才少少安定下來。

賀少鈺身上只是隨意穿了一套休閑服,然而光那張傲慢冷酷卻漂亮的臉,加上骨子裏噴薄而出的霸道氣質,即便一路走過去有的是被吸引、卻又被兇煞的眼神攝得不敢上前的,更多的已經放`蕩地做出各種挑`逗動作。

盡管賀少鈺不為所動,岑眠眼裏還是閃過一絲迷惑,莫名的陌生感漸漸滋生。

……嗚,他幹嘛要糾結。看著那邊一只一身黑色蕾絲旗袍的狌狌貼上賀少鈺,岑眠大眼睛沒有移開,只是咬下唇,嗚,這樣還穿什麽,還不如脫光呢!回去要畫一百張揮舞著黑色蕾絲旗袍果奔的腿毛大漢才行!

看著賀少鈺的背影往後退,岑眠才松開下唇,凝神靜氣去聽他們的對話。

“章瑞疾在哪。”賀少鈺冷淡帶著不耐的聲音。

“急什麽,賀大少好不容易才來了,聽說你的龍族老朋友在蔣大少手裏?”那只狌狌紅唇湊過去,被賀少鈺皺眉用刀柄推開,又狀似不經意地撩起旗袍,緩緩坐在高腳凳上,說:“嘖嘖嘖,難怪今晚沒看到蔣大少呀,又有不知多少妖獸要傷心咯,還好,可算把賀大少你盼來了。”

……為什麽聲音是男的啊。岑眠剛松的嘴唇又慘遭龍牙啃咬,聽到那句“龍族老朋友”,岑眠楞了一下,“老朋友”顯然不是指自己,而且自己明明和蒙世仙一起。

“賀大少今天難道不是因為這個來的?嘖,看這一身,今天和蔣大少打得很激烈哦,人搶回來了嗎。”狌狌顯然一點不似其他人般畏懼賀少鈺,反而其餘妖獸都十分倚仗他,眼裏隱隱有看戲的眼神。

……難道這個“老朋友”指的是那位龍族故人。龍族之大,並不止S市岑家這一望族,除此之外,許多旁系和無名姓的也不奇怪。而且,當年自己能活下來,那位能救賀少鈺的同輩能活下來,也不無可能。

……可能有小夥伴活下來的事實本應讓他開心,岑眠眼神卻慢慢垂下,緊繃去偷聽的神經松懈下來,任由那些嘈雜的聲音重新灌入他的腦袋,鼻子莫名就開始發酸。

“滾。”賀少鈺瞇起眼,古刀格開湊過來的狌狌,沒看到岑眠的表情,懷裏那只青蚨母蟲的躁動卻異常明顯,顯然剛才母蟲還沒完全沈睡,正傳遞著岑眠身上子蟲的躁動。

沒有心思再周旋,賀少鈺古刀出鞘,業火騰地燃起,驚起一街驚呼,古刀一瞬,直直地就要插入岑眠位置後面那一排排望不到盡頭的名酒,下一刻就被一位身穿白色道袍的身影雙指一夾,竟然穩穩接住了古刀而毫發無損。

岑眠驚疑地看著身後憑空出現的年輕道人,儼然是個人類,只是無甚表情的臉上無悲無喜的眼神這麽看著自己,手上的古刀一劃,竟然讓刀沿著原路穩穩地回到賀大少手裏。

“…你,你好?”不知道這種場合該說什麽,岑眠怯怯地說。

“你好,我是這裏的老板。”道人面冷,說話語調也平直,倒是不吝嗇言語。

“瑞疾寶寶,每次都三催四請才出來,你人可真難找呢。”剛才全程消失的賀少清出現在岑眠身邊,長眸瞇起,手上還拿著一只造型奇特的青銅酒杯。

“辛苦你了,下次還請不要把我家的酒杯也請出來。”章瑞疾面色莫說羞惱,連一絲情緒也找不到,似乎誰也無法憾動他。

“……嗚!”岑眠被胸前驀地動了一下的子蟲嚇了一跳,差點沒把那個長玻璃瓶摔了。

“青蚨啊,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蟲子。”章瑞疾視線落在岑眠手中的玻璃瓶上。

“……啊?”岑眠把玻璃瓶小心地收起,不明所以地看著章瑞疾。

“青蚨寶貴,你可以買我們店中此表,既可偽裝,也可實用,安置子蟲與辨別時分均不耽誤。”章瑞疾從吧臺下找出一個精致的烏木盒子,裏頭一打開,儼然是一只剛好安置子蟲的手表,還配有細長泛著啞光的黑色皮質帶子。

……這安利好像可以吃的樣子。岑眠看著老板無悲無喜的表情,這樣賣安利莫名讓人安心啊。

沒等岑眠掏錢,章瑞疾像是在岑眠身上看到什麽一樣,放空的眼神終於落在岑眠身上,依舊語調平直地說:“你身上有青湍的味道,唔,你的修為比他高,很多。”太多了。冷面道人第一次被濃郁的龍族氣息驚訝了一瞬,即便他在此修行上千年,放眼梧桐山區,整個岑家加起來幾與此人身上的修為相上下。

“……不,那不是我的。”岑眠急忙擺手,道人的眼神還不如冷著呢。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青湍這個名字了。這人是誰呢,岑眠尋思著,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沒註意到尾巴尖小小地抽搐了一下。

“是誰的。”

“……不知道。”對啊,是誰的,他居然一直沒有仔細斟酌過這個問題,剛醒來時管理局的人也曾逼問過,不過探討無門就放棄了。岑眠咬著唇想著。

“你就準備在這談?”賀少鈺不耐的聲音響起,顯然身後跟著的狌狌和被搭訕的蠢龍都讓他十分煩躁。

“我不知你這次不是來緬懷故人的。雅間請吧。”章瑞疾面無表情,說罷打開酒櫃,顯現出一道陣法,轉身便上了樓。

“聽說你可能要提前涅槃了?又有新鮮的肉吃了,上次要不是你那位‘故人’,唔,這次不會是這位吧。”狌狌畫著濃濃眼線的眼睛睨過來,看著岑眠,塗紅的指甲卻伸過去想搭上賀少鈺。

賀少鈺冷著臉,古刀隔開他,帶著岑眠進了陣,樓外的妖獸們顯然只能看而進不來,一個個都齜牙咧嘴、搔首弄姿,試圖激起裏頭人的註意,直到酒櫃重新合上。

岑眠仰著腦袋,幹凈的眼睛映著賀少鈺的臉,好多問題想問,想問他涅槃是否這麽危險,自己又能幫他什麽;想問他那位同族是不是回來了,之後……不敢問的之後。

然而看到賀少鈺那張臉上讓自己陌生的神情,想到問了之後又能做些什麽,好像只能帶來更多風浪和難受,又望而卻步。

……就該四腳著地好好耕田,看什麽仙女。

腦海裏突然冒出這個比喻,岑眠心情又莫名地有些陽光,把大腿比作仙女什麽的,真是莫名貼切又戳笑點啊。即便在這麽難過的場合,也能勾起他心裏一絲笑瀾。

……雖然有些心酸。

賀少鈺手插著兜,漂亮的眼睛垂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岑眠幹凈的眼睛,忽然有些後悔帶他來。剛才靠近吧臺,岑眠看著他在那些骯臟的東西中間游刃有餘的陌生眼神,莫名地揮之不去。

“嘖。”幹凈的東西就保持幹凈好了,賀大少伸出手,在那雙看著自己眼睛垂下前捂住,岑眠眨眼時睫毛戳在手心癢癢的。

他只想看這雙眼因為看到他而瞬間盛放的火花。

“……嗚。”岑眠伸手巴住賀少鈺溫度偏高的手背,小聲卻信任地問:“這個陣有什麽不能看的嗎?”

“對。我說張開才能張開。”賀大少狀似兇狠地睜眼說瞎話,感覺到手心刷地掃過的睫毛,才安心地攔腰帶著人出了陣。

“……好刺眼。”岑眠驀地睜開眼,卻只看見一片漆黑,唯一的光從身後的陣法傳來。

賀少鈺看著岑眠被光迷了眼,那雙慢慢張開的眼裏只有自己的倒影,嘖,自己真是中毒了。

“……等一下啊餵,別直接扛起來。”頭暈啊!岑眠被大腿原地扛起來,只感覺大腿走了很大一步,自己才被放下來,眼前是一大片盛開的拒霜花,中間裝點出一間雅致的和式小廳堂,坐墊上坐著面無表情的章瑞疾和饒有興致的賀少清,顯然已經看了很久。

刷地回頭,岑眠看著來路,那道陣法和這房間之間,居然還有一道黑漆漆卻透明的墻,似乎一進入這個空間所有的光芒都會被吸收。

……還好剛才大腿救了他一程,不然他就掉下去那個大坑裏了。嗚,看起來這麽深,根本沒有底的樣子。岑眠後怕地想著,絲毫不覺有什麽不對。

* * *

剛在坐墊坐下,岑眠面前就自動多了一盞茶,裏面是香甜花香沿著熱氣彌散,讓人身心放松。

“所以,你們是為了逆鱗來的。”章瑞疾率先以毫無起伏的聲音,開啟了這個一點都不放松身心的話題。

“不能這麽說,我今天不也給瑞疾兄帶了一瓶好酒麽,還是我辛辛苦苦從我媳婦酒櫃裏順的。”賀少清摸著下巴,長眸微瞇,手上把玩著那只酒杯。

“少清兄開玩笑了,貧道修行多年,還是第一次見黃瓜酒。”章瑞疾面無表情地把酒杯從賀少清手裏解救出來,親自倒了一杯黃瓜酒,再一頷首,酒杯自動便回到賀少清手裏。

“……噗。”岑眠憋不住,差點被一口花茶噎到,咳了好幾下才順過氣來。眼睜睜地看著賀少清喝完了狐仙大人敷臉用的黃瓜酒。

……實在不敢隨便想裏面到底被狐仙大人投了多少毒啊。岑眠默默地給表哥點蠟。

“自瑞明去後,我本不欲參與此等俗事。”章瑞疾老繭突出的指節擾動爐內的安魂香,似是借此抒發什麽臉上表情做不出的感受。

“哦,然後?”賀少鈺抱著古刀倚在一株突出的樹幹,懶洋洋地問。

“今日得見岑眠小友,想必是貧道命中有此劫數,說了便說了罷。”接觸到賀少鈺驀然銳利的眼神,章瑞疾面上依舊無悲無喜,言下卻是省去了下文。

“……我?”岑眠迷茫地看著章瑞疾,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逆鱗功用廣博世人皆知,諸如引魂、定魂、排兵布陣、甚至死而覆生、承載能量等等離奇的傳說都有記載,只是卻極少人真正試驗過其功效,知曉對應方法之人亦是少之又少。”章瑞疾合上香爐,指尖在上頭無意味地隨意點著。

……這些他都聽過,只是眼前的人吹得更離譜了而已。岑眠捧著茶杯,一口一口淺酌著杯裏的花茶,他總不能自己拔了逆鱗來試試吧。

“既然說極少人試驗,還不知道方法,他們又是怎麽知道的?而且還相信了。”岑眠睜著眼睛,不解地問。第一面就問他拿逆鱗的妖獸不在少數。今天的蒙世仙就是一個。然而要說這些功效,是他自己也不信的。

“你眼前就有一位試驗過的,”章瑞疾看著岑眠忽然躲閃了一下的眼神,轉而去看賀少鈺,道:“少鈺小友曾為逆鱗所救,那片逆鱗最後還為賀長老所用以鎮壓了湖區內的異象,換來我們現今的安寧。”

……那時候他出生了嗎?大腿被那位龍族小夥伴救的日子,唔,好像他也出生了七年了。至於湖區內的異象,剛好是二十年前的時間點,不會是自己家的案子吧?岑眠被自己的想象驚了一下,打了個冷戰。

“不是你。”賀少鈺看著戰戰兢兢的岑眠,兇巴巴地說,“是湖區偽裝被識破的異象,龍族滅門案不過是它暴露的導火索。”

“偽裝?”其實說湖區也挺奇怪的,一開始自己看到的也就是一個湖而已。岑眠被那句“不是你”戳了一下,才發現說的是異象,訥訥地問。

“現在你看到的湖,不過是個鏡中幻象,背後是一大片連綿直到山脈根處的湖區,裏頭簡直可以開辟出一個新世界,爺爺當時就懷疑此中詭異和龍族滅門案脫不了幹系。”賀少清品著黃瓜酒,臉上表情如常,長眸帶笑,看來適應了此中味道。

“可惜逆鱗當時已耗盡,如今湖區還為孟塗所管轄。”章瑞疾平平地說,轉身在酒櫃拿了一瓶伏加特,金黃的酒液和他潔白的道袍對比明顯。

“喲,你也會說‘可惜’,我以為你早不關心了。”賀少清湊過去蹭了一杯伏加特,長眸微瞇,笑看著章瑞疾。

“生靈塗炭,非我所願。”章瑞疾喝了一口,闔上眼,半刻,才睜開眼,裏頭依舊一派寧靜。

“……所以說,之前孟局長在湖區抓捕的大妖,都‘塗炭’了?”岑眠想起那只刀勞鬼和夏飛,隱隱猜到答案,卻還是問了。

“卦中所顯,不是魂飛魄散,便是束手就擒。”章瑞疾倒了一杯新酒,垂下眼瞼,“若是大妖們,想必寧願是前者。”

“然而,現實只怕是後者。”賀少清竟然沒再去拿那瓶伏加特,還往自己杯裏倒了狐仙大人的黃瓜酒。

……束手就擒。岑眠想著那只聚魂燈裏的刀勞鬼,若是如此,想必還是活著的,便松了口氣。不知道世上多得是生不如死的狀況。

“只是,對方要逆鱗,是做何種作用,又有什麽方法。”賀少鈺帶著冷意的聲音響起,已經把那些掉落“肢體”的兇獸統稱為對方,顯然心中有數。

“此時要看‘對方’身份若何,貧道方可再做推算。”章瑞疾放下酒杯,顯然賀少鈺此刻的問題出乎他事先占蔔的來意。

“證物已不在我手上,資料和片子什麽的,你倒是能看看,還是狐仙大人親手炮制的呢。”賀少清把那些鬼車、鮫人游女、蠆鬼幾個案子留下,那些“牙齒”、“胸`脯”和“雙手”單獨成冊,放在最上。

章瑞疾並無關心那幾個案子,只是見到那一小冊子,臉上少見有了一絲波瀾,隨後才平靜下來,把冊子扔入香爐,看著它燒盡。

“怎麽,又是不可說?”賀少鈺不耐煩地問,顯然不是第一次看見這場面。

“實在抱歉,此事超越貧道能力之限。”章瑞疾起身,緩了一會,穩住身子,才恢覆無悲無喜的表情,明明沒聽他們提及,卻道:“三位小友還請先事休息吧,至於你們所要問蒙世仙之事,還須明日入山見其本人。”

“蒙世勳的坐標,別忘了占。”賀少鈺古刀收好,轉身拉開那叢拒霜花,背後儼然是個居室。

……原來剛來的時候表哥說他們要進山,這是一早就占蔔好了嗎。生平第一次,岑眠感覺到了人類修行的可怕。

客廳裏最後走的賀少清卻看著那香爐,若有所思。

連早可飛升的道人都不能觸及的,能有什麽。

* * *

“所以,他還是沒說為什麽蒙世仙一見面就問我要逆鱗。”岑眠收拾著榻榻米上的被褥,喃喃地問。

上頭一共就倆雅間,賀少清和大腿兩者之間,岑眠迅速地在後者陰沈的臉色裏選了後者。

“恐怕她也和之前那三只一樣。”看著岑眠疊著被子,還認真思考的表情,準備塞上耳機的賀少鈺惡聲惡氣地提點。

……和那三只,鬼車、老板娘和蠆鬼嗎。這是意味著,他們都不是自願要自己的逆鱗。想起在老板娘體內蜚說的話,還有那個和今日所見完全不同的孟塗,難道真的是孟塗所為,他要逆鱗又為了什麽?

晃晃腦袋,中午只吃了兩顆菜,想著賀少鈺應該也沒吃些什麽,岑眠進了廚房。小小的廚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雖然是雅間自帶的,但是器材很全,一打開冰箱——

和那打雞蛋和寬面相對兩無言一分鐘之後,岑眠收回了這句話。

……巧龍難為無米之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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