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黑山白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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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彥東身體力行地讓他相信,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無任何企圖的愛。現在哪怕查文彬說得天花亂墜,陸亦崐也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一直到鉆進被窩裏,他還是感覺哪裏奇怪。

查文彬這家夥,拐騙了他那幾個同學,還害死其中一個,他那表哥查文明的死內幕也跟他有關,怎麽的也不該是這種老好人性格。要真這麽善良友好,幹嘛不幹脆放他們走?

他這樣殷勤伺候他,目的又是什麽?

窗外群山鬼影幢幢。不斷的山風刮過,樹葉沙沙作響,窗戶門扉也一陣吱吱搖晃。遠處響起蟲子此起彼伏的鳴叫聲。

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裏,陸亦崐胡思亂想一陣,正要入睡,忽然,黑暗中傳來查文彬低啞的聲音。

“小鹿,我可不可以親親你的腳?”

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很無禮,查文彬手腳並用地爬到床邊,很溫柔地哀求道:“我就親一下,什麽也不做。”

他望著陸亦崐,只覺得陸亦崐的眼睛是一片神秘深邃的星空,讓他忍不住心神蕩漾。

陸亦崐很平靜地答道:“不行。”

查文彬失望地“哦”了聲,小狗似的,垂頭喪氣地躺了回去。

陸亦崐望著他的背影,直望了很久,確定他呼吸平穩,已經入睡,才面無表情地轉過身。

為什麽他會從父母身邊被搶走?

為什麽他會被賀彥東攆得這樣狼狽?

為什麽他睡個覺還要擔驚受怕?

——不都是因為自身太虛弱無力了嗎?

過去他從士兵一步步走到旅長位置,以為放眼同齡人中,算是出類拔萃了,難免有了自滿自負的少年心性。但現在他明白了,成長永遠是件迫在眉睫的任務。

他痛恨這種任人擺布的無力感。可是想要主宰自己的命運,就必須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強大到如賀彥東之流也不能輕視的力量。

陸亦崐從沒有一刻這樣渴望力量。

查文彬松開了鎖鏈,讓陸亦崐可以在村子裏自由走動。

白天查文彬要跟著村大隊進山勞作,走前會先給還在賴床的陸亦崐準備好早飯,中午則麻煩鄰居煮了捎過來,晚上就提前回來,到供銷社買了零食糕點,親自投餵陸亦崐,再伺候陸亦崐洗漱睡覺。

陸亦崐好吃好睡,一心一意恢覆健康,頗見成效。

這天中午,陸亦崐坐在院子裏掏螞蟻洞,趙大媽提著籃子遠遠走來,一進門就大呼小叫地喊他:“小鹿,快來吃飯!”

扭著肥胖臃腫的身體,她過去把陸亦崐拉了塞進椅子裏,一盤一盤地,從籃子裏往石桌上擺菜。見陸亦崐還在留戀樹底下那螞蟻窩,她便在旁邊樹上折了根樹枝,直接把那窩一通到底。陸亦崐便死心了。

趙大媽是個四五十歲的寡婦。圓盤臉,柳葉眉,生的慈眉善目,煮的飯菜遠近有名,監督陸亦崐進食也是盡心盡力。小道消息尤其靈通。

看陸亦崐老老實實地吃飯,她忍不住就替查文彬高興。

小鹿長得就跟一副畫似的,還這麽溫馴乖巧,除了不會生孩子以外,真是沒什麽好挑剔的。

“還是文彬有眼光啊!”趙大媽感慨無限,“只有你不會瞧不起咱村子窮,另外那幾個啊,天天鬧,煩都煩死人了!”

陸亦崐不是第一次聽她說起宋秋生幾人的情況。

一樣的不必陸亦崐問,她自己就竹筒倒豆子一樣和盤托出,拿別人的痛苦侃起大山。

“麗花天天在屋子裏打人,罵得十裏八村都聽到了,罵他空長了大塊頭,什麽勁都沒有,還總想著跑,這裏是他能跑得了的嗎!現在聽說人都快被打殘了!”

“王老二更慘,他買到的那小子天天哭,哭喪一樣,睡個覺而已,三更半夜還在嚎。王老二脾氣好,就抽了他幾下,他居然就要尋死!好歹是搶下來了,不過這小子身子骨弱,我瞧著估計也是……”

“那小姑娘就識趣多了,上次揍了一頓,現在老實多了,聽說都有了,三個多月,把老徐樂的……”

趙大媽收拾好碗筷,扭著腰回去了。陸亦崐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走。

一個月前,他就已經恢覆了大半健康,謀劃著要遠離這裏。但是後來,他越想越不對勁。發現這村子處處透著古怪。

查文彬力氣大得出奇,查文明被他那樣打了一頓,居然沒事人一樣地爬起身。

剛才趙大媽徒手折的那根樹枝,足有成人手臂那麽粗,可她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折下來了。陸亦崐註意到,樹枝穿透螞蟻洞的同時,也瞬間紮進樹根裏。

陸亦崐想到先前在籠子裏看的那場神秘的儀式。

自從手背上出現那抹豎痕以後,他發現自己的五感變得更加靈敏了,而且對威脅,有了一種類似第六感的預警。

查文彬放任他行動,與其說是信任,不如說是一種有恃無恐。他跟村子的其他人似乎都堅信,他絕對逃不出去。

是什麽給了他們這種自信呢?

陸亦崐沿著樹蔭,街道,田埂,慢慢地走著。迎面碰上扛著鋤頭農具的村人,還能好心態地點頭打招呼。

他越來越懂得如何控制情緒,包括眼淚。懂得眼淚應該留給值得的人看。

懂得隱藏真實想法,學會不露聲色。

知道拳頭代表力量,但一味的逞兇鬥狠,除了發洩,沒有實際用處。

智慧是力量,得天獨厚的相貌也是。

陸亦崐停下腳步,仰頭上望。

在他面前,郎朗青天之下,聳立著一座高臺。

在初夏烈日照射下,木頭搭建的高大平臺,就像一座巨大的石碑,拔地而起,魏巍深沈。

其中,有一股恢弘博大的神秘力量,正在源源不斷的,向他發出召喚。陸亦崐安靜地站在高臺下。

烈日刺眼,黃沙漫天。他瞇起眼睛,感到目眩神迷。

“……你是,小陸?”

身後傳來一個蹣跚沈重的腳步。

陸亦崐很平靜地註視了路口走來的女孩。

何苗苗穿著灰褐色的短袖跟碎花褲,完全是個農婦的打扮。望著陸亦崐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惘,似乎對陸亦崐活得如此滋潤感到難以理解。但她很快恢覆了清明,用一種老朋友異地重逢的語氣問候陸亦崐:“你還好吧?”

陸亦崐跟她沒什麽舊好敘的,便禮貌而疏離地頷首道:“嗯。”

何苗苗笑了笑。她面色蒼白,但體態豐腴不少。陸亦崐想起方才趙大媽說的,她有了身孕。

“再見。”

何苗苗不再說什麽,她像來時那樣,拖著沈重的腳步,越過陸亦崐,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前走。

在她走後,陸亦崐也繼續往高臺走。邊走,邊展開手心的小紙條。

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把紙條揉成團,隨手丟在草澗泥濘中。

往高臺的階梯長而陡峭,看查文彬等人攀爬如履平地的輕松,自己爬起來卻是手腳發軟。

他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怎麽體力會跟查文彬等人如此懸殊呢?果然是有問題的吧。

直爬了一個鐘,才總算抵達臺面。陸亦崐感覺每呼吸一次,胸腔都梗得鈍痛。腳更像墜了千斤石塊,擡都擡不起來。

他精疲力盡地癱在圍欄邊,一時連手指都無力動彈。

陸亦崐喘均勻了氣,才再次從地上爬起身。高臺依傍山壁搭建,臺上風聲呼嘯,空氣冷冽。手扶著欄桿,腳踩著木質地板,他一步步摸索著靠近山壁。

走近了,可以看見山壁上畫著的圖案,跟那天村人畫在臉上胸口的圖案相似,但是更為詳細覆雜。

越靠近這圖案,那種感召力越是強烈。

猶如天神的無上權威,一個恢弘磅礴的聲音在他腦中回響。

凡人,跪下!

“是你,把我帶到這裏的?”

陸亦崐望著山壁,眼中慢慢失去神采,顯得呆滯。

——“小鹿?”

一條粗壯的手臂從背後撈住他。

陸亦崐睜大眼睛,發現自己正手按山壁,身體則維持著將要下跪的彎腰屈身姿勢。是查文彬從後邊扶住他的腰,若非如此,他這時恐怕已經跪下了。

陸亦崐心中駭然,同時更要警鈴大作。

他方才一點意識都沒有!為什麽身體會自主做出臣服舉動,查文彬什麽時候上來,他也沒有發現!

這山壁果然有問題!

見陸亦崐傻呆了一張俊臉,查文彬心都要軟化了,很是憐愛地笑道:“怎麽,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對陸亦崐接近這裏,他倒是一點不在意的模樣。

陸亦崐一點應付他的心情都沒有,有氣無力地閉上眼睛,他直接把身體重量全靠查文彬胸口。

“走到這裏,肯定累壞了吧?沒關系,咱們現在就回去,我買了你喜歡吃的綠豆糕。”

查文彬托著陸亦崐腿彎,把他打橫抱起來,就這樣抱著下了高臺,一路抱回了屋子。

陸亦崐郁悶地翻個白眼。

他本人四舍五入下來也有185公分了,這樣公主抱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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