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靜，快起床，你老太不行了！”新年第四天，江浩川在吳靜房門前急促地喊道。

吳靜一下子驚醒：“什麽？老太不行了？這麽快？”吳靜心裏想著，她清晰地記得新年頭一天她抱著她的乖乖兔帶著弟弟去給老太太拜年呢！老太太雖然疾病纏身、臥床不起但還是勉強翻過身對他們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並給了他們壓歲錢，直到現在壓歲錢還壓在她的枕頭地下。

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和鞋子直奔老爹家。

她跑到老太的房間，看見奶奶正在哭著給老太穿衣服，老太已經不能說話了。

吳老太被吳媽穿好裏面的衣服，用被子把身體蓋得好好的，然後吳父兄弟四個，一人一角擡著吳老太的席子把吳老太擡到吳父家裏——農村老人一般都和老兒子生活，而百年歸後的喪事都是在長子家辦，牌位也供在長子家中。

吳老太早上被老四發現快不行時，老四立刻通知了三位哥哥，隨後又去請了村裏的道人。是道人說老太沒有多長時間了，得趕緊移去老大家中，並且要盡快給老人穿上壽衣。

吳老太被移到吳父家的堂屋裏，靠著西墻鋪了厚厚的草，吳老太的席子放上去不會冷。

吳媽和小姑子以及三個妯娌很快幫婆婆穿好了壽衣，吳媽一邊穿一邊哭得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嘴裏念叨：“到你家當了快四十年的媳婦，雖然以前日子苦，但是我們都熬過來了，我從來沒有因為你恨我們分家、在意我生了三個女兒而怨過你一句，你躺下後我一直盡心盡力服侍你，帶你洗澡，給你洗頭，小心翼翼照顧你，沒有想到新年裏頭你這麽快就不行了，我家媽媽早幾年走了，我就你一個婆媽了，伺候你比伺候我媽還盡心，你要是能不和那些小鬼走就別和那些小鬼走，你聽到沒有……”

小姑一直在外地照顧別人家老太太，這次過年剛好回來就趕上老媽媽已經病入膏肓了，她跪在老太太身邊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個不停，責怪自己不孝順，責怪自己兒子不孝順。吳二媽也跪在老太太身旁，哭著求老太太下去後給她家送個孩子，一定一定不能忘了。吳三媽和吳老媽年紀比較小，不知道怎麽哭，只安靜地跪在婆婆身邊，一句話也不說，看著婆婆真的快走了，內心免不了傷心，眼淚就從眼角默默流出。

吳家堂屋裏，站了好多人，吳老太四個兒子圍著站得站，能跪在媽媽身邊的就跪在媽媽身邊，吳玉蓮和江浩川站在一起，吳玉芳和萬建站在一起，吳玉梅和鄭嘉行還在趕回來的路上，吳軍作為長重孫自然是要時時刻刻待在老太眼前的，四歲的他牽著弟弟萬東傑的手安靜懂事地跪在老太太枕頭旁邊，後邊站著吳老太的大孫子吳玉兵和小孫子吳玉偉，而老太太最最疼愛的二孫子吳玉龍卻由於當兵不能趕回來，老太太到閉眼都想著這個孫子，後來吳玉龍退伍回來後也趴在奶奶墳前哭了半天。堂屋裏還來了好多吳姓門裏的其他人，大家都來探望老太太，屋裏很多人卻很安靜。

堂屋門口，擺了一個大鐵索和一個火盆，那個道人一直在做法事。

吳靜抱著自己的乖乖兔從堂屋裏擠出來，她想看看老太爺，她走到外頭，發現獨眼的老太爺正眼神空洞地看著道人做法事，旁邊還坐著三太爺，兩個老頭一起看著火盆裏的火，一言不發。

三太爺的老伴早在吳靜還不記事時就過世了，小樓自從上小學就被父母接去南京生活了，三太爺一直是一個人守著那一間大房子平時就一群鴨子陪著。相比三太爺，吳靜的老太爺還是幸福多了。

“老太爺！”吳靜上前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老太爺的手，喊道。他覺得老太爺現在十分傷心，她想去安慰一下，可是她不會。

“哎，什麽事？”老太爺仿佛看慣了生死離別一般，獨眼裏明明有眼淚，可是回答吳靜的語氣卻是和往常一樣的。

吳靜吃了一驚，抿了抿嘴唇說道：“老太爺不要傷心！”

“太爺不傷心、不傷心。”老太爺說著說著又把目光轉向火盆，此時的火盆裏已經沒有火了，只有灰燼。

吳靜在老太爺身邊待了一會兒，覺得眼睛裏的眼淚實在憋不住了，她就躲進了旁邊的踏步間，往裏頭走了幾步，抱著小白兔盡量壓低聲音哭了起來。

“你怎麽了，吳靜？”小麗也是吳姓人，是吳大國的女兒，比吳靜小一歲，她跟著奶奶到吳家來看望吳老太太，看見吳靜姐姐進了踏步間她就直接進去找吳靜了。

吳靜聽到小麗的聲音，立馬擦了擦臉上以及眼角的眼淚，轉過身深吸了口氣對小麗說：“我家老太太快死了，我好難過，但是我不能哭，因為我老太太還沒有死，我要是哭就太不吉利了，我相信我家老太不會死的，她前兩天還對我笑呢！”吳靜越說越覺得自己說的很有理，她一點兒也不想哭了。

“我們出去吧，去堂屋看看！”小麗拉著吳靜的手說道。

吳靜又來到了堂屋，她站在門口就看見她從小崇拜到大的玉偉舅舅站在人群裏默默地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從他眼睛裏流出來，他並不去擦，而是任眼淚滴到地上。在吳靜印象裏，她的玉偉舅舅就像電視劇裏的偶像一樣平時不茍言笑、長得十分好看、學習成績好並且寫得一手好字，比舅舅小四歲的她從來沒有見過冷酷的舅舅哭過。並且她還從沒有見過一個大男孩哭呢！因為媽媽教過弟弟“男兒流血不流淚”，看到舅舅竟然也哭成這樣，吳靜給自己所有的理由再也說服不了自己了，她重新跑到踏步間大哭起來。

老太太最終還是走了，走得幹幹凈凈，兒子在她面前，她硬是緊緊把自己最後一口氣憋了回去。她雖然已經病入膏肓，但是她的意識清醒的很，她絕對不能允許自己把最後一口晦氣吐在兒子臉上，這是她這一生最後一次為兒子做的一件事了。

一聲“老太太歸天了”喊哭了在場的所有人。

老太爺的眼睛已經哭得通紅了，吳玉芳把爹爹扶進了媽媽的房間，一些鄉裏人都跟進來勸慰老人家。

家裏辦三天喪事，吳家人通通不能到別人家去，吳玉偉已經上初三了，三天裏他一直待在吳靜房間裏做功課，除了給奶奶送飯的點，他一直把自己悶在房間裏。奶奶的死，對他來說打擊真的很大，他自小就被父母留在家中和年邁的爺爺奶奶生活，爸爸常年不回來，媽媽一年也就回來幾次，回來後還經常在別人家打麻將打一天，即使他上初中考到城裏去，媽媽也不願意給他陪讀、給他燒飯，而是把他放在城裏一家親戚家寄宿。奶奶是這個世界上給他關懷最多的女人，奶奶給了他母親一般的愛，可是現在奶奶過世了，再沒有人能像奶奶那樣關心他了。

第三天淩晨，吳老太要被送去火化。在進水晶棺材前，家人需要圍著老人走兩圈，也可以握握老人的手，吳靜在媽媽的帶領下一開始很害怕地拉了老太的手，在走第二圈時，她主動拉起老太的手，她覺得老太的手是那麽冰涼，她還那麽期望老太只是安靜地睡了三天，多麽希望她可以睜開眼睛，再不睜開就來不及了，可是現在她手裏拉著的一雙枯老的冰涼的手卻告訴她老太確實再也不可能睜開眼睛了，這只手甚至好像在對她傳達著老太要對她說的話：“吳靜，我的大重孫女兒，不要傷心，不要哭，老太會在天上保佑你們的！”

淩晨四點多，路上還沒有什麽車，所以載著水晶棺材的送葬車隊一路通暢開到火化廠，夜還是那麽地漆黑，吳軍作為長重孫拿著長明燈坐在爸爸腿上坐在裝著水晶棺材那輛車的副駕駛位置上，才四歲的他竟然記住了這一路的地形。

火化廠被火化的屍首從不是孤單的，吳家去的很早，可是還是有兩家排在吳家前頭。吳老太被移出水晶棺材放在普通的置屍車上，全身蒙著白布。吳靜時不時地跑過來看看，沒有媽媽的陪同，她不敢掀開遮住老太面容的白布，可是她又那麽希望再看一次老太。她現在只能從玉兵舅舅捧著的那個相框裏看到老太慈祥的笑臉了。

終於輪到吳家了，在大堂裏，工作人員舉行了簡單的哀悼儀式，讓吳家人見了逝者最後一面就把吳老太推走了。吳家人被帶到一見空房子，這房子裏的只掛有一臺電視機和一張公示牌。電視機是用來給親人觀看逝者被推進大爐火化的，公示牌上寫著：請有心臟病的家人不要觀看此視頻。

吳老太被推進了大爐，吳媽的嗓子早就哭啞了，吳二媽還在念叨著求老人家下去一定要給她家送個孩子上來，小姑子看到媽媽被推進大爐的那一剎那，哭得撕心裂肺說自己再沒有媽媽了。吳靜跪在前面，她已經不傷心了，倒是對視頻裏放映的一幕感到好奇而又害怕，她好奇大火真的就把那麽一個人燒成白色的骨灰了？那人的肉體呢？燒焦了留在大爐裏了？她心裏有一萬個疑問。她同時害怕視頻裏會出現熊熊大火燃燒著老太屍體的畫面，那樣就太可怕了！然後畫面只放到逝者的屍體被完全推進大爐就沒有了。過了十幾分鐘，吳家人通通被領進另一個房間，吳父在一個窗口領了一個骨灰盒，一家人就跟著回家了。

“爹爹，太太呢？”吳軍拎著長明燈走在爹爹身旁，他擡頭好奇地問著爹爹。

吳父看著手裏的骨灰盒，和孫子解釋道：“太太在這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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