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再世為人8

關燈
陸家

“當然是鉆研書法。”

胡須白得仙風道骨,然而本人並不慈眉善目的老爺子,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搖著骨扇說道。

“崐兒已經加入國家書法協會,成了其中年紀最小的會員,我看只要多加努力,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我看還是填報國家戲曲學院的好。”

老太太正在低頭織毛衣。瓷白的鉤針在橙色織物中梭子們飛快擺動,她忙中不亂地說道:“崐兒的念做唱打可是經過梅大家肯定的,特別是青衣跟刀馬旦,還拿過國家戲劇小梅花獎呢。我早就給他打算好了,以後就送他上京,拜許老為師,繼續深造,將來為國家藝術發展添磚加瓦。”

慈如玉正在泡功夫茶,她最近正在學習潮汕手藝。細膩的紫砂壺沿著茶杯點過,正是“韓信點兵”。

她給兩老端了杯熱茶,和和氣氣地說道:“爸,媽,崐兒他老師說他物電方面很有天賦,填報志願應該多往這方面考慮。崐兒先前發明的起重動力裝置,還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機械模型,省裏還專門派人來了解他的這些專利發明呢。這都是他應該選讀物電化工專業的證明啊。”

陸宗耀婦唱夫隨,點頭讚同道:“對,我也覺得讀物電的好。學書法性子太沈,唱戲容易女性化,都不是很合適。現在國家正在建設現代化,正需要物電方面的人才。以後公務員還有固定假期,正可以放松參加個賽車比賽什麽的,勞逸結合……”

“閉嘴!”老爺子“啪”的合起骨扇,在手心重重一打,“物電化工有輻射,賽車更危險,你是想禍害我的寶貝孫子!老子告訴你,想都別想!我看鉆研書法最安全!”

“唱戲更好。”

“還是物電吧。”

“就是書法!”

……

陸亦崐一進門,就見四位長輩正圍坐在沙發上,對著他的志願表指手畫腳,說得面紅耳赤,就差捋袖子打群架了。

陸亦崐叫了幾人一聲,但大家討論正趨於白熱化,沒人搭理他。

陸亦崐哭笑不得地聳聳肩,回房間去了。

如果他說其實他比較想入伍當兵,會不會被亂拳打死?

曹家。

房間裏窗簾門戶全部關閉拉嚴了,一片漆黑中,紅發青年仰面躺在床上。

他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上蹭刮多處泥巴,顯得狼狽落拓,就這樣攤手攤腳地陷在雪白床褥中。

他在黑暗中朝自己豎起一根中指,嗤嗤笑罵道:王八蛋,別讓老子找到你。

闊別多年,再回吳陽市,沒想到還能遇上個這麽有意思的家夥啊。

房門被從外邊拉開,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

曹遠側身背對了來人,同時拉起被子蒙住頭。

來人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

“小遠,回來了,怎麽都不跟爸爸說一聲?”

曹遠挺屍似的一動不動。

“爸爸知道,你還在生爸爸的氣。”曹安邦伸手想去撫摸兒子的頭,但曹遠一下縮進了被子裏。曹安邦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失落地收了回去。

“我跟你媽媽是大學同學,她是我的初戀。”

曹遠一聽“初戀”這詞,身體就僵住。

童年陰影太重,他如今對這兩個字依然避之唯恐不及。

“你媽媽出生貧寒,當初我為了能夠跟她在一起,幾乎鬧得眾叛親離。年輕的時候貪圖新鮮,愛她天真無邪,與眾不同。可是熱情勁頭過了之後,人生重心就會轉移,需要事業和自己的交際圈。可當他發現自己在生活中只能孤軍奮戰時,是多麽痛苦啊!”

“出席重要宴會,妻子不會應酬;回老家拜年祭祖,她不懂討長輩歡心。不知道丈夫多辛苦才換來一個出席資格,還總是指責這些宴會虛偽低俗,甚至看不起丈夫!她只會抱怨他回家太晚,擔心他在外邊養人,一點小問題就疑神疑鬼,鬧得家宅不寧。小遠,爸爸是個普通男人,只希望辛苦一天下班回家來,妻兒可以環繞左右!”

“可是你的媽媽,在我最需要她站在我身邊,與我並肩作戰時,她卻在攝像頭跟話筒前,在全世界人民的面前,和我的敵人一起指責我!我只要想到這一幕,就覺得心寒。唯有你的親人,才知道如何最深地傷害你!”

“可是媽媽說的是實話!”曹遠一下子坐起身,紅著眼眶咬牙反駁,“分明就是你自己先做錯了事,她是為了你好!”

“可我需要的是她的支持!一個人如果連家人都不能指望,還能指望誰?”

“難道你做錯事,還不讓人說了嗎?媽媽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你有哪次聽了?你從來就只關心你的事業,什麽時候關心過她的心情!”

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母親再不好,那也是母親!

曹安邦沈默了一陣,才苦笑著揉了把臉:“你說的對。她不理解我,我又何嘗理解她呢。所以,分開才是最好的結局。婚姻,不能只靠多巴胺。男人,應該以事業為主。”

說到這裏,曹安邦話題一轉,落到兒子身上。

“你妹妹跟你媽媽去了國外,以後爸爸就只有你一個孩子了。你繼母,我也跟她簽了合約,不許她懷孕生孩子。”

“哦,管你呢。”曹遠心不在焉地應道。

曹安邦:“……”

像所有溺愛小兒子的家庭一樣,曹安邦對曹遠很是束手無策。

“這次回吳陽,得找個時間去拜訪老師,你跟爸爸一塊去吧。”

“你別總不拿自己當陸家的外人!”

曹安邦難得的發了脾氣:“小孩子懂什麽!別總拿壞心揣測你親爹!”

他對陸家兩老的敬愛之情,一直被周圍親戚指點詬病。所有人都認為他居心叵測。幸好他現在出人頭地,身家也比較可觀,否則外邊的人肯定要說他是為圖謀陸家財產了。

曹遠翻開被子慢慢坐起來,看不出高興不高興,只問道:“什麽時候?”

“就下星期一吧。”

曹安邦出去後,曹遠一個人怔怔地坐在陽臺上,望著遠處闌珊的燈火發呆。

他父親之所以會選擇在這時候回吳陽,是因為前段時間遭受政敵攻訐,又慘遭他那做事不靠譜的母親的“大義滅親”後,整個政治生涯差點暗淡收場。為避風頭才不得已而為之。

當年走得倉促,如今回來同樣狼狽。

要是榮歸故裏,衣錦還鄉多好啊,至少再遇見那個小惡魔,他也有點底氣。

有時候,他會突然想起陸亦崐。

一直想。

常常是猛地回神,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深。

陸亦崐這野小子老是欺負人,真是很討人厭,然而又讓人不由自主地很留戀。

他這幾年沒有父母管束,玩得很瘋,早已想不起來陸亦崐的相貌了。只記得是個長得比女孩子還精致漂亮的小子,很瘦弱白皙,他一拳能打倒兩個。

少年陸亦崐在他心底,已經朦朦朧朧的,成了一處永遠不能回眸的風景。

曹遠其實暗暗的很期待這次重逢,可惜天不從人願。

曹安邦帶著他一道登門拜訪的那天,陸亦崐剛好不在家。

陸亦崐高中畢業,去參加學校舉辦的畢業晚會。他一晚上疲於應付如狼似虎的同學們,直到很晚才回家。基本已經不記得曹遠何人了。

畢業典禮後,便迎來了輕松自在的暑假。

往年,陸亦崐的暑假總不得清閑。他靠賣專利迅速積蓄了極為可觀的身家,已然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小富豪。現在又把陸老爺子的人脈陸續發展為自己的力量,對新公司的籌建也正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他決定給自己放個假,無拘無束地玩上兩個月。

烈日當空。

商業街上繽紛熱鬧,人潮熙熙攘攘。

拐角的禁煙室裏,一個紅發青年正靠在盥洗臺上抽煙。

“你看仔細了,是上次那混蛋?”

“曹哥,我絕不會看錯,就是上次在紅楓山道上挑釁咱們的小子!”穿花皮衣露臍裝的小個子義憤填膺道:“我親眼所見,那小子把嫂子魂都勾走了!”

所謂嫂子,乃是曹遠回到吳陽後,剛追到手的一個妙齡少女。這女孩有著林黛玉式的弱柳扶風之美,身材卻很平,性格更是個小辣椒似的火爆。曹遠對這類型的女孩很是情有獨鐘,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他倒不見得有多喜歡現任女友,無非就是玩個新鮮罷了。只是咽不下這口惡氣。他這人很不講理,只有他不要的,不能人不要他。更何況泡他妞的還是之前擺過他一道的小白臉。

他目光暗沈沈地望著天際,就看到天空妖雲滾滾,遠遠地飄來一朵碩大的綠色雲彩,正緩緩落在他的頭上。

他這人直來直往,快意恩仇,有仇就要當場報了才痛快!

曹遠把煙一下擲到潮濕的地上,用腳尖狠狠碾熄。

“小花,帶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