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歸家之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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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樓空的民國大宅,銅綠斑駁的黃銅風扇發出吱吱的響兒,床上躺著昏睡的岑眠,旁邊是給他測體溫的薛涼。賀少清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著藥粉,視線赤果果地描摹著薛涼的背影。

賀少鈺一手搭在紅皮沙發靠背上,翹著腿,另一只手隨意地翻著腿上的檔案。薄薄幾頁檔案只有岑眠簡單的個人信息,剩餘的篇幅全是蔣冽後來添上的。一項項喪權辱國的條目都沒有詳細, 但是熟悉蔣冽風格的他可以想象如果他要整一個人,可以把對方從精神到肉`體折磨到崩潰而不為外人所知。

岑眠在廚房盯著蔣冽的表情,面對自己質問委屈卻不說話的眼神,一一閃現,讓賀大少皺著眉把檔案捏得發出哀鳴。如果說岑眠是一張白紙,他開口向賀少鈺求救的時刻,就是上面濃重的第一筆。現在告訴他這張紙早就被蔣冽揉得傷痕累累,作為已經在心裏把紙占為己有的人,賀大少不爽得想打人。

這張白紙只有我能揉!賀少鈺把檔案袋捏得格格響。

賀少清側目看著氣場全開的表弟,玩味地笑著,他就知道以賀少鈺和蔣冽狗咬狗的關系自家表弟會這樣。不過連梧桐樹都燒掉去召業火的行徑,倒是出乎他意料,現在賀大少應該領略到什麽叫反噬的痛苦了吧。

“……嗚,師兄?”岑眠軟軟的聲音響起,睡眼朦朧地看著從他嘴裏抽出溫度計的薛涼。

“你可算醒啦,你再不醒我怕我今晚就能吃烤狐貍了。”賀少清笑著說。

薛涼睨了他一眼,看著手裏的數值正常的溫度計,嘉許地看著岑眠:“不錯,沒被鬼車嚇病。”

岑眠張了張嘴,想起自己剛才“英勇”的舉動,心裏除了後怕,更多的是驕傲,眼尾還偷偷瞄著臉色不善的賀少鈺,心想,大腿這次不會再說我廢柴了吧。

“我早上就說眠眠會來,你還不相信我。哼。”確認岑眠沒事,薛涼想起今早和賀少清打的賭。

賀少清嘴角勾起一個笑:“聽說以前小眠還給蔣冽提供了很多這樣的信息啊,我很好奇,小眠你怎麽做到的?”被危險吸引的人司空見慣,吸引危險的人才是一大自然奇觀,吸引危險還知道對方在哪的,就更是一朵奇葩了。

“哼,小眠是你叫的嗎?眠眠大學的時候就對這些很敏感了,關蔣冽那個人渣什麽事。”看著蔣冽十年來怎麽對岑眠的薛涼仿佛被戳到了什麽點,也不知道是不是面對賀少清,簡直一點就炸。

從來死守秘密的岑眠經歷今天這麽一場,心本來就被捧得高高的,何況面對著大家的註意,連一直臉色不善的賀少鈺都對他投來目光。岑眠眼裏染上雀躍的火花,靦腆又有點小驕傲地小聲說:“我夢到的。”

“夢到?你是說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你夢到過的?”賀少清笑出一聲,故作驚奇地問。沒辦法,上次他聽到這樣的謬論已經是洪荒時期了,怎麽也沒辦法相信,只當小家夥在開玩笑。

岑眠從來不是善於讓人信服的好手,他最擅長的不過掩飾和逃避而已,面對質疑,他一口咬定:“是啊,雖然有些出入,但至少地點對了吧。”

“眠眠,師兄知道你總是遇到奇怪的事,但是這也太離譜了吧。夢到?噗。”薛涼看著岑眠,神色很想認真,最後還是繃不住,媲美男模的臉笑開來。

“……是真的!師兄。”岑眠看著師兄笑起來的樣子,忿忿地咬唇,看著薛涼,眼裏還殘留著雀躍的火花,然後接著把本來不想說的話說了:“今天我暈過去的時候,我還進了鬼車的身體裏,他的聲音和夢裏的一模一樣,是我把他帶回陰間的。”

“噗嗤——”賀少清像是聽到了什麽很好笑的話,憋不出抱著肚子笑彎了腰。

連他信任的師兄,都笑得眼睛泛淚,抓著岑眠的手喘著氣說:“眠眠,你不能在學校聽了那些什麽靈主的事,就往身上套啊,要編也編個真一點的。”這不能怪狐仙大人,畢他從洪荒活到現在,靈主也就一只聽說過一個。

岑眠看著笑得不能自己的兩人,垂下腦袋,滑落的軟軟黑發遮住眼裏黯淡了的火花,心裏的情緒像是火候過了還煮著的湯,劇烈翻滾著冒著泡泡又疼痛地破掉。

討厭自己的情緒前所未有地強烈,他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自己稍微一被註意,就敞開心扉,把刀遞給別人,指給他們心的位置,然後任由他們傷害、任由自己流血。

岑眠甩開薛涼的手,低著頭,掀開被子站起來,對方還在笑著而不察覺。

再不想顧慮偽裝什麽,深吸一口氣,他以前所未有的力氣擠開跟前的人,沖出了大門,飛快地下樓,在所有人追上他腳步之前,垂著腦袋狂奔,沖出了花紋繁覆的大門。

荒山野嶺的保護區,一絲人煙也無,更妄論巴士。天上下著小雨,討厭雨的岑眠卻垂著腦袋走著,絲毫不躲。

岑眠把唇咬得毫無血色,下巴顫抖著,沒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沿著青石板路一路走,也不管前路通往哪裏,能不能回家。

……沒事,只不過是恢覆原狀而已,反正準確地說,他本來就沒有家。

雨,是一種很討厭的東西,一切不善的情緒在雨裏都會被放大。 差點被殺、不被信任、大腿的討厭和質疑,那些孤獨、悲壯、瘋狂的情緒在絲絲冰冷的春雨裏被放大。

身上師兄給他換好的睡衣早就濕透了,腳上的拖鞋只有左腳,赤著的右腳沾滿了泥漿。

岑眠仿若未見,失魂落魄地咬著唇走著,踏出最後一塊青石板,走過安靜的小巷。不知過了多久,人聲漸漸大了,熟悉的大都市就出現在巷口。

孤獨落魄的青年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看慣了人世百態的人類沒有一個青年奇怪的造型側目。

看著熟悉的街道,岑眠心裏倍感陌生,人來人往,一個個形色匆匆的人類在他的視線漸漸模糊。每一個人都是與他有不同方向的平行線,可他們冷漠地經過他所在的這條線的時候,卻會刺穿他的身體,而他還想著要怎麽變得和他們更相像,怎麽才會被接納、被認可。

落寞的感覺從心底破開的小洞灌進來,咕嚕咕嚕地跟那些沸騰的情緒摻雜在一起,最後流過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皮膚上浮出雞皮疙瘩。雖然沒人註意,岑眠還是垂著腦袋,悄悄地用手把冒出來的眼淚抹掉。

“餵!”磁性悅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岑眠被嚇得炸起一身毛,眼淚汪汪地轉過頭,紅紅的鼻翼還在不忿地翕動。

……他哭出幻覺來了嗎,為什麽大腿在這裏,而且他的機車還跟幽靈似地悄無聲息跟著自己。對,幻覺,肯定是幻覺。

岑眠當沒看到一樣吸了吸鼻子,擰回腦袋瓜,垂著頭加快腳步在街上走著。

“……嗚!”

下一秒他就被黑色的車手服糊了一後腦勺。扯面扯下腦袋上過大的車手服,難以置信地摸摸,再蹭蹭。

……見鬼了,還是熱的!

“你掉了東西!”賀少鈺看著岑眠渾身濕漉漉、光著腳的腳沾滿泥漿、拿著車手服還不會穿的狼狽樣,眉頭皺起來。

岑眠委屈地接過那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的監護人表格,上面儼然是賀少鈺張揚的簽名。

“……你不是不當嗎。”岑眠想起賀少鈺之前的話,委屈的小臉有些氣鼓鼓地,剛被壓下去的難過霎時湧上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我說過不當了嗎?你哪只耳朵聽到的?”賀少鈺想起之前岑眠的表現,壓下心底的狂躁,眉毛還是皺著。

……難道沒有嗎!岑眠忿忿地想,咀嚼著賀少鈺之前的話,好像,也可以不是拒絕的樣子?

賀少鈺看著岑眠翕動著紅通通的鼻翼、腮幫子鼓鼓的樣子,半晌沒等到岑眠答應,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到底在生哪門子氣?生氣我在廚房對你那麽兇?還是生氣我質疑你的身份?”

……大腿居然還知道他在生氣,這是要道歉的節奏嗎,可是道歉幹嘛還這麽兇。岑眠大眼睛悄悄地看大腿的表情。賀少鈺外套還在自己身上,上身只有一件黑背心,寬肩窄腰下肌肉的線條隱約可見。

……唉,兇也那麽好看。岑眠氣鼓鼓的臉漸漸染上粉色,別扭地低頭,不去看眼前的美色。

賀少鈺看著越下越大的雨,一把把岑眠拉上後座,“嘖”了一聲:“不是很懂你們龍族。”

……馬蛋!不道歉就算了!關他們龍什麽事!看不出你是這樣的地圖炮啊!

“……我會給你房契的。”心裏的那鍋叫情緒的湯翻江倒海,岑眠還是乖乖地把表格貼身放好,履行自己的諾言。

本來一肚子炮仗壓進了肚子裏、準備呼油出發的賀少鈺一下把車停下來,被岑眠的話點著了:“例行盤問你一下都不行?你以為我是你?沒點戒心!傻了吧唧的別人說什麽就信!”

岑眠要拽他衣角的手停在半空,傻眼地看著他,又被男人一手拽回腰間,只男人煩躁地撓撓腦袋,別扭地道:“……嘖,對不起得了沒。”

……啥?!岑眠瞪大眼睛,對方別扭的神態讓他感覺仿佛是自己在做夢……

半晌,看到岑眠還傻乎乎地看著自己,賀大少似乎忍無可忍地又來了:“龍族真是,嘖,膽子又小還小氣。我在廚房說你的話哪裏錯了?說你自暴自棄就要勇敢承認,是個男人就別當縮頭烏龜,不是默認自己不行,隨便抱個大腿,就能改變現狀的。”

嘖,龍真是麻煩的生物,二十年前的那只是這樣,眼前的這只也不例外。

……真是,從沒見過如此霸氣側漏的道歉。岑眠紅腫的眼睛還水汪汪的,鼻子還一吸一吸阻止著鼻涕,卻努力拉長嘴巴,才沒有偷偷笑出來。從不敢想要自己的東西,從沒人鼓勵他,雖然兇得跟狂犬病一樣,但是他卻沒有難過。

“要不要回家了還?”賀少鈺兇巴巴地問,豆大的雨點啪嗒啪嗒地砸在他身上,衣服透得不能再透。

“要!”好像中間的一切都沒發生,岑眠還是那只軟糯狗腿的小白龍。可是他的確變了,經歷了一大堆人生中的第一次,岑眠濕漉漉的眼裏,多了一絲堅韌。

賀少鈺扣上頭盔,猛踩油門,雙手嫻熟地呼油,黑色機車如電光“嗖”地從人群中飛馳過去,帶起人類冷漠的臉上的情緒。

風在岑眠耳邊呼嘯,四腳並用巴著男人緊實的腹肌,頭發被吹得掀起,臉側的肉肉都要被擠得變形,卻很勇敢地沒有尖叫。

……要回家了啊。

彩蛋①:春困

像是參天巨傘,枝葉茂密的梧桐樹張開枝椏,直直地穿過雲層,通往未知。

萬丈陽光灑在密集的樹葉之間,似是繁星點點。和風裏,每一片樹葉都像是小精靈,沙沙作響發出歡快的笑聲。

“……臥槽。”

岑眠被屁股下只能看見繁星點點般的房屋嚇得腳軟,驚魂未定,他坐著的樹枝前,一片翠綠的枝葉忽然竄起一簇火苗,像極了他在陰間看到的那簇。

……這神他媽的夢。肯定只是夢對吧。

岑眠看著遠近的枝椏一簇簇火苗亮起,即將燃成火海,要將這梧桐樹整個燒光。就像是有人刻意在放火一般。火光陣陣,帶著絕望的煞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讓他想起一個人。

一陣清麗的鳳鳴傳來————

岑眠側頭,一只巨大的冰凰穿過熊熊業火,背負青天,羽遮大地,冰晶般的羽毛如同初雪。毫不避諱地穿過業火的動作,抖落漫天燃著的梧桐葉子,如同金色的蝴蝶在躍躍起舞。她把巨大的腦袋在梧桐樹裏鉆動,似乎在尋找什麽。然而岑眠知道,要是她找到這兒來,自己非掉下去不可。

……今天的夢有點玄幻啊。嗯,肯定只是夢而已。岑眠十指下意識緊摳著古朽的樹枝,蒼色的皮順著他的動作刺啦啦地掉下去,消失的稀薄的雲層中,連觸地的聲音都沒有傳來。

聞著鼻端依稀傳來的、不合時宜的蘭花香洗衣液味,岑眠知道自己快醒了。看著冰凰探索的動作越來越近,身邊的枝葉窸窸窣窣地攢動,岑眠腦袋拼命下達著睜眼的指令,胸膛大起大伏,拼命地深深呼吸著那蘭花香,第一次這麽想要聞到自己被子上的洗衣液味。

“把、他、還、給、我!”暴戾的童音出現在冰凰身後,咬牙切齒的語氣似乎要將眼前的凰鳥生吞活剝。巨大的白色身軀遮擋下,岑眠看不見聲音的主人,卻感覺到絲絲熟悉。

象征著祥瑞福澤的冰凰鳥竟然像是受了驚嚇,遮天的羽翼震顫著,連帶著整根樹枝搖搖欲墜。

……姐姐,你怕個小孩就算了,不要傷及無辜啊啊啊啊啊!

岑眠手心冒著冷汗,腳軟得仿佛不是他的,樹皮被他撓得只剩下樹幹,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只要凰鳥再動一下,他肯定得掉下去。

男孩暴怒的吼聲比凰鳥的震顫更甚,幾乎要撼動天地。像是為那吼聲所傷,岑眠眼看著冰凰鳥的胸前裂開一道巨大的溝壑,血花像是噴泉般朝他迸射而來。

冰凰鳥悲傷地嘶鳴著軟下.身體,從梧桐樹枝上滑落下去,墜入雲端。而那噴湧的血如同雨滴,隨著她的下墜,從天而降。

一片寬厚、泛著流光的透明軟物跟雨水一起落下,糊到岑眠臉上,隔著那片軟物,岑眠聽到少年的嘶吼。

“龍、鱗、還、我!”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熟悉無比,只是上面模糊著兇煞而悲傷的情緒。

……這個編劇我給零分。

“……吵死了!”磁性的聲音沙啞得要命,帶著不耐煩和睡意的鼻音,這倒跟夢裏那個有點像了。

岑眠被這個聲音驚得驀地睜開眼,捂出溫度的被子把他卷得跟蟬蛹似得,身邊是他狹小的新房間,昨天沒來得及整理的小黃書還堆在椅子上。

“我被子掉地上了。”隔著一個門板,岑眠小聲地回答,怕吵醒賀少鈺,又怕他得不到回應暴跳如雷過來收拾自己。

沒錯,就是隔著一個門板。岑眠住的嬰兒房,其實就是岑眠原來房間的附屬,房中房的那種。這就意味著,要出門進門,他必須經過大腿的房間。

“被子掉地上跟打雷一樣響?!”賀少鈺兇得能吃人的聲音吼過來,鼻音也不能壓抑他的起床氣。

“因為我在被子裏……”岑眠無辜地起床穿衣服,拒絕在賀少鈺起床之前穿過那扇門。

然而沒到十分鐘,門碰地被打開,蹲在地上收拾小黃書的岑眠像是貓被踩到尾巴一樣,刷地站起來,擋住床底那一箱箱小黃書,圓眼睛瞪得大大地和賀少鈺對視,十分無辜。

……大腿穿的這衣服,好眼熟啊。這不是那天自己穿錯的那件嗎。還以為他扔掉了。沒想到大腿居然還穿著睡覺。

雖然衣服自己親手洗過了,但是隔著兩步路的距離,岑眠依舊能聞到上頭殘留的龍息。明明天天聞到的、熟悉的味道鉆入鼻腔,岑眠卻覺得臉都燒起來了。

……打住!他滿腦黃色肥料的龍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啊!這是大腿啊!

賀少鈺無可挑剔的臉上浮現出煞氣,瞇起的眼裏卻有些得意,全然忘記自己的潔癖:“你是大姑娘嗎?大清早見到個男人都能臉紅?”

岑眠立刻搖頭,像是要把什麽甩出腦袋,怯怯地解釋:“不是,不是的,房間太熱了。”

“哦,是很熱。”賀少鈺挑起眉角,看著空調上26°的綠色小數字。

岑眠自然沒膽子反駁,眼巴巴地問賀少鈺:“……大腿你突然進來幹嗎?”還不敲門!不敲門!大哥!哭泣!

想起來意的賀少鈺眉頭又皺起來,還沒說話,忽然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岑眠背著手看著他咳得泛出不正常的紅、卻還是很好看的臉,楞楞地不知道該怎麽辦。看他咳了足足一分鐘還愈演愈烈,岑眠怯怯地伸出手搭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咳嗽的震動在手底下真切得很,賀少鈺沒空推開他,岑眠只覺得入手燙得跟火爐似的,卻沒拿開,要是人類燒到這個溫度早熟了,小聲地說:“你病好像更重了……”

……雖然說妖怪是很少生病的,但是靈醫的存在就證明著妖怪生病和受傷的可能性。自從上周從那個宅子回來,賀少鈺整個人不在狀態,即使暴躁如舊,大家都看出來他不對勁了,也就唯有賀少清說著沒有大礙不要去惹他。

賀少鈺眉毛微皺,咳得喉嚨針刺一樣疼,腦袋裏像是塞了個碳爐把腦漿都煮成豆花了,讓他放任額頭上軟軟涼涼的手搭著,本想斥責他一大早吵得要命的話語就這麽原路咽了下去,陡然換話題:“你剛才唧唧歪歪念叨什麽啊?讓不讓人睡?”

岑眠看著他眨了眨眼,生病的大腿好像殺傷力沒那麽大,才說出口:“大腿知道龍鱗是幹什麽的嗎?我夢到了一個小孩在梧桐樹上搶龍鱗。”那個小孩還跟你長得一毛一樣。後面的話岑眠沒敢說。

賀少鈺的嘴角以岑眠差點看不見的速度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惱羞成怒還是被戳破的難堪,轉身動作極大地出門,還吼他:“你一條龍還不知道龍鱗能幹嗎?我又不是龍,我知道個屁!”

……生病的大腿殺傷力還是很強嘛。

岑眠趕緊趁機把床單蓋好,確保小黃本們的安全,才跟在賀少鈺後邊出了房門。賀少鈺不知道是鼻子堵了,懶得和他放話,還是礙著剛才的岑眠的話,回到房間直接悶頭倒進堆成山的被窩裏,睡姿極其狂野。

岑眠關門之前,想起糾結了整整一周的問題,為了能光明正大地重新上去發小黃兔,不得不從門板探進頭,小心地旁敲側擊:“……大腿你玩微博嗎?”

“不玩!我看起來會玩這麽弱智的東西嗎!快給我滾出去做飯!”

一個枕頭迎面甩過來,慫到家的岑眠立刻啪嗒啪嗒地滾進客廳了。

趴在床上的賀少鈺目光暗了半晌,才忽然拿過床頭的手機,長指劃了幾下,上了微博。

看著眾多新增僵屍粉裏冒出來那一個“龍傲天”的關註,賀少鈺長指懸空,想起岑眠怯怯的問話,哼,勉為其難滿足你吧。長指一點,回粉了。

點進對方首頁,沒看微博,就看到——「他和你有四個共同好友:CEO陸離、S公安賀帥、法醫薛涼-每日分屍圖解、敖岸山小媚娃。」

前面兩個就算了,後面兩個畫風清奇的是什麽鬼?賀少清替他關註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僵屍粉?賀少鈺一劃分組,明晃晃的倆大字——室友。

一點進去,兩個人居然還都是幾十萬粉的大V。從來目中無人的賀大少第一次關心起,人類的下限到底在哪裏。

* * *

客廳裏,薛涼正興致勃勃地和賀少清窩在挨著窗戶的小沙發床上,研究著新淘回來的法寶。

那是一本妖獸歷,據師兄說那玩意比在座各位都要老。在上面寫的東西都會消失,但是會在亙古無邊的時空裏,讓機緣巧合的人看見,如果幸運,還會看到自己的祖輩寫的話。

這個被賀少鈺嗤之以鼻的法寶,當即勾起的岑眠的興趣,然而好幾天得不到消息,岑眠已經對它失望了。薛涼倒是還沒玩膩。

“‘男神操作真帥啊。想面基!想撲倒!’哈哈哈哈哈,這個是陸卷卷寫的!他回來沒?我要嘲笑他,這小孩除了裝蘿莉,還學會網戀了。”薛涼笑得黃瓜片片掉了一褲子,絲毫沒有身為狐仙的自覺。

……卷哥出生的時候你還是個狐貍種子啊師兄。岑眠默默地想著。

“少鈺不出來?”賀少清給薛涼撿著黃瓜片,問岑眠。那日回來,兩人都和岑眠長談了整整一宿,賀少清更是補全了以前很多缺失的檔案,自然也不會去嘲笑岑眠。當然,嘲笑他的怯懦除外。

“大腿好像病得挺厲害的,額頭都快有五十多度了吧。”岑眠咬著唇說。

“哈哈,他這樣沒命地查這個案子,回來還泡吧、打游戲。那天還把自己涅槃的樹給燒了,不病才怪吧。不管他,他有分寸。”賀少清笑著,長眸瞇起,還讓摸額頭,有趣。

“眠眠快做飯啊,你師兄要餓死了。”薛涼對著岑眠放電,然後吼賀少清:“再拿點消毒紙給我,那天拿了那副牙齒惡心死了!都不知道是嘛玩意!”

賀少清從善如流地給他拿紙巾,親自擦手:“都送去鑒證科了,早晚知道,娘娘息怒啊。”

“滾。”薛涼給他個白眼。

岑眠看著兩個人的互動,尤其師兄不再是面對以前的情人那樣涼薄無感的眼神,心裏有些小小的暖。不再打擾兩人,轉身進了廚房。

一走進廚房,岑眠嘴角的微笑就被嚇得僵住,看著努力穿著蕾絲內衣的卷發正太,三觀崩塌臉地弱聲問:“卷哥,你穿什麽東西……我們家也沒妹子啊,你哪來的?”其實他不是很想知道。

面容精致的陸雋擡頭可愛地笑,還背對著岑眠湊過來,把扣子遞給他:“快快,幫我扣一下。這是我女粉絲的。”

岑眠順手接過來,研究了好久才給他扣上。他到底在幹嘛?他居然在廚房給一個小正太扣蕾絲內衣?

“你女粉絲?你怎麽拿人家的,咳,這個啊。”岑眠一臉黑線。

“什麽我拿!明明是她穿著走進來問我,‘親愛的,想要嗎?’”陸卷卷嘟嘴地看著岑眠:“然後我當然說想要啊,讓她趕緊脫下來讓我試試。”

……Excuse me?女粉絲!對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八歲的正太!岑眠默默地想,他到底還是對人類認識太少了。

“對啦,這裏有你最喜歡吃的冉遺魚,昨天那個傲慢怪抓的。”陸卷卷給他塞了一手小魚幹,然後開心地要回房間欣賞他的新造型,順便考慮要不要直播。

……陸離大神,你真的不管管你家孩子嗎。岑眠捧著小魚幹,想了想傲慢怪是誰,對的上號的也就只有大腿了。

冉遺魚在S市早快絕跡了,它長得像蛇,六個腳丫子,長著馬眼睛,雖然很醜,但是吃了它就不會做噩夢。岑眠身為水族,本來不愛吃魚,但是它的功效讓他喜歡得不得了。

……大腿昨天原來去幹這個了啊。他還以為大腿真的去了醫院了呢。岑眠垂著眼看著魚,忽然有種藏起來不吃的心思。

岑眠只拿了一條魚,其他的都放進櫃子裏收好。才從冰箱拿出一大堆排骨、小白菜、土豆、蝦、西瓜、草莓等等。他不愛吃這些,可他熟悉這些食材的幾十種做法。因為室友們喜歡。

把草莓、西瓜、土豆和魚單獨放出來,岑眠每個草莓梗都細心的摘幹凈,洗得幹幹凈凈卻沒有一個破皮。西瓜切開,中間的那一塊偷偷地挖進小碟子,才沿著皮把肉飽滿地切塊放進盆裏。

再把幾個菜熟練地做好,端到客廳。賀少清已經走了,剩下陸雋換了小熊睡衣和薛涼一起看故事書。選擇了總裁這個前途無量、萬千少女歪歪、出沒在各大頻道各大瑪麗蘇文的職業,陸離自然不到午夜不會回家。

於是午飯就在三個人間進行了。

“‘龍肉以醢漬之,則文章生。’”陸雋嚼巴著菜,念著書,感嘆:“天啊,龍族是不是就這麽滅亡的,人類好殘忍,什麽都吃。”

“說你就信啊。”薛涼白他一眼:“你看這個,‘山雞有美毛,自愛其色毛,終日映水,目眩則溺死。’……噫,好像真的很符合賀少清誒。人類還是有點道道的。”

……師兄,山雞和孔雀還是有點差的。表哥要是知道你這麽說,今晚你又要一百遍了。岑眠心裏默默補充,腦袋裏忽然就冒出了新構圖。

看見岑眠不專心聽,薛涼敲敲他腦袋,指著書說:“眠眠看這,龍鳳生而呈祥,說得好對。”

岑眠想起早上那個夢,想到鳳凰就打了個激靈,可聽到這句話,心裏卻莫名地有些難言的感情,不是負面的,卻又疼又暖。明明他也沒見過真鳳凰啊,哪來這麽深感情?奇怪。

“對個屁,龍族當年幫王子夜殺了鳳族的族長,害人家現在都群龍無首。”陸雋不愧是山神,活得時間久長,一如既往嫉惡如仇:“什麽龍鳳呈祥簡直放狗屁,第一個見到的人類什麽眼色才會把打架看成祥瑞。”

……不帶你這麽地圖炮的。

雖然不知道當年什麽事,岑眠聽著心裏卻驀地疼了一下,咬著筷子,忿忿卻沒有反駁。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哪有什麽立場為自己的祖先辯白呢。

薛涼一筷子菜塞住陸雋的嘴巴,斜眼道:“你不讓人家是妖精打架啊。”

聽著兩人胡謅,岑眠埋頭一粒粒地揀著飯,沒有說什麽。

* * *

洗好碗,整理好飯廳和廚房,岑眠惦記著沒吃飯的賀少鈺。拿了剛才挖好的西瓜和草莓,還有土豆絲、小魚幹和香米飯,進了房間,整個人卻呆住。

賀少鈺盤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背後就是開向飯廳的窗,手裏拿著手柄,長指劈劈啪啪地打著電動。

“……大腿你都不餓嗎?”岑眠先看了一眼小黃本,確認他們安好,才小心地把食物放在自己床頭櫃上。

見賀少鈺沒反應,又訥訥地問:“大腿你吃不吃西瓜。”

快通關賀少鈺眉頭皺起來,沒理他。半晌,岑眠想到男人抓的小魚幹,鼓起勇氣接著問:“大腿,你……”

賀少鈺最後啪地一下按了手柄,扔在岑眠床上,露出兇煞的表情看著岑眠。

“……吃不吃西瓜。”岑眠怯怯地補完。

賀少鈺打了個呵欠,叉了西瓜最好的一塊,斜倚著床頭,一邊吃一邊挑著眉有趣地看著他:“你不覺得我很討厭嗎?”

“啊?”

岑眠圓圓的眼睛浮現出疑惑,側頭看著他,才搖搖頭。兇惡囂張和惹人討厭是不一樣的,就像大腿和蔣冽,他們是不一樣的。然後他又在心底點點頭,他相信,是不一樣的。

賀少鈺姿勢都不換地吃著東西,動作卻很優雅:“你這種老好人性格,這輩子有討厭過誰嗎?”

岑眠坐在床邊的矮凳,托著腮想了很久:“有……我大學的靈醫法老師。”

賀少鈺挑起眉,不置可否。吃完了才端起自己的碗碟走出門,還挑剔他:“西瓜還不錯,但是下次別炒這個土豆棍了。”

……那是土豆絲!不就切粗了一點點點點嗎。岑眠鼓起嘴巴。絲毫不覺自己在隨性地發洩著情緒。

因為賀大少難得自己端走碗碟,岑眠躺回床上打算睡個回籠覺。春天啊,他和人類學習過最美好的東西就是春困了。春天的下午一睡,就能安安穩穩地睡一天。

習慣地睡前玩會手機,岑眠啪嗒啪嗒地忍不住登上自己整整一周沒上的“龍傲天”的馬甲。紅色的消息圖標瞬間充滿自己的視野。

岑眠一條條地仔細看,認真回覆著,忽然手指停住——新粉絲:賀少鈺V……Excuse me ?他是不是瞎了。岑眠擦了好幾次眼睛,那個名字還是在那裏,點進對方主頁,兩個互相來往的箭頭昭示著他們的好友關系。

下面竟然還多了一條微博,岑眠抖著手點開,儼然是他挖給大腿的那塊西瓜,一如大腿風格連配文都不屑。岑眠感覺就像是被一顆子彈擊中了眉心,整個人瞬間就宕機了。

……絕望了!他對這個捉摸不透的新大腿絕望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岑眠用被子蒙著腦袋在床上翻滾,也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麽。滾著滾著,就在染著賀少鈺氣息的床上打起了盹兒。

* * *

人生第一次洗了碗的賀大少頭昏腦漲,不爽的氣息籠罩著整個人。他走到半掩的房門前,看到岑眠的吉鳥毛圈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手一伸,忽然憑空出現了一根流光溢彩的如火尾羽。

賀少鈺把吉鳥毛圈圈扯下來,扔到一邊的沙發,光明正大地插上尾羽,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噗嗤——”薛涼的笑聲在身後響起。

賀少鈺霎時黑了臉,冷冷地掃了騷著大尾巴的狐貍一眼,若無其事地推門進去,“碰——”地關上門。

薛涼臉上的笑漸漸褪去,涼薄又溫柔的神情爬上他的臉,是人們眼裏他從未有過的表情。他放下紅酒杯,邁起長腿,掀開掛在墻上的妖獸歷,垂下長長的睫毛,仔細地寫上。

“雖然好羞恥,但是我承認,只對你承認,今天我有點憂郁,唯一能做的,還是以你的思憶怯去一切不幸的感覺。阿止,我好想你啊。這樣寫,你會看到嗎?”

春天來了,讓我和你相遇的春天,已經到來了;再也沒有你的春天,也已經到來了。真是聒噪啊。這樣想著,活了兩千年的狐仙又拿起他的紅酒杯,站在窗臺邊,看著繁華如許的大都市,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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