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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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則是京都南山一帶無故起火。因為這裏的居民房屋相連,那幾日東南風又刮的洶洶浩蕩,連帶著火勢兇猛,一夜燒出近百裏,連續燒了三天三夜,方圓幾百裏店鋪樓宇屋舍無一幸免,財產損失慘重,傷亡數目更是令人觸目驚心,現場到處可以聽到百姓奔走尋親的哀嚎啼哭。

天子腳下居然發生這種禍事,立刻就有人拿出前些時日那些怪事出來說,兩廂結合,更是堅信這是老天懲罰。之前老天不斷警示,然而朝廷卻枉顧民心,沒有引起足夠重視,現在好了,老天爺拿百姓開刀了!百姓迷信天言,信服國師,自然就要把以宰相為首的官員們罵個狗血淋頭,天天到人門口砸雞蛋蔬菜。

宰相坐在自己屋子裏,氣得吹胡子瞪眼。他直覺這火不是意外!最有作案動機的就是皇帝跟國師了!

陸亦崐打發走了得意忘形的小皇帝,關上房門坐在屋子裏,卻是默默皺起眉峰。

這場火自然不是他放的,他沒命令,阿寧也不敢輕舉妄動。而經過他觀察,也不像是小皇帝放的。

現在盼著開啟皇陵的,也就他跟小皇帝了。難道真是巧合?

可燒在這個節骨眼也太巧了,不得不讓他懷疑,乃是有人故意為之,目的也跟他一樣,就是挖掘龍脈!

啟皇陵修龍脈到此,終於成了無可非議的事情。

小皇帝見宰了宰相一黨之事有望,也是喜上眉梢。因為與陸亦崐有了肌膚之親,他心愛陸亦崐,便天天粘著跟著熱乎著,時不時親著摟著蹭一蹭,夜幕一降臨更是不肯輕易放過陸亦崐,忙得連丹藥都不磕了。

宰相與其他官員見皇帝沈迷“美色”,荒廢朝政,也是憂心忡忡。聽聞夜晚侍寢時,還是皇帝在下,這真是——唉!一言難盡!

前段時間小皇帝因為爭風吃醋,把招惹肖想陸亦崐的人都宰了,也在群臣中引起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還是叫人心悸不安。皇帝如此迷戀一個男子,可絕對不是什麽好事!就擔心這人心術不正,禍國殃民啊!

陸亦崐自然知道宰相這些人在擔心什麽,但並不在意,反正他挖了龍脈就走。

然而,他還是小看了宰相的擔憂。

這日,宰相為小皇帝引薦了一個人,一個自稱與陸亦崐來自同個天界的“神使”!

陸亦崐覺得好笑。因為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麽神使。當他站在大殿上看著那人肩披霞光,腳踩雲靴,一襲黑色繡紅線蛟龍曳地長袍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時,他嘴角澹然的笑容終於緩緩消退,只剩下眼底一點暗沈沈的光芒,像淩冽冰寒的刀刃,映照著來人明亮的眼睛與英偉的身軀。

寬大的衣袖下,陸亦崐緊緊攥住拳頭。他能聽見自己心臟驟然加快的聲音,渾身血液都在逆轉回心臟,匯聚在胸口上——那裏安放著他的位面能量珠。

來人揚起臉,深深地凝望著他。

薄唇輕啟,無聲地喚道:崐兒,我的崐兒。

陸亦崐眼中殺機必現。

賀彥東!

肅穆的黑袍包裹著充滿爆發力的健碩身軀,紅龍黑雲抹額與墨字玉箍襯得眉眼越顯淩厲。褪去軍裝換上古色古香衣飾的賀彥東,渾身宛如籠罩著一股黑色迷霧,陰郁冷酷的本性被遮掩,優雅得體的舉止顯出幾許高貴神秘,強勢威嚴。

只是從空落的袖子可以看出,他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副骨架。

兩鬢灰白,沈沈的暮色落在皺起的眉心,他顯老了。

陸亦崐看著眼前的人,忽然就想明白了,南山一帶的大火,縱火者必是賀彥東。唯有這個心腸冷硬,手段狠辣的人,才能做出那種滅絕人性的事。

而且,賀彥東肯定就是沖著龍脈來的!

承乾宮中,陸亦崐坐在紅木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的賀彥東。

離開眾官員跟小皇帝的視線,此刻宮殿內就只剩下他們二人,不需要再說什麽騙人騙己的場面話。

雪白青竹藍水紋紗袍映著陸亦崐俊逸非凡的容顏,白色衣擺長長拖曳在地仿佛雲彩。他端坐古樸的座椅上,心中殺意沸騰,姿勢卻慵懶恣意,淡泊高遠。

賀彥東眼也不錯一下地凝視著他,目光幾乎發了癡。還是那精致明艷的眉眼,卻在淡墨勾勒間籠罩了一層冰霜,就像絕峰彌漫迷霧,璞玉落入冰泉,真相在一層薄紗後隱約起伏,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看不透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

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這個曾經喜怒形於色,脆弱柔軟的孩子,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感與表情,學會了不動聲色。

賀彥東忽然感到一陣酸澀,心臟更是抽搐得疼痛。他一直竭力把陸亦崐培養成冷酷無情的人,現在他似乎成功了,他卻感受不到丁點的自豪跟滿意,他得到的,只有深深的恐懼與悔恨。

昔日種下的因,今日終於要自己品嘗結果。

“崐兒。”賀彥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嚇到什麽似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斥了久別重逢的狂喜與眷念。

陸亦崐笑得有些諷刺。兩人都已經攤牌了,他不知道賀彥東還有什麽演戲的必要。

他沒有當場揭穿賀彥東,是因為賀彥東的身份偽造手段跟自己差不多,揭穿他就等於告訴眾人他也是個西貝貨。不到萬不得已,他都不想放棄龍脈。他不想再因為賀彥東失去任何東西,不值得。

因為目測自己眼下跟賀彥東只是勢均力敵,無法直接宰了對方,所以陸亦崐決定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跟賀彥東談談。

賀彥東也明白這點,所以向小皇帝表明自己願意跟對方上同一條賊船後,便自然而然地提出跟陸亦崐“敘舊”的要求。小皇帝很信服也順從陸亦崐,雖然不樂意卻還是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賀彥東追到這裏來還能有什麽新奇原因?在陸亦崐看來,原因不外乎兩個,一是奪取龍脈,二便是抓自己回去做實驗。賀彥東之所以沒有馬上動手,恐怕也是因為憑他一人之力取不了龍脈,需要借助他力量,所以才暫時坐下來跟他談條件罷了!

陸亦崐自覺看透賀了彥東的險惡用心。

“崐兒,你……還好嗎?”賀彥東艱澀地問道。

陸亦崐聳肩:“好啊。”

賀彥東說道:“這三年來,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陸亦崐目光了然,“你對夢想倒是很執著呢。”

賀彥東張了張嘴,只覺心臟被一把利刃絞得疼痛。他知道陸亦崐誤會他的意思了。

“不是……以前是二叔錯了,二叔以後絕不會再傷害你了!”

“傷害?”陸亦崐冷笑著舉起自己的手,語氣十分輕蔑:“你瞧,我現在跟你一樣第4階了,你以為你傷害得了我?無論身體還是我這顆心,你都再也傷害不了了!”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看著陸亦崐眼底澎湃的恨意,賀彥東心慌了,氣亂了,他感到百口莫辯,有口難言的痛苦。

該怎麽讓陸亦崐懂他的心呢?

陸亦崐以前有多信任他,現在就有多憎恨他!

讓他怎麽跟陸亦崐傾訴那三年?

安排仆人每日打掃幹凈陸亦崐曾經居住的房間,假裝房間的主人還在還未離開;卻在每次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特意繞遠路避開那裏不敢踏足;在雷雨交加的半夜會忽然驚醒,未披外衣赤著腳就往外面沖,跑到一半才猛然醒悟,陸亦崐已經不在了,沒有人會在雷雨夜等待他的一個擁抱,於是一個人悵然若失地站在黑暗悠長的走廊中央,任憑靈魂墜落無盡絕望的冥河中;偷偷跑到當初那個被封鎖的實驗現場,安靜不為人知地等待著,一直等到天亮,還僥幸地想著陸亦崐突然消失也許會突然回來;房間裏擺放著那孩子從孩童到少年到青年的照片,墻壁上掛滿他各個階段獲得的獎狀勳章;出差歸來固執地準備著一份再也沒有收件人的禮物,孤身一人的飯桌上永遠擺放著第二副碗筷……

靈魂在痛苦的思念煎熬中被迫分裂成兩半,白天的時候他依然是冷血堅挺的賀中將,而當夜色擦黑,孤身回到家中時,他卻變成了孤魂野鬼,落寞地蜷縮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重覆做著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癲癇般顫抖著兩手,不斷嘗試著向陸亦崐的通訊設備發出召喚信號……

他知道這些都是無望的,生活宛如一灘死水,再也沒有半點期待與波瀾。不過是需求一點安慰,不過是自欺欺人!

多麽渴望再相見,期盼著重逢的一天,現在站在心心念念的人面前,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蒼白無力。昔日冷酷堅硬的外殼破碎了,他像個孩子一樣手足無措地望著陸亦崐,手心冒汗,嘴唇哆嗦,準備了一肚子的歉意與思念,卻是一句也說不完整。

或許,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他與他之間,一開始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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