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並沒有在關酒家裏待多久。

在她那句真誠的求放過之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裏出來的。

濃郁的夜色裏，一輪明亮的月盤高高的懸掛在天邊。照亮著夜歸人前方的路。

“我對你沒那個意思啦。”

“我還會喜歡上別人。可是不可能是你啦。”

“你對我的好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可感激是感激，心動是心動，這不是兩碼事。你也不希望我對你揣著感激當心動，不是因為愛你才跟你在一起對吧？”

“林白。你人那麽好那麽優秀。會有比我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女孩在下個路口等你，她膚白貌美聰明善良溫柔賢惠。甚至還會下廚，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呢。”

“不要讓我為難，我們好好做朋友好嗎？如果你覺得我們做朋友會讓你為難的話……那你別把我當朋友也行……”

她一句又一句抱歉又無奈的話語像是開啟了循環播放一般在他腦海裏回蕩。

林白站在風口裏。仰頭望著天空的那輪孤寂的明月。竟覺得自己此刻也如它一般孤獨。

人在高處，身不由己。

人處現世，無可奈何。

時光能夠重來。他帶著記憶重回那個午後，或許才有可能拾得一絲希望？

又或者。讓時光回到她十歲那年？

“哥哥，你會一直讓我跟著你的對嗎？”

“哥哥。你不要不要我，也不要不管我。你要是不要我，不管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啦，我覺得我可能會死掉！”

“放開。不然給你踹河裏去。”

“哥哥，不要，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開你的！”

“那我要是抓蛇過來纏你身上呢？”

小關酒眼裏閃過害怕，猶豫了幾秒，還是堅定的搖頭，“也不放，你抓10條蛇過來我也不放！”

“嘿！那我把你扔我爸被窩裏去！”

“……”小關酒一下就哭了，“哥哥，不要不要我！”

那個盛夏，那個小女孩任由他怎麽威脅都楞是不松開他的胳膊，最後直接哭癱在他懷裏抱著他脖子不放，她多麽大膽啊？

又多麽有恃無恐？

那時候的她抓住了他孤獨的軟肋，也抓住了他從小磨礪起來的冷酷的心。

“臭丫頭，長大了就自己不要我了，我還能對你怎樣？”

無聲的呢，喃吹散在了風裏，他目光沈沈的收回了視線，大步往前走去，順便撥通了一個號碼。

“在哪？”

手機那端傳來一道驚訝的女聲，“我在家裏啊。”

“小柚子呢？”

“剛睡下。”女聲的聲音裏透著無奈，“好像感冒了，睡不穩，總是沒一會兒就哭醒。”

林白的眉頭一瞬擰起，目光裏不由得滲了幾分冷意，他沈默了一瞬後，“我有事要跟你談，等我回去。”

手機那端的人已經掛了通話，白若雲看了眼顯示通話結束的手機界面，情緒已經從最初接到電話的欣喜變成了思慮。

林白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簡直屈指可數，不對，她進門三年，她記得他總共才主動給她打過三次電話。

第一次是第一年，老爺子做心臟手術九死一生，那會兒他正在國外談事，於是給她打了電話問她老爺子的情況。

第二次是去年，柚子出生一個月，她終於認清他壓根不在乎這個孩子，不會主動來看，於是她給他發了柚子的照片，不曾想他為此打來了電話問她，孩子叫什麽名字。

第三次，就是這次。

他想要和她談什麽？

白若雲看了眼一旁柚子熟睡過去的面容，心頭沒由來的閃過一絲不安。

他們能談什麽？柚子？還是關於她和著老爺子設計了他，拿了關酒的事？

白若雲想到這裏，不由得覺得自己渾身發冷了起來。

她那麽愛，那麽在乎他，可是現實卻是她和他之間竟沒有一件可談論的事情，多麽悲哀多麽諷刺？

……

林白是在半個小時後踏進的家門。

也不對，這個地方他從來不曾當作是家，這裏是白若雲和小柚子平時的居所罷了。

屋裏的暖氣開的很足，林白進門便感覺到了熱意，隨手脫了自己的外套。

而同時，他一眼看到了客廳沙發上坐著的白若雲。

那個相貌氣質都絕佳的女人端坐在那裏，遠遠的看著他，沖著他溫柔的笑。

印象裏，白若雲是個很溫柔的女人，但是印象只是印象，事實上他連白若雲的長相都沒記住幾分，只知道這個白秋的女兒長得不錯，有一頭黑色柔順的漂亮長發，皮膚很白，氣質不錯，僅此而此。

“你終於回來了，這是你第八次踏入這個家門。”白若雲在他走近了後站起身來如此說道。

這話的內容挺有怨氣，但是白若雲卻擺著一副無奈的面孔，搭配著她的面容，倒是讓人聽不出這話裏的怨氣，她說出來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罷了。

林白嘴角動了動，“你很聰明。”

白若雲驚訝，順而捂住了嘴唇在那笑，“謝謝。”

她見林白站在那裏並沒有坐下，不由得又問，“要不要喝點什麽，家裏該有的都有。”

“不用，我話說完就走。”林白的語氣很淡，淡的仿佛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白若雲面容一僵，“那……你要跟我說什麽？”

“柚子跟我，你，以後，你婚嫁自由，再也不是我林家的姨太。”

白若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什麽意思？你說你要休了我？”

再深的城府此刻也無法壓下她這一瞬的情緒，白若雲腦子一轟，臉色倏爾漲紅，“林白，我做錯了什麽嗎？你好端端的，為什麽突然來跟我說這個？我自問自己擡進你們林家之後，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們林家的事情，也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林白你的事情！”

相比於她的激動，林白的神色幾乎可以用冷漠來形容，“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白若雲所有的質問都敗在了他這一句話之下。

她身子一軟，差點癱倒，她失望的看著林白，“是的，就算我是白秋的女兒，我在你這裏也依舊沒有選擇權，嫁給你沒選擇，現在被你休了我也沒選擇，因為你是螣蛇啊，高高在上的螣蛇。”

林白眉心微蹙，白若雲真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他對她絲毫感情也沒有，可她幾句話之間，竟然直接改善了他對她的看法，他是不會對她同情對她內疚的，所以但凡她哭鬧一句，卑微的挽留一句，他便會順理成章的把她棄掉，可是這會兒，她卻沒有，她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如之前那樣用陳述事實的語調的說著話。

“你可以走了。”林白冷漠的轉身，邁步上了樓梯。

身後，白若雲下顎繃緊，握著拳頭挺直了脊背站起身，“螣蛇，希望你不後悔今晚的決定。”

後悔？

林白腳步停下，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白若雲，“不要自不量力。”

白若雲微微一笑，一卷薄霧在她眼眸裏暈開，她伸手擦了擦，扭身果斷的離開，留下一句話在偌大的客廳回蕩，“你會後悔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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