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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重返校園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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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殘忍的事,怎樣的人才會這麽做啊。

“上報了,就是因為上報了,孟局長親自禁制靈醫院收治媽媽,他還把哥哥的案子壓下來了。”夏楊啜泣著說,不知道想起了誰,眼睛裏除了一瞬而過的狠戾,真真切切地盈滿了悲哀。

……孟塗。岑眠想起在靈醫院見面時的場景,以及此人作風,背後爬起一片雞皮疙瘩。只是靈醫院竟然就此妥協於孟塗的請求,這讓岑眠頭一次懷疑起自己要當靈醫的志向。

腦海了浮現昨晚看到的那份「特殊人口管理局重江區分處處長夏飛失蹤案」,岑眠不禁問:“你哥哥,叫什麽名字?”

“夏飛。”說出這個名字似乎讓小孩十分痛苦,淚汪汪的眼睛裏,眼淚像是一下碎掉一樣崩潰下來。

“……他,不是失蹤了嗎?你怎麽會說“死前”呢?”岑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孩抱進懷裏,一下一下安撫著哭得抽搐的小孩。

“失蹤,只是孟局長的說法而已。”夏楊埋進岑眠的胸膛,身上安撫他的手動作因為疼痛僵硬,可是這個懷抱給他的氣息是那麽溫柔,就像……就像夏飛,小孩默默地搖了搖頭,不能動搖,不然就沒有人救媽媽了。

……的確,說是失蹤了就可以有借口不去查,過了期限就能淡出視野,隨便孟塗怎麽處置。就跟那些失蹤的大妖們一樣。

“對不起,眠哥哥。”夏楊悶悶的、帶著抽噎的聲音從懷裏傳來。

岑眠摸摸他的腦袋,小聲說:“不要緊,衣服我再洗就好啦,你想哭就哭吧。”能哭,是件好事。

“……對不起,我騙了你。”夏楊從他懷裏起來,細致的小臉哭得一塌糊塗,眼睛卻看著笑得幹凈的岑眠,顯現了一瞬本體,嘴裏甕聲甕氣地說:“我只是在這個孩子死了之後附身的風貍。”

……看出來了。想起眼前人低於活人體溫的觸感,腦袋上異於常人的棕色頭發,引人註目的長眉,都不是錯覺。只是風貍以羞澀著稱,岑眠一直都頗有好感。再者,眼前的風貍讓他害怕不起來,一只隨風而生、愛好自由的獸,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會附身於婦人死去的孩子身上,作為她的兒子照顧她,擔心她。

一開始只會一通害怕妖獸的岑眠,終於也學會冷靜下來,甚至有了妖獸行事有善惡之分的觀念,想去聆聽他們的心聲。

岑眠拿了紙巾,小心地給他擦眼淚,小孩可憐地掛心家人的樣子總讓他想起剛被撿到的自己,把尾巴放出來搖搖,放軟了聲音說:“如果只是因為這個,你沒必要道歉,我不也騙了你嗎。”

夏楊看到那根尾巴,眼裏劃過一絲喜悅的色彩,聽到岑眠的話,又垂下眼睛,不,他不能心軟,咬了咬牙,剖開了自己最深的秘密:“……我對夏飛,也不僅僅只是弟弟對哥哥的感情。”

看到岑眠怔楞了一瞬的表情,夏楊想起自己所見的賀少鈺和眼前人的互動,又想起夏飛,心臟疼了一下,盡管他要說的話是要抓住岑眠的同理心,可是這份感情,從來都是真的。

紫砂鍋“嗚嗚”地叫著,滿室飄著老火糖的味道,小小的孩子把大盒子抱得緊緊的,眼睛有些無神地放空,眼底卻是真切的觸痛:“我是上個月偷偷到梧桐山玩的,結果被重江區特殊人口管理分處的人抓住了,他們把我放進了聚魂燈裏,準備拿去給孟塗秘密處理掉。”

……所以,那些消失的大妖,絕不是偶然失蹤,是被孟塗處理了嗎。想起洛子琛聚魂燈裏的刀勞鬼,岑眠心臟抽了一下,某種意義上,是他透露了預言,沒有去幫他過界,才讓他被洛子琛抓住的。洛子琛,會引導這只刀勞鬼過界嗎,亦或,最後刀勞鬼還是落到了孟塗手裏了呢。

看著岑眠的臉色,夏楊抱緊了那個盒子,小手親昵地摸摸,才解開鎖扣,裏面赫然是一頂聚魂燈。

“這是?聚魂燈……”岑眠看著盒子裏閃爍著熒光的青銅燈,可以看出,那魂體已經被困在裏頭很久了,久到幾乎要煙消雲散。

“對,夏飛就是專門管理這個的。是他把我從聚魂燈裏放了出來,回去的時候不小心進了梧桐山區的禁制,接著孟塗就開始要毀屍滅跡一樣處處迫害他,先是從他弟弟下手,現在因為接了他臨終前的電話,媽媽也不能幸免。”夏楊有些咬牙地說,看著那盞燈脆弱的光,垂下眼睛,小手軟軟地撫觸著,像是擁抱情人一樣。

“所以,你就進入了他弟弟的……”岑眠看著眼前比卷哥還小的孩子,不去說夏飛發現了什麽,這麽小的孩子,孟塗是怎麽下得去手的。甚至因為一個無意的電話,還要把活著的親人趕盡殺絕。

“嗯,然後他就出事了,我找了他七天,最後才在梧桐山找到了他的屍身。”夏楊低著頭,眼睛一刻沒有離開那盞燈,癡纏的視線一點不似作假。

……梧桐山,又是梧桐山。那山不只是一座山,而是連綿的山群,就在流水別墅背後,因漫山遍野的梧桐樹得名。也因此吸引了許多有靈之物,據說以前的岑家宗宅就在山中。

“這盞燈裏,是夏飛?”岑眠眼睜睜地看著那脆弱的魂體。

“嗯,他在說話……”夏楊牽過岑眠的手,岑眠一貼上那冷得讓人毛骨悚然的青銅,便忍不住打了個抖,他聽到了,那個微弱的男聲——

“傻孩子,放我走吧。”

……一聽就是個很溫柔的人,難怪風貍會為了一個把他當做弟弟的人類,放棄自由,把自己禁錮在一具人類小孩的屍身裏,還要照顧他的母親。

只是,岑眠受不住那魂體的寒凍,手縮回來,擔憂地說:“他是人類,還被困於聚魂燈中,若是無法輪回,就要真的魂飛魄散了。”

“他有心事未了,如果就這麽放走他,他會成為地縛靈的。”夏楊絲毫不為那要灼傷魂體的寒凍所懾,依戀地把聚魂燈抱起來,放進盒子裏鎖好。

岑眠看得鼻子一酸,不忍心再去看他,濃郁的老火湯香氣彌散,像是人們泛黃卻美好的回憶,一點一點地飄散在空氣裏,溫馨的氣味在此刻只令人心酸。

“是什麽心事,說不定我能幫忙呢。”基本猜到的岑眠啞著聲音,語調輕緩卻沒有顫抖,努力壓下要去面對妖獸的畏懼。

“可是,送走那只蠆鬼,很危險。”本來只是套路裏要客套的話,夏楊看著岑眠投來的眼神,不知怎麽退縮了,不,不行,他不能讓媽媽死去,他不能讓那個溫柔的人在死後還成為地縛靈被折磨。

“你請我幫忙,我也請你幫忙啊。”岑眠蹲下.身子,揉揉小孩的腦袋瓜,心裏剩下的那點恐懼在小孩低頭的瞬間消失,實在不行,還有大腿啊。

“我有什麽能幫你?”夏楊不解地擡頭,腫得跟桃子似的眼睛看著他。

岑眠漾出一個笑,晃晃依舊疼痛的雙手,模樣滑稽:“幫我做飯。”

* * *

送走了夏楊,日已低垂,那鍋老火湯也熬得差不多了,岑眠尾巴卷著湯勺試著味道,滿意地瞇起眼睛。

舔著玻璃瓶的老北京風味酸奶,綿軟的味道膩在舌尖,腿上攤開著厚厚的靈醫學,旁邊趴著懶洋洋的三花小母貓,等待著低垂夕陽慢慢從窗外爬過,鍋裏保溫的老火湯香氣四溢。

任何壯麗風景都比不上此刻,岑眠尾巴翻著書頁,在家裏等待大腿回來次晚飯的心情被暧昧的夕陽醞釀,變質出一種一屋兩人三餐四季的錯覺。

……啊啊啊啊啊啊!他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麽啊!岑眠豎起尾巴狂抽自己腦袋,腦門都紅了一片,才消停了,安安靜靜地看起書。

目睹全過程的三花小母貓肆無忌憚地翻了個白眼,啊,現在的年輕妖發情期真早啊,辣得朕眼睛疼。

* * *

不知被什麽事牽絆,賀少鈺今晚居然沒在飯點回來,岑眠幹脆照例把十盞橘子燈都點著,拿了衣服洗了個澡。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還是橘子燈真的有效,岑眠洗完出來,正在房間穿著褲子,外面賀少鈺不耐煩的聲音好巧不巧地就響起了。

“餵!蠢龍,開門!”

“等一下嗷!我在穿褲子!”岑眠用盡吃奶的力氣喊回去,焦急又費勁地系好褲帶子。

“哦,不急,你慢慢穿。”賀少鈺的聲音反而懶洋洋的,伴著他話音,掏鑰匙開門的聲音“鐺鐺”地響起。

……馬蛋!這尼瑪怎麽不急啊!嗚嗚嗚嗚!有鑰匙還叫什麽!岑眠眼疾手快地拿了條床單遮住上身。

“……”

本來就沒期待蠢龍沒穿好衣服的賀少鈺楞了一瞬,關了門大笑著走去廚房挖晚飯吃。

剩下岑眠欲哭無淚的找了個角落扯下床單,拿了小恐龍睡衣換好。

“鈴鐺呢?”賀少鈺夾起那塊燉的軟爛的排骨,看著走出來的岑眠,想起今早三花小母貓的返圖,想要嘉獎一下她。

“???”岑眠一臉懵逼地看著大腿,傻乎乎地問:“誰是鈴鐺?”

……大腿遍布天涯海角不知道哪個旮旯都會冒出來的相好之一嗎。

“貓啊,嘖,不要用梳過毛的手碰我。”賀少鈺對岑眠不記得名字的來源和給貓咪梳毛的行徑很惱火,唔,看來要加一條不準鈴鐺和岑眠親密接觸。

姍姍來遲的鈴鐺女王白了賀少鈺一眼,顯然對這個一點都不高貴冷艷還有點妖艷賤`貨的名字非常不滿,屁股對著賀少鈺坐下來,喜歡鈴鐺去摸岑眠本體啊,老娘壓根就沒有鈴鐺,哼。

賀少鈺挑眉,對三花小母貓的愚蠢行徑置若罔聞,夾起一塊燉排骨,在鈴鐺好不容易饞了回頭看他的時候,一口吃掉。

“???”岑眠不知所以地穿過這片戰場,絲毫不知道自己的“鈴鐺”曾經經歷了什麽,抱著衣服去陽臺倒騰洗衣機了。

賀大少難得的好心情向來難以久長,這次的導火索是洗手池裏那兩只裝柳橙汁的杯子。長指撚起風貍用過的那只,賀少鈺眼睛瞇起來,嘖,不聽話的蠢龍。

“……啊!大腿你別嚇人啊。”剛看著衣服幹洗好的岑眠一轉頭就被一根長臂堵在門口,眼睜睜地看著大腿側過身,把自己整個人罩在墻壁和他之間,夜色陰沈,看不清臉色,岑眠卻抖了一下。

……大腿生氣了吧,這是生氣了吧,嗚嗚嗚嗚,好兇,可是他沒有做錯什麽啊。

賀少鈺居高臨下地看著發抖的岑眠,陰沈的臉色忽然就努力抑制了下去,收了手臂,看著岑眠,問:“風貍今天來過?”

“對啊,我告訴你呀,他好可憐,他……誒,大腿你怎麽知道他是……”岑眠眉飛色舞地正要講今天和風貍交換的請求,忽然停下,擡頭疑惑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

看著那張被騙還毫無自覺的蠢表情,賀少鈺終於憋不住,聲音沈下來問:“昨天我走之前怎麽說的。”

“我想想,嗚,啊!你說記得別什麽人都搭理,尤其……”岑眠捏著下巴,睜著眼睛,好不容易想到,興奮地說了一半,忽然就沒了聲音。

……可是他也沒覺得夏楊哪裏危險啊。明明可以救的人,為什麽要眼睜睜地拒之門外呢。明明,是大腿鼓勵他要這麽勇敢起來的啊。心裏隱隱覺得這麽想不對,然而那絲疑惑很快就被莫名地隱匿起來,岑眠也再沒思考這件事。

“好好記住了,下不為例。”看見岑眠驀然暗了下來的眼睛,賀少鈺本來要吼他的狠話就這麽咽了下去,伸指用力彈了一下岑眠的腦門,留下嚴肅的警告,轉身回了房間。

嘖,明明應該兇一點讓他不敢再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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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風貍:

又叫風生獸,見於《酉陽雜俎·諾臯記下》。

南中有獸名風貍,如狙,眉長,好羞,見人輒低頭。其溺能理風疾。

風貍樣子像猴,小便可以用來治療風疾。

《抱樸子》裏說它不怕刀砍火燒,用錘子錘死了,只要有風吸入口中就能覆活,必須用菖蒲塞到它鼻子裏才能真正殺死它。

②蠆鬼:

蠆(chai四聲)鬼,黃色頭發面目醜惡的毒蟲之鬼,殺人無形,使人化為血水。

(見於《聊齋志異 蠍客》,大意是:南方一個販蠍子的客人,捉了很多蠍子出售,有一天他住在旅店裏,突然感到心跳不止毛骨悚然,找到店家說一定是毒蟲所化的蠆鬼來報仇了,店家就讓他躲在大甕裏,一會兒果然來了個黃色頭發面目醜惡的人,問客人在哪兒,店家說出去了,於是那人嗅了嗅空氣就走了,店家松了口氣,揭開蓋子一看,客人已經化為了一甕血水。)

二十三 煢煢孑立

“要先斜切幾刀,用牙簽紮幾下,等下腌制的時候雞翅才會入味,嗯,對,好棒。”岑眠用尾巴夾著筷子攪拌著蛋漿,指導著夏楊做那些他的手還不能幹的活。

這是前幾天夏楊登門拜訪的最後、他請夏楊幫他做飯的後續。夏楊的媽媽身體日漸惡化,當然是越早治療越好,今天一大早,夏楊就憋不住等賀少鈺走了,主動請纓帶岑眠來家裏做飯。

想著最近早出晚歸還要做飯的大腿,岑眠於是就屁顛屁顛地跟著人回了家,有模有樣地教起了小孩做飯。

“來,這個拿著,等會炒完加蜜糖超好次!”岑眠尾巴拎著那罐從隔壁樓黑熊精那買的特制蜜糖,遞給夏楊。

小孩拿過來,嘴饞地看著罐子邊上漏出來的一滴,忍不住伸舌頭舔走了,舔完習慣性地迅速擦嘴、打開冰箱、藏起蜜糖,準備回頭的身影卻頓了一下,對啊,夏飛都不在了,誰來逮他。

“一滴夠嗎,這兒還有哦!”看見全過程的岑眠心疼地卷起剛倒出來那小碗蜜糖,遞到小孩嘴邊。

夏楊怔楞了一瞬,伸手捧著碗,給了岑眠一個笑臉,看著回頭繼續用尾巴吃力卻認真地攪拌著下一碗醬料的岑眠,眼睛裏有些遲疑。

“這裏面怎麽還有個小蛋糕啊?”感覺到夏楊視線的岑眠回過頭,看到冰箱裏那個精致的手作蛋糕,包裝上的日期卻是過期了好幾周了。

“那是夏飛買的。”

以前他學偶像劇裏面的人類,將戒指藏在蛋糕裏給夏飛吃,夏飛卻像是知道一樣每次都吃剩下最後一口,還給他,在他看來就是變相拒絕。是以夏飛那晚給他親手DIY了一個,他也整個不吃放冰箱,沒曾想第二天就出事了。

或許他該慶幸虧得如此,現在他能多留一個物事紀念夏飛?

夏楊依戀地看了一眼,對日期置若未見,關上了冰箱門。

“你哥哥打回來的最後一個電話,說了什麽呀。”看著夏楊的動作,對引發這場殺身之禍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岑眠邊嘗了一口醬料,邊問。

“不知道,那時候媽媽已經開始神志不清了。”夏楊踩著凳子,堪堪夠到流理臺,看似怯怯實則完美地切好雞翅,忽然又說:“不過,夏飛是個很顧家的人,他很在乎我們的安危,絕對不會把這些事告訴家人。”

聽著他語氣裏的難過,不知怎麽就想起了大腿,白龍垂下眼睛,心疼地說:“你真的很喜歡他啊。”

“嗯?”夏楊側頭看了岑眠惆悵的側臉,拿出岑眠買的黃花魚,按照他特地要求的輕輕地劃菱形紋理,聲音有些落寞地說:“不過他只拿我當弟弟。”

岑眠活動了一下手,擡起不高的角度,側過身子揉揉他的腦袋瓜,夏楊眼裏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還給岑眠一個笑,才低頭把魚反過來,繼續劃著,嘴裏說:“雖然這樣,但是我喜歡他,這個事實,讓我變得有血有肉,開始期待未來,沒有什麽好後悔的。”

……有血有肉嗎。岑眠心不在焉地攪拌著醬汁,頭一次連醬汁面上都起了一層白膠,還忘了停“尾”。

……大腿於他,似乎也是這樣的。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樣不斷將就,不想再躲在大家的背後,不想再當懦夫。這樣的感受,全都因為那一個人的一舉一動。

……雖然未來不見得光明,可是他卻沒再因此而自暴自棄,反而因為看見水裏的月光,而想一樣發光發熱,想站在他面前而不會自慚形愧。

這樣的感受,算得上喜歡嗎。

“眠哥哥,你真的要叫賀叔叔過來吃嗎?”夏楊把切好的魚遞給岑眠,看著他問。

“嗯。”本來就是為了他而做的啊,岑眠尾巴調整好碟子的位置,仔仔細細地卷著刷子放填料和醬汁,嘴裏對夏楊說:“還有呀,你還是叫他哥哥吧。雖然他有點兇,但是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好。”想得美,夏楊乖乖地答應著。

關於這一幕,羽族史書有載,庭有枇杷樹,岑眠作死之日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 * *

“咳,咳咳,唉,你別接,楊楊,臟。”面色青紫的婦人劇烈地咳嗽著,顯然身體裏的東西讓她很不適,毫不知情的她還天真地企圖給自己順氣,熬過去就好了。

“不臟,媽媽的血怎麽會臟。”夏楊乖順地拿紙巾擦著婦人的嘴巴,直到那些邪祟的血都被紙巾吸收,才扶著婦人坐下。

背過身,夏楊的小手緊緊捏著那紙巾,直到它們都化為渣滓,本來童真的眼裏卻漸漸浮現出狠意,剛才面對岑眠的那一絲猶豫,在媽媽的重病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夏楊家剛搬來,新家的家具還有些簡陋,圓餐桌上也是空空的沒有裝飾,顯得十分沒有人氣。

然而現在上面團團地擺好了各色的家常菜——色彩鮮艷的魚香肉丁,香嫩的蟹黃豆腐,清香逼人的檸檬葉子蒸黃花魚,粘膩的蜜汁雞翅,加上清淡的椰子汁小白菜和讓人胃口大增的牛肉番茄燜飯。

岑眠看著上面自己和小孩的傑作,心裏還是很滿足的。尾巴卷著湯勺,一下一下地給桌上的碗盛著老鴨湯,岑眠數了數,奇怪地問桌邊扶著媽媽走過來的夏楊:“楊楊,怎麽有五個碗?”

“啊。”夏楊看著五個碗,楞了一下,才把多出的那一個拿起來,臉上笑著,眼睛卻垂了下來:“我又忘了,習慣了拿他的碗了。”

至於這個他是誰,只能是夏媽媽聽了會傷心的夏飛。

“沒事,那個留著給大腿裝菜吧,他一時半會也回不來。”岑眠勺湯的動作頓了頓,自責地咬了咬唇,小聲說完,才又勺了一勺子湯。

“嗡嗡——嗡嗡——”岑眠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震了起來,響了五聲也沒有停,顯然來電的人十分焦躁。

“眠哥哥我幫你聽!”夏楊看著在勺湯的岑眠,乖巧地說。

“嗯,麻煩你了。”岑眠不疑有他,感謝地回以微笑。

幾乎同時夏楊就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去客廳,拿起岑眠的手機,上面果不其然是“大腿”二字。

看著笑著用傷手端湯給媽媽,回頭小心地歇了一下,才繼續端下一碗的岑眠,夏楊眼裏劃過一瞬的猶豫,然而猶豫很快被剛才媽媽身體病重的畫面一沖而散,小手果決地按著那個綠色小電話鍵,一劃:“餵,你好,這裏是眠哥哥的手機。”

“……夏楊?岑眠呢?!”那邊的賀少鈺聽到夏楊的聲音,聲音瞬間冷下來,手上拔了車鑰匙,黑色機車隨意地停在了路邊,大步地往電梯走去,剛才拿著到手上那款新數位板的晴好心情消失無蹤。

“他在我家啊,你找他有事?”夏楊轉過身,背對著岑眠,咬咬牙壓低聲音說,聲音卻是那天和賀少鈺對峙時的語調。

“我說過讓你離他遠點吧。”明明毫無起伏的語調,卻帶著冷冰冰的殺氣,賀少鈺臉色陰沈得可怕,卻沒有什麽表情,心裏燃起的怒火唯一的體現,是那根用力按著電梯上升鍵的長指。

“可他就在我家呢,還做了好菜哦,隨時恭候哦,賀叔叔。”夏楊小手捏著掌心,嘴裏卻語調依舊欠扁,一字一頓地說,說完不等賀少鈺再說什麽,秒掛了他電話。

“楊楊,是誰啊?”岑眠坐在桌邊,細心地挑著每個菜好吃的部分留給大腿,問走回來的夏楊。

“沒有,騷擾電話而已。”夏楊嘴角笑著,眼睛卻有些愧疚地垂下。

岑眠沒有註意,笑著摸摸他腦袋,進廚房正洗著手,聽到門鈴聲,回頭和站起來的夏楊說:“我去開吧。”

一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儼然是賀少鈺,身上略顯淩亂的西服還沒來得及換,岑眠一見到人就無害地笑起來,聲音是少有的輕快:“我做了菜,好多都是你喜歡的,快進來吃吧。”

賀少鈺俯視著他,臉上無甚表情,卻沈得可怕,剛才夏楊的刻意他並不是聽不出來,可是眼前的傻龍在他三番四次警告之下,不躲開這只風貍,還傻兮兮地往上湊,真的很讓人火大。怎麽在洛子琛身上摔過跤,蠢龍還是學不會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呢!

“……我,大腿,你別這樣啊,夏楊還幫了我很多忙,不然我還做不出來。”岑眠笑容漸漸褪去,怯怯的語調回來了,他見過大腿很多表情,卻沒見過他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賀少鈺攔腰把岑眠拉過來,“碰——”地摔上了門,把岑眠抵在門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漂亮的眼睛裏是冷冷的怒火。

嘖,他都要氣昏頭了,居然還顧及著這頭蠢龍的手,賀大少在心裏唾棄自己。

“……我聽懂了,可是,我答應了夏楊,要救……我以為你也會……”岑眠被過於靠近的身軀惹得渾身不對勁,眼睛委屈又有些害怕地看著賀少鈺。

“哦,誰給你的勇氣以為?我怎麽會護你去救這種東西?”賀少鈺猛地靠近他,長指氣得想要捏起岑眠下巴,最後無處發洩,化成一拳砸在防盜門上。蠢貨,人家都要你的命了,還傻乎乎地賣給別人,他怎麽會因為這種家夥去賀家拿青蚨蟲。嘖。

背上靠著的防盜門被賀少鈺砸得大幅度地震了一下,岑眠卻依舊縮著腦袋躲過忽然靠得太近的俊臉,太近了,近得他不能呼吸了……

……最近過得太幸福,幸福得他都忘了自己是誰了。眼前的人讓他依賴太久,久到他開始想當然地相信大腿會幫忙。明明一瞬間很多想法混雜在岑眠腦袋,最後卻莫名只有這一條留下了。

“拿著,要是那東西圖謀不軌,不要客氣。”賀少鈺看著岑眠悄悄紅了的眼圈,還有臉上黯淡的表情,眉毛皺起來,松了扣住岑眠腰的手,從西裝口袋拿出一支玻璃瓶,裏面今早讓賀清越趕出來的幹菖蒲。

剛被放松,離開了大腿氣息的包圍圈,岑眠還沒來得及調整呼吸,就被那支玻璃瓶糊一臉。

手裏拿著那支菖蒲花幹,博學如他,怎麽會不知道這是讓風貍一瞬斃命的必備兇器,只是,岑眠咬著唇,腦袋垂下來,不敢擡頭面對大腿的表情,自然也看不到大腿松了的臉色,不知怎麽地,嘴裏不由自主地說:“……他有名字,他叫夏楊,還有,我不會殺他,我相信他。”

……他想相信夏楊,正如他不想相信大腿會準備好這樣的東西。即便對方真的是騙他,謊言裏有沒有包含著真心是不同的。何況,面對夏楊,他有一份特殊的同理心,一份讓他不可能袖手旁觀的同理心。冥冥之中,岑眠心裏只留下這份固執,連恐懼都被壓下。

本來準備放晴的賀少鈺看著岑眠垂著腦袋死性不改的倔樣,皺起的眉毛放松,臉上徹底沒了表情,眼裏的冷意蔓延至底,淡淡地說了一句:“隨便你吧。”

岑眠怔怔地看著大腿消失在電梯門後的背影,嘴巴忽然扁起來,通紅的眼圈裏掛著的那顆淚珠像是被戳破一樣,一道淚痕在臉上滑下。

“眠哥哥,明天,明天還能治我媽媽嗎?”夏楊小心地在門縫問他,看到岑眠空洞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小聲地又說:“你不會像那些靈醫一樣的對吧。”

岑眠這才回過神,看到夏楊恐懼地看著自己手裏的菖蒲,鬼使神差地一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魂不守舍地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啞啞的:“當然能。”

“眠哥哥,你和賀叔叔沒事吧?賀叔叔好兇,你還說他溫柔呢,嚇壞我了。”夏楊一臉擔憂地看著岑眠,小手像是為自己做的事愧疚般捏緊。

“沒,怎麽會有事。”岑眠慘笑一下,嘴裏說著“不好意思”,自己都不知道眼淚無聲地滾下了臉頰。

夏楊看著他,小手越捏越緊,眼睛內疚地垂了下來,再沒勇氣看。

* * *

推掉了夏媽媽的盛情挽留和關心,岑眠提前離席,低著頭掏著鑰匙打開家門,桌上的東西卻讓他一楞——

他膜拜已久卻從不敢想的那款W新帝數位板隨意放在桌上,旁邊還有和剛才裝菖蒲幹花一樣的玻璃瓶子。

岑眠拿起來,裏面儼然是一只青蚨蟲的子蟲。

青蚨蟲母子連心,母子二蟲分別裝於二罐,彼此各攜一罐,就算人世海海,遠隔天涯,也不會弄丟對方。

……所以,大腿剛才是準備給他這些嗎。岑眠扁著嘴,身子無力地倚著沙發腳,坐在冰冷的地上,所有人都反對他的時候,只有大腿一個人的了解,就足夠他向前。可是明明是大腿給了他勇氣改變,為什麽又離開了呢。

……想要我變強的人不是你嗎,為什麽就這樣走掉了呢。

……為什麽會鬧到這個地步呢,岑眠腦裏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下一秒這個想法又像被屏蔽了一樣被拋諸腦後。

天色漸漸暗下來,怕黑的岑眠卻像是沒感覺一般,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喵——”高傲的鈴鐺看著岑眠失魂落魄的樣子,頭一次遠遠站在賀少鈺和岑眠的房間門口,喵喵地叫著,仿佛餓了一樣。

呆楞的岑眠終是被那一聲一聲的喵叫叫得心軟,到廚房搗鼓了一碗雞肉味的貓糧,走到門前蹲下來,看著鈴鐺舔了一下自己掌心,埋頭吃著貓糧。

一人一貓蹲在賀少鈺房門,一個假裝吃得歡,一個強裝沒事,直到後者終於忍不住,站起來狠狠揉揉眼睛,想要揉走那襲來的淚意,走進了賀少鈺的房間,劃了火柴,一盞一盞地點亮那些橘子燈。

床上的被子還是早上他疊的模樣,一切都是他收拾好、未被拆封的樣子,房子幹凈得像是大腿從來沒在這個房間存在過。

岑眠坐在那張平時他只有勇氣遠遠看著的床,唯一熟悉的氣息籠罩著他,如果沒有遇到大腿,他本來可以忍受的,這樣的孤獨。

鈴鐺藍眼睛映著岑眠那手捂住眼睛,背對自己止不住顫抖的肩膀,她舔舔爪子,拽過岑眠隨手放在床頭櫃的手機,發了一條信息。

——————

①青蚨蟲,母子連心。只要把子蟲取來,母蟲不多時也會飛來。用母蟲的血塗上八十一文錢幣,再用子蟲的血塗八十一文錢幣,每次買東西,無論是用母蟲血塗過的錢,還是用子蟲血塗過的錢,錢幣用完都會飛回來。

傳說,青蚨蟲也可以用來尋人,母子蟲分別裝在罐子裏,彼此各攜一罐,就算人世海海,遠隔天涯,也不會弄丟對方。

二十四 初現端倪

朗朗晴天之下,只有山海社區一塊天陰如燭,城裏大大小小的妖對此既有見怪不怪的,也有猜測是何方神聖要渡劫的,獨獨沒有人猜測是靈主作法,畢竟這樣的存在,千百年來都未曾有人親眼目睹,更莫要說相信。

“賀叔叔真的不來嗎?”夏楊看著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唯獨嘴唇青紫的媽媽,垂著腦袋,不知道內疚誆了岑眠,還是後悔氣走了賀少鈺。

他太低估了蠆鬼的能力了。天上行雷閃電尚是小事,就在剛剛,他親眼目睹媽媽養的魚憑空變成了一缸血水,連屍骨都沒有剩下,如此蔓延下去,遭殃的恐怕不止媽媽和岑眠。

“不來了吧。”岑眠眼睛低垂著,拿著罐子的手微微發抖,看著罐子裏的青蚨蟲,最後還是把它收進了櫃子裏,沒有用。

……畢竟,大腿本來就沒有這樣的義務,既然是大腿要走,他又憑什麽要求大腿來幫他呢。

……雖然明知道不應該,但心裏一想到大腿,就莫名地委屈難過。這份莫名的難受,就算留著給自己壯膽,好讓他不要屈服於路上的艱難吧。

……明明這樣的狀況,他該恐懼的,如今卻仿佛被麻醉了恐懼的器官,隱隱有些不期而遇的興奮。像是有什麽不由自己意識控制的欲`望,在體內無聲地徹底覺醒了。

客廳被清出一片地兒,夏夫人被放在床上,對面是盤腿坐下的岑眠,四周打著圈圍著七七四十九根引魂燭,尚未點燃,室內已是一片腥氣。

“咳咳——咳咳咳——”床上的夏夫人劇烈地一陣咳嗽,咳出一灘汙血,眼睛卻是閉著的,臉色如同死人般慘白。那灘汙血一觸地,地板上的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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