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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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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掃起落葉, 酒液墜入杯中, 色澤明亮晶瑩。

沈意如的目光漸漸升高, 看向天空中南飛的大雁, 低聲道:“自四月開始, 我便下令讓所有人都不得擅自離開門派,故而他一直待在清雲峰上, 除了近段時日組織的對游躥周遭的邪僧所進行的諸多剿滅討伐,不曾有過外出。”

晏無書對她這一命令深感讚同,點著頭道:“可有什麽異常?”

“並無異常。”沈意如道, 頓了頓, 補充說:“如無論如何都尋不得蹤跡的摘星客一般, 安靜得跟不存在似的。”

“那就好好利用這把刀吧。”晏無書喝了一杯酒, 慢慢說道。

沈意如“嗯”了一聲, 轉而說起旁的事情:“方才我與江谷主對邪僧功法進行了一番討論。”

“師叔以為如何?”

“這些時日來, 我亦受過傷,那股流竄在體內的邪氣, 除四處破壞外, 還企圖將經脈之中已有的靈力同化。”沈意如垂下眼, 看向自己手上那道還未完全消失的傷疤,“他們想將我們變成同類。”

“我也有此猜想。”晏無書道。

沈意如嘆息一聲:“境界低微者和尋常百姓遇之,若醫治不及時, 便直接死了。”

晏無書目光落到桌邊酒杯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去粗存精, 很符合當年紅焰帝幢王佛的觀念。”

靜默半晌,沈意如感慨:“一場惡戰。”

雪意峰。

將枯澹寺眾人於客院安置妥當,蕭滿行至山腰道殿。

此時正值日落,餘霞燦燦,將秋日的枯枝殘葉染成艷色。此景甚美,加之不願入殿內,蕭滿盤膝坐在門外長廊上,擡眼靜靜觀賞。

容遠在庭院中的掃落葉,他似有心事,期間看了蕭滿好幾眼,猶豫幾番,終是放下掃帚,來到蕭滿面前,輕喚一聲:“殿下。”

蕭滿目光落到他身上,打量他一陣,語帶欣慰:“你境界有所提升。”

“如今禍事四起,只恨自己修行速度還不夠快。”容遠失落說道。

容遠站在廊外,當初那個十來歲的小劍童已長成身材高大的青年。蕭滿盤膝坐,擡起手來只能拍拍他手臂,不再能夠摸到腦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盡力而為就好。”蕭滿對他道。

“我會努力。”容遠點頭說道,神情堅定,不過轉瞬過後,面上流露出幾分憂慮:“殿下,為何師兄沒有一起回來?”

蕭滿微微一怔,啟唇之後,卻說不出什麽:“他……”

“師兄是……死了嗎?”容遠立刻紅了眼眶。曲寒星十年前來到雪意峰,與他同吃同住,一道習武練劍,雖說他中途去了白華峰三年,但,感情不可謂不深。

蕭滿又拍了拍容遠手臂,用寬慰的語氣道:“未見屍首,也有一些細節表明,不能做此判斷。”

他用詞有些隱晦,仍是讓容遠眼前一亮:“就是說,還有希望?”

“對。”

容遠用袖子抹了把臉,嘆了聲氣,語氣帶上幾分自責:“當初他執意下山,說的就是恐怕有事發生……沒想到事情當真發生了,怪我沒勸住他。”

“這是他的選擇,他命中有此劫,但若把握得當,亦可化作機緣。”蕭滿道。

孤山有句流傳很廣的話,叫境界都是打出來的,弟子們深信不疑,曲寒星臨行之前,亦把此話拿出來作為離開理由。修行修行,本就是在逆境中前行,若能扛過困境劫難,必然大有收獲。

容遠明白此理,道了聲“是”,旋即又道:“我去給您倒杯水。”

“不必。”蕭滿搖頭,“去做自己的事吧。”

容遠繼續去掃落葉,接著為庭院中的花草澆水,向清池裏的魚餵食,做完這些,向蕭滿告辭,離開道殿。

薄暮時分的光線逐漸轉暗,為庭院之中假山怪石蒙上一層陰影,蕭滿把元通法師讓他轉交給晏無書的東西從乾坤戒裏取出來,打算不等了,就放到不遠處那張搖椅上,不曾料剛起身,就聽見晏無書喊他:

“小——鳳——凰——”

晏無書故意將語調拉長,走正門進來,慢條斯理來到廊上,倚著蕭滿對面的廊柱,道:“小鳳凰,入了我的道殿,就是我的人了。”

無稽之談。

蕭滿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將手中物什遞與他:“元通法師有東西要我轉交給你。”

晏無書神情裏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失落,“難怪你會乖乖在這等我回來。”

蕭滿轉身就走,晏無書哪會輕易放人離開,東西換到另一只手上,抓住蕭滿手腕。

“留在雪意峰,好不好?”他低聲道,“停雲峰上就你一人,太冷清了。”

“我喜靜。”蕭滿語氣平淡。

“那群猴子挺吵,還喜歡向人討食。”晏無書立刻打了自己的臉。

蕭滿嘗試掙脫,無果,便不再有動作。境界差距擺在那,這人還不怕他的鳳凰真火,他是無論如何都拗不過這人的。但如果不掙紮,這人便會理直氣壯不放手,一副要就此抓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左右都是蕭滿吃虧,他無可奈何,轉回身來,瞪視晏無書。

“你一個人在那,我擔心。”晏無書放柔語氣,透露出些許懇求味道。

他真的在擔憂,以至於態度如此低聲下氣。

蕭滿斂低眸光:“陵光君過慮。”仍是那般的拒絕態度,聲音冷冷清清,情緒寡淡得近乎於無。

晏無書也不放手。

暮色一點點消散,東方月出,而庭院之中無人點燈。

長廊之上,氣氛僵持。

蕭滿想說何必如此,可思及這數月來,他說了多少次何必如此,晏無書就執著了多少次。

這個人倔起來,誰都拉不回。

卻也不能就這般僵持,但兩個人都不願退步。晏無書緊緊盯著蕭滿,許久之後,朝他走了一步。

恰在這時,容遠來稟:“師父,清雲峰的林霧長老,有事找你。”

“沒空。”晏無書頭都不回,直接丟出二字。

容遠察覺出長廊上的古怪氛圍,不敢多待,轉身就走,步伐極快。

但他回來得也快,站得老遠,又說:“師父,那位林長老說,你不見他,他不走。”

晏無書神情變得不耐煩,蕭滿卻從中尋出一線機會,對他道:“既然有事,不如聽一聽,他要說的是什麽事。”

換來晏無書一聲冷哼,語氣不爽地道:“帶他進來吧。”

“是。”容遠領命離去。

就是這時!

蕭滿趁晏無書不註意,以手做刀,在他腕間狠狠一劈,再於他松掉手勁之時,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抽走手腕,大步走向廊外。

晏無書的反應快到極致,一個錯步,攔到蕭滿身前,接著往前一傾,把人按倒在廊上。

素白的衣擺在地面鋪開來,倏爾過後,疊上一層如墨的玄色。微涼秋夜,晚風送來桂香,晏無書低著頭,瞬也不瞬看定蕭滿:“是你讓他進來的,你不許走。”

說著話,他腦袋寸寸地下移,直至鼻尖抵上蕭滿鼻尖。

“我給你煮柚子茶,好嗎?”晏無書又道,語氣帶著哄。

鼻息交織,而他眼神逐漸游移,蕭滿一眼看出這人是想親他,不作思考,見紅塵猝然飛出。

沈黑的劍刺入沈黑的夜,晏無書手指掐住蕭滿的腰,上半身稍微一偏,躲過見紅塵,然後將唇落在頸側,不輕不重咬上一口。

直到瓷白的皮膚上開出一朵花。

蕭滿的態度,蕭滿的拒絕,晏無書都知道,但他不會認,他要抓住他,就算死也不放手。

“喝柚子茶,好嗎?”晏無書問了第二遍。

這是蕭滿新喜歡上的東西。

他們回孤山的路上,一直在救人,有位大娘想感謝他們,但拿不出什麽好東西,便燒了一桌菜,並煮了柚子茶請大家。晏無書仔細觀察過,蕭滿喝了之後,神情還算不錯。

聽他又這樣問,蕭滿蹙了下眉,爾後垂眼,默許了。

晏無書將廊上廊下的燈都點上,取出小爐、柚子和蜂蜜,將柚子皮肉分離,半數果肉搗成泥,半數給蕭滿吃,皮切絲,去除苦味,同果肉泥一道放進鍋中,加糖熬煮。

林霧被容遠帶到道殿中時,見到的便是晏無書拿著只勺,不住往鍋中攪拌,而蕭滿坐在他身側,腿上攤著一冊書,低頭翻看的場景。

長廊上燈火剛好照在兩人身上,蕭滿素白衣衫被暈成微黃,晏無書的袖擺上如同淌著光,衣擺交疊相錯,無聲糾纏,而他們雖無交談,但氛圍不似旁人能夠插足。

林霧幾不可見地變了下臉色,走上前去,先喚了晏無書一聲“師兄”,繼而看向蕭滿,道:“殿下。”

晏無書沒開口搭理他,專心致志看顧身前那一口鍋。蕭滿更不可能出聲招呼,翻了一頁書,鴉羽似的眼睫輕垂,面上無甚表情,一身冷淡疏離色。

於林霧而言,氣氛頗為尷尬。

他便自己開了口:“師弟此番過來,是想仔細了解一下,師兄在歸來途中,審訊那些俘虜的情況。”

“談峰主和元長老也很清楚,去問他們。”晏無書道,卻不看他,右手握著勺子在鍋裏一攪,舀出半勺湯汁,左手略施術法,降下溫度,送到蕭滿唇邊,問:“嘗嘗,這甜度合適嗎?”

語氣裏滿是討好味道。

蕭滿怕汁液落到書上,嫌棄地挪開幾寸,用眼神拒絕。

晏無書無奈,只能自己嘗了一口,發現柚子皮的味道稍重,於是往鍋裏再加了一勺蜂蜜。

林霧看著這二人,抿了抿唇,對晏無書道:“但我終歸是……和師兄比較親近。”

就在這時,虛空之後掠過一道流光,幾番繞旋,落到蕭滿手上,變成一個信筒。

暗閣來信。

蕭滿不做言語,合上書冊起身,袖擺起落,步出長廊。晏無書知曉那是何物,未加阻攔,沖蕭滿漸遠的身影道:“早點回來。”

他走得很快,轉瞬便於此間消失。

晏無書臉上的笑容跟著消失,熄掉爐火,將湯勺擱在鍋旁,冷冷對林霧道:“有話直說。”

林霧當即就要上前,大抵想坐到晏無書對面,但被冷眼瞪回去,不得不站在廊外,同晏無書隔著一段距離。

“數月前,門派以祭奠之名將我從西荒召回,而我回來後,掌門便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離開門派,但那時,還並未枯澹山之事,人間也沒亂。”林霧沈默片刻,開口道,“思來想去,這應該是在針對我。”

晏無書眉梢輕輕動了一下,沒說話。

林霧問道:“師兄可是在懷疑我?”

晏無書仍是沒說話。

良久之後,他笑了,取出折扇,在指間轉了一圈,用肯定的語氣道:“沒錯,我就是懷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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