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已上。

林白剛一出公寓樓，便覺得一股冷風倒灌進了身體。

原來這個寒冬。今天最冷。

他下意識的攏了攏身上的灰黑色大衣。

公寓樓下的樹枝被削減的光禿禿。有些帶著枯萎樹葉的枝丫布落在水泥地面。他踩在上面，耳際便是一片嘎吱嘎吱的聲音，路邊的燈光很昏黃。迎著光的方向走，他的身影被拉的又細又長。細長到骨肉都那麽伶仃。那麽淒然。

林白就這麽雙手揣在褲兜裏，一步又一步的往前走著。迎著呼嘯的寒風，步伐慢穩，後背挺直。他的姿態有梟雄的風骨。也有蕭索的冷寂。

是的，他從來也都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在事業上如此。在私人的感情上同樣如此。

他不是個好人，更不是個心胸多寬闊的好人。他前三十年經歷的所有人生太過跌宕刺激，他走在刀鋒上。闖在血和淚的火海間，這些經歷讓他最是無法忍受自己被放在心裏的人欺瞞。

他的脾氣很大。甚至比一般人都大，只是在關酒面前。曾經的他一直悄然隱藏著這些會嚇到她的性子，就如一頭狼試圖對一只羊友好的那種隱藏。

狼對羊？

真是一個貼合他和關酒的比喻啊。

狼愛上羊的那天。狼收起了自己的尖牙和利爪，以防自己一不留神會抓傷那只弱小的小羊，可小羊還是怕它，更別提愛，狼為此憂傷，到了後來，它終於尋到了一個接近羊並且讓羊不再害怕它的法子，那就是偽裝自己，除毛整容，將自己變成羊喜歡的溫順無害的樣貌，可是它發現自己還是錯了。

羊似乎無論狼改變成什麽面孔，都不會因此愛上它。

原先收斂起來的尖牙和利爪隱隱有破出的跡象，可狼還是忍耐著，因為它心裏還有著奢望，它跟自己說，只要羊聽了它的話和那只狐貍斷了聯系，它就不會逼羊。

只是事實證明，狼還是傻。

在羊的認知裏，狼竟然是能被敷衍又欺瞞的一方？

羊沒有做到自己的承諾，羊背著它出去見了那只可恨的狐貍。

沒有誰知道那一刻狼的心裏在想著什麽，哪怕是羊也不知道。

羊只看到了狼重新露出的尖牙和利爪，再次變成了讓它恐懼的樣子。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他腳步倏爾停下，掏出了手機。

……

關酒跑到下一層的蘇落家，進門就立刻給宗騰打電話。

宗騰接的也還算快，“怎麽？”

“出事了！”她的聲音是控制不住的尖銳，“林白說螣蛇幫的人已經派人去了你安置英俊的研究所，他的人可能已經到那邊了！你能不能，立刻轉移英俊？”

“你先別急，我現在馬上打電話確認下，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用**發給我。”宗騰說完便掛了電話。

關酒咬著唇，她哪裏能不急？可她也知道，自己瞎著急也沒用，這個時候能夠護住英俊安危的只有宗騰。

她只好強行穩住自己，控制著自己哆嗦的手在手機上敲字，把林白和她的重點對話打下來發給宗騰。

林白明顯是在懲戒她，她如何不能明白他的用意？

可也正是因為明白，她才心慌至此。

如果，又是因為她，英俊終於跌入深淵，再也拉不回來，她覺得自己的心理壓力會因此爆表。

她沒有自己所想象中的那麽堅強。

好像什麽都能夠不在意，好像什麽都能挺過去，其實當淩遲來臨，慢節奏的在她身上碾壓過去的這一段時間，她真的不一定能讓自己挺過去。

因為在她這裏，她最是不願意因為自己而讓誰有了什麽差池，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本心。

如果可以，她願意把她加註在無辜的人身上的苦難全都收回來放在自己身上，哪怕成倍也再所不惜。

這樣，至少她心裏不會這麽這麽的難過和無措。

“關酒你先冷靜一下，你臉色實在太嚇人了，先喝點熱水。”蘇落端著小陶瓷杯過來遞給她。

關酒連連搖頭，嘴唇抖了抖，沒說出什麽話，她只好指了指手機。

“在等電話？”

關酒重重點頭。

等電話，等宗騰電話，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蘇落見狀，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麽大事才讓關酒變得那麽無助顯得那麽無力，也不再多說什麽，只能擔憂又安慰的看著關酒，她蹲下來蹲在關酒一旁，時不時拍著她的後背，後來看到關酒的手從輕微幅度的抖變成了克制不住的顫栗，她趕緊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等，就差不多等了五分鐘。

手機終於震了起來。

關酒壓根沒仔細看清到底是誰給自己打的電話就接了起來。

“那邊現在怎麽樣了，英俊還好嗎？”

“……”手機那端一陣沈默。

“你倒是說話啊宗騰！”她急得語氣都冒了火。

可是……

“她暫時沒事，但是，只是暫時。”手機那端，是林白木然又極冷的聲線。

“……”

在聽出是林白的聲音的那剎那，關酒之前還冒了火能說千言萬語的嗓子突然之間就啞了。

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身子都顫栗了好幾下。

她只知道那一秒裏，她的心從轟隆跳的老高到猛然沈入深淵沈入海底，沈的她呼吸都困難。

直到林白的聲音再度傳來，他說，“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下來，我在樓下等你。”

“你，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通話結束，是林白掛的電話。

關酒之前繃的太久，這下脊梁骨一下松懈下來，她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她雙手捂著自己的臉，無聲的，寂靜的。

她其實很想嘶吼，可她發現自己壓根就吼不出來。

現在好的消息是，英俊並沒有出事，壞的消息是，林白不知道又想幹什麽，或者是對她幹什麽，她下去之後，或許會連選擇權都沒有。

她最討厭這樣，可是，這就是現實，無權無勢也無錢的她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就像是困獸。

她唯一的出路是等下面對林白時，強迫自己瘋狂運轉腦子，找一條絕路裏的出路。

除此之外，她真的別無選擇。

人總是在遇事的時候後悔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多強大一些，哪怕只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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