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耀元和南郡雙手纏繞地走在山間的一條幽靜的石板路上。兩邊的樹林中還是縈繞著不少黑氣，但是兩人都沒有看到林亦之說的“小陰物”。

白耀元和南郡兩人幾乎可以確定，這些應該就是林聰這麽些年“借腹生子”養出來的小鬼子。

白耀元牽著南郡的手，心情倒是沒受多大的影響，但是他想到了剛剛在後院裏看到的情形，有些奇怪地問道：“既然青山宗是一個大家族，那山上為什麽沒有女人？林亦之從石頭裏面蹦出來的？”

南郡扭頭看著白耀元，“恭喜你，山上僅一個小時，就發現了青山宗的秘密之一。”

白耀元頭一次不明白南郡在說什麽。

他甚至有些看不懂南郡現在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從來沒有在南郡臉上出現過的表情——不屑、諷刺，還有幾分哀傷。

南郡，他在想什麽？

“什麽意思？”

韓南郡淡淡說道：“林聰是現在的掌門從外面帶回來的兒子，林亦之是林聰從外面帶回來的兒子，剛剛看到的林遠之也是某個師伯從外面帶回來的兒子。我，也是被師父帶回來的，但是師父沒讓我當他的兒子，而是把我當徒弟好好在教功課。”

白耀元頓了半晌：“所以，你和老頭兒成為了山上的異類。”

“我不知道這些師兄弟是不是也是孤兒，但是我很感謝師父，他把我當人，不像山上的其餘師伯師叔，把我的師兄弟都只是當一個物件擺弄。功課好的時候，就是好兒子，功課拿不出手的時候，就動輒打罵。年底功課考校的時候，他們的日子都很難過。”

白耀元覺得這簡簡單單兩句話裏，信息量實在太大了，他一時間都沒有回過神來。

白耀元半晌之後，才出聲繼續問道：“這麽多年都是這樣？難道收養組織不查？”

韓南郡反問白耀元道，“為什麽不能是他們真的在外面生的呢？”

白耀元語塞，還真是有這個可能。白耀元繼續問道：“那你剛剛說這是青山宗的秘密之一，那還有什麽秘密？”

韓南郡停住了腳步，側過了身子，看著白耀元，“還有一個，在這裏。”

白耀元順著南郡的眼神看過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泛著水光的小潭，雖然此刻的朱雀山烏雲蔽日，還陰風陣陣，但是這片小潭卻像是唯一能照進光的地方一般，水波上還泛著冬日暖陽的顏色。

但是……卻莫名又給人一種陰冷的感覺。

白耀元看著這潭水，目光疑惑地看著南郡，想要他一個解釋。

南郡剛苦笑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林亦之的聲音出現在了小潭的另一邊。

“南郡！”

白耀元和南郡齊齊回頭，看到了一臉胡子拉碴，面黃如餅，身上衣服還破破爛爛的林亦之。

林亦之三兩步繞過了小潭，走到了南郡身邊，還想抓他的胳膊。

白耀元眼疾手快，立馬就擋在了兩人中間，皺眉不滿地看著林亦之說道：“說話就說話，拉拉扯扯幹什麽，和你很熟？”

林亦之本就在山上逃了一天，現在正虛弱得不行，被白耀元這麽一撞，身形立馬就晃了幾下，眼見著就要往地上歪去了。

白耀元趕緊拽住了他，還出聲撇清自己，嫌棄說道：“誒誒誒，不興碰瓷這一套啊！”

林亦之眼前發黑，聽到白耀元的聲音之後就更黑，恨不得暈了算了。

但是林亦之知道現在的情況，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著南郡柔聲說道：“你還是來了啊。”

南郡沒什麽表情，直接問道：“後院的師兄弟身上的人面瘡是怎麽回事？還有鬼子的事情，他們讓我問你。”

林亦之幹笑了兩聲，“要不然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說吧？”

南郡沒有動，白耀元肯定也不會動。

“就在這裏，”南郡堅持，“在這裏說清楚。”

林亦之面色為難地轉頭看了看自己身邊那片泛著日光的小潭，像是做出了什麽極其不容易的決定一般，咬牙點頭道：“那就在這裏。”

白耀元奇怪，也跟著又看了一眼那小潭——除了陰冷一點，看起來真的沒什麽問題。

“先說鬼子的事情。”

林亦之嘆了一口氣，“這件事情確實怪我爸。小時候那鬼子被我們發現之後，我們都以為我爸已經讓他湮滅或者輪回了，直到上次你打電話來了，我才知道原來我爸一直帶著鬼子在出單。”

“那你應該也知道，林聰利用鬼子做了什麽吧？”

林亦之神色抱歉地點了點頭。

南郡皺眉，“那鬼子為什麽說是因為我要把青山宗的人殺光？他現在在哪兒？”

林亦之搖頭：“昨天晚上他把青山宗設了結界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了。他會發狂，可能是我爸失蹤前和我談話的原因。”

“什麽話？”

……

三天前，因為南郡的電話，林亦之在書房裏面找到了林聰，問起了他對價的事情。

一開始，林聰大講特講了一番這要對價的正當性，直到林亦之說起了給活人說陰親的事情後，林聰的神色就變了。

林亦之太熟悉林聰臉上的這個表情了——是讓他閉嘴的意思。

但是林亦之這回不想再逃避南郡提出來的問題了。林岳師叔出事之前，他爸千叮嚀萬囑咐甚至威脅他，讓他絕對不要插手，然後他還真信了他爸口中的“絕對不會害人”，所以現在鬧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林岳師叔不在，南郡被迫下山，他也成為了南郡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這一回，林亦之說什麽都要問清楚。

林聰見林亦之還沒出書房，就緩緩瞇起了眼睛，“你要幹什麽？”

林亦之堅持要問出答案來。

林聰拍了桌子，林亦之依舊穩穩站在書房裏面。

林聰突然笑了。

“上回讓你管林岳和韓南郡的事情後，現在你和韓南郡之間的關系也沒有那麽好了吧？”林聰出口就開始戳人肺管子。

林亦之眼神發暗。

林聰不屑地笑了一聲繼續說道：“韓南郡本來就不算青山宗的人，青山宗這麽多年什麽時候出過不姓林的徒子徒孫？不過林岳這個老頭兒，生前沒做什麽好事，但是把南郡帶上山了，倒還真算好事一件。”

林亦之皺眉：“南郡現在都下山了，也不會回來了，算什麽好事？”

林聰笑了笑，對著林亦之說道：“你是我的兒子，這青山宗遲早是我們這一支的，我也不妨先告訴你。韓南郡的純陽體質，是最好做腔子的人選。我十幾年前收的那個鬼子，現在已經有神格了。只要南郡再上山一次，我們就能養神了！”

林聰的臉上閃著詭異的興奮光芒，而他養的那個鬼子也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飄了過來，

林亦之看著林聰和鬼子臉上的表情，一股涼意直從腳底躥到頭頂，“這不就是要南郡命的意思嗎？”

林聰見他這副模樣，揮手讓鬼子去了一邊後，自己走到了林亦之的面前，拎起了他的衣領，和他對視說道：“林亦之，你是我林聰帶回來的兒子，你最好現在認清你自己的位置，然後和我一起想辦法，讓韓南郡回來一趟。”

林亦之被林聰拎著衣領，整個人因為他爸這樣視人命為草芥的態度都有些癱軟，滑落到了地上。

林聰有些恨鐵不成鋼，“你要是喜歡他，你把他喊回山上來，用了他的腔子之後，我留住他的魂給你玩。”

林亦之聽完這話，像是有了氣力一般，突然擡頭瞪眼，看著他爸，一字一頓說道：“我不會讓南郡上山的！我也不會讓你做這樣的事情，我們是懲奸除惡的道士！”

林聰毫不客氣地給了林亦之一巴掌，就像他還小的時候做功課不好一樣，打罵這種事情，已經算是最小兒科的懲罰了。

“你少在這裏和我叫嚷，我可是你爸！”

林亦之的臉頰快速腫了起來，他輕笑一聲，頭一次在林聰面前這麽硬氣，“南郡去滬都和白耀元有了接觸，還住在白耀元的家裏，你覺得他還是純陽體質？”

林聰大驚失色，“你說什麽？”

鬼子也慌了，立馬飄到了林亦之面前，房間裏面陰風大作。

林亦之嗤笑一聲，他幹脆就直接坐在了林聰書房的地板上。父子兩人這麽多年，頭一次這麽不講規矩地說這話。

“若是一開始就想利用南郡，那為什麽又害死林岳師叔，然後趕南郡下山呢？你這不是前後矛盾？”

林聰思索著南郡體質的事情，聽了林亦之的提問，想都沒想就回道：“當時沒想到鬼子的神格能來的這麽快這麽輕易，要不然肯定不會把南郡放下山了。而且林岳的事情真和我沒什麽關系。”

林亦之皺眉：“什麽？林岳師叔的病和你沒關系？可是林岳師叔枕頭下是你的八字啊。”

林聰拿起了書桌上一個木盒，十分不耐地說道：“這件事情真和我沒關系！你現在先聯系一下韓南郡，鬼子你也留這裏，我去想想辦法。”

林聰說完，就拿著木盒出去了，林亦之皺眉看著林聰的背影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而林聰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鬼子開始還能等得住，但是時間越往後，他就越來越狂暴。在知道林聰不會回來之後，鬼子直接包圍了整個青山宗，還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許多小鬼子。

他絕不可能就這樣乖乖成為棄子！

青山宗的道士也不是吃素的，立即開始收鬼，但是收到一半，一大半的人身上開始長出了人面瘡。人面瘡是寄生小鬼，長在身上痛苦無比，不僅是鉆心撓肝的癢，還有撕心裂肺的疼。

隨著青山宗不少道士倒下，整個朱雀山在短短三天內成了鬼山。

林亦之疲憊地看著南郡說道：“我和鬼子對話後，才知道他這麽多年跟在我爸身邊都做了什麽。師兄弟身上的人面瘡，也是因為鬼子跟在我爸身邊，知道師兄弟這麽多年在外面行走出單時候的陰私，然後命令那些跟在他身邊的小鬼勾出來的。”

林亦之垂眸，“事到如今，我是真的沒臉見你。但是山上畢竟還有無辜的師兄弟，現在都在山裏抓鬼對抗。我們人手實在不夠……”

南郡剛張嘴，白耀元已經拉著他的手往山下走了。

南郡和林亦之都被白耀元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整懵了，林亦之趕緊跟上，皺眉對著白耀元說道：“你幹什麽？”

白耀元毫不客氣，“我幹什麽？我還想問問你們要幹什麽。南郡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和你們在一個師門，想要就要，想丟就丟，利用不了了還讓他回來給你們擦屁股？南郡就是你們青山宗的工具人唄？什麽狗屁門派，我看道術總學會那些老頭眼睛長著也是出氣的，你們這樣背地裏面搞了不少小動作的道士，就應該原地被吊銷證件！”

白耀元眼神輕蔑，拉著南郡就氣沖沖地往山下走。

突然，幾人面前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穿著深藍道袍的長發道士，身材微胖，小肚微凸。

南郡停下了腳步，“掌門？”

白耀元和林亦之也停了下來。

掌門僵硬地擰過頭，嘴角笑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南——郡——啊——”

南郡冷著臉就一鞭子朝那明顯被鬼上身的掌門甩去了——哪兒躥出來的就敢嚇我！

那掌門挨了南郡一鞭子，腦袋直接從脖子上掉了下來，但是脖子上的皮還連著，拉扯出了常人難以拉扯出的長度。

青山宗的掌門，這會兒應該是真沒了。

一股黑氣從那掌門的身上冒出來，白耀元正要動手，南郡和林亦之非常有默契地齊齊轉身。而南郡反握住了白耀元的手腕，又帶他重新跑回了剛剛的小譚邊。

白耀元露出奇怪神情跟在南郡身後。

而幾人跑到小潭邊後，那從掌門身上冒出來的黑氣還跟著他們，白耀元又準備出手的時候，南郡按住了他的手，然後眼神示意他安靜看。

而下一秒，剛剛靠近他們的小鬼還未有任何動作，就直接被吸進了小潭裏面。

那小潭只是吸入小鬼的時候起了一絲波瀾，而現在，白耀元再次把目光放在小潭上是，它好像還是一潭平靜的、泛著暖陽的湖水罷了。

白耀元奇怪：“這潭水能吃怨靈？”

南郡點頭。

“那你那些倒黴師兄弟怎麽不來這邊避難？”

南郡尷尬說道：“他們身上長著人面瘡，來了之後，會被這潭水一起吸入進去的。”

白耀元不客氣地嗤笑了一聲，然後看了看山腳下越來越濃密的黑氣，又聞了聞空氣中氤氳不開的血腥味，“現在下山？我們倆應該沒什麽問題。”

南郡想了想搖頭，說道：“我比較在意林聰說的鬼子神格的事情，還有我師父的死因到底是怎麽回事。林聰咬死不承認他和我師父的死有關系，但是他肯定知道什麽。而且，這神格的事情，你不覺得奇怪？現在是什麽時代，哪兒還能收集這麽多信仰鑄就神格？”

白耀元知道南郡說的在理，這山上很多事情都邪門，而且現在也確實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但是……這烏煙瘴氣的朱雀山，他也住不下去啊。

這大過年的，太晦氣了！

白耀元有些煩躁，看著林亦之的眼神都淬著怒意。

林亦之非常識相地往潭邊走了走，盡量離南郡和白耀元都遠一點。

南郡迅速拿著主意，“先把鬼子捉住，他跟在林聰身邊這麽多年，肯定知道他的一些藏身之所。而且那神格的事情，他也一定知道。”

白耀元嘆了口氣，“這大過年的，本來我們應該好好談戀愛的。”

“什麽！？”林亦之在旁邊叫嚷了起來。

白耀元皺著眉頭看他，二話不說就直接淩空一揮手，把他嘴封住了。

南俊無奈地看著白耀元。

白耀元理直氣壯，“他聒噪！”

南郡看了看林亦之這個明顯勞累過度的神情，想了想，還是從包裏掏出了一張清心符，然後貼在了林亦之的身上。

“你先休息一會兒吧，鬼子的事情交給我。”

林亦之看起來還想說什麽，但是嘴被白耀元封著了，只能嗚嗚兩聲。南郡也不想聽他說話，直接把符紙按到了他身上，林亦之很快就被疲憊席卷，睡了過去。

白耀元過去踹了林亦之一腳，南郡無奈地把這個幼稚鬼扯回來，商量起了怎麽把鬼子引出來。

白耀元嘟嘟囔囔：“大過年的，吃不上熱乎飯就算了，看到這一山頭討厭的人也就算了，被鬼追還是算了！唉！最慘還是不能談戀愛，這簡直不能算了。”

南郡失笑，扭頭認真看著白耀元，半晌都沒說話。

白耀元本意只想口嗨皮一下，但是看南郡這麽看著他，突然有些緊張了起來。

南郡一雙貓兒眼裏，滿滿都倒映著他的身影。

白耀元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南郡側頭，“朱雀山的這個潭，叫真心潭，因為可以辨真心。所以我剛剛才留林亦之在這個譚邊說話。”

白耀元張了張嘴，他不知道現在南郡說這個話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他只能聽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和山頭上嗚嗚的風聲，以及不知道哪裏傳來的幾聲尖利鬼叫。

白耀元咽了咽口水，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正常。

雖然他想過很多確定關系的場景，但是他實在沒想到，他們家的南郡準備來個這麽硬核的場景。

也不是不行！白耀元甚至開始隱隱地期待了起來。

南郡看著白耀元耳垂上越來越熱烈紅艷的朱砂痣，突然下意識地伸手，覆上了他的耳垂。

白耀元周身一震。

心跳如鼓，手心冒汗。

作者有話要說：  白耀元：我就問問，還有誰！還有誰在這種環境裏面談戀愛確定關系的！

南郡：……那不願意算了！

白耀元：！！！願意啊！！！誰不願意！！！！我願意！！我再給你抓幾個鬼來！！

無名指覆建第三天——5000順利完成！

以及，我終於寫到這裏了！！！

感謝是羊丫小寶貝灌溉的營養液！送上一張真心潭體驗卡，保管什麽真話都能讓對方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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