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江浩川像平常一樣，起床下樓燒早飯，叫女兒起床，幫她紮小辮子，幫她把書包拎下樓，盛早飯放在桌子上，等她漱完口、洗完臉就可以吃了。

吳靜在吃早飯的過程中，江浩川再把牙刷、牙杯、臉盆、毛巾、早飯端上樓伺候吳玉蓮漱口洗臉然後吃早飯。

吳玉蓮的肚子很大了，比頭一胎要大很多，從床上坐起來都費力氣。江浩川從櫃子裏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吳玉蓮背後，再放上幾個枕頭，吳玉蓮靠在上面半躺著——她只能那樣坐了。

吳玉蓮的早飯很豐盛，半只雞燉的湯，湯很濃郁，雞肉也很鮮嫩。吳玉蓮總是舍不得吃，要求江浩川端一些給女兒，江浩川說已經盛一小碗給女兒了，吳玉蓮才安心吃起來。

天空漸漸明亮了起來，大公雞一遍又一遍地鳴叫著，好像是在呼喚太陽該起床工作了，但是，東邊的田野盡頭始終都看不到太陽的身影。吳靜吃完早飯，走到廚房用毛巾擦了擦嘴，走到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神清氣爽，大聲沖樓上喊道：“爸，快下來，我要遲到了！”吳靜的大嗓門越發地像吳玉蓮。

江浩川是陪著吳玉蓮吃早飯的，他看著吳玉蓮吃東西，就認為那是吃到肚子裏給他兒子吃的，吳玉蓮吃的越多，他兒子就吃的越多；吳玉蓮吃的越開心，他兒子就吃的越開心。所以，他看著吳玉蓮吃東西，心裏就很滿足。突然聽到女兒的呼叫，江浩川才驚醒，女兒還在樓底等她去送上學呢！

“這個閨娘，這樣喊不得喊破嗓子！”吳玉蓮笑道。

“誒！”江浩川假裝嘆了口氣說道，“還不知道是遺傳誰的壞毛病！”

吳玉蓮正喝著雞湯，聽到江浩川這麽一說，自我意識到女兒是和自己很像，他看了一眼江浩川說道，“去去去，送孩子上學去，你的孩子自然是遺傳你的壞毛病！”

“行，那我下去了，你吃完放在櫃子上，我中午回來收拾！”江浩川起身換好衣服，他送完吳靜上學自己也要去水晶廠上班了。

其實，吳靜才二年級，不需要這麽早去上學，可是，這鬼丫頭，很喜歡早早地去學校，她要享受成為全學校第一個到學校的學生那種莫名其妙的自豪感。她也不是為了學習，她到了學校就把書包放在窗戶上，自己跑到操場上坐在一個地方等著同學們一個一個到來，等自己班上的門開了以後，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和同學們很驕傲地說：“我今天第一個到學校的！”她為自己這一小小的行為感到十分開心，回到家後也會和爹爹奶奶、爸爸媽媽說這事。

江浩川把吳靜送到學校後，自己就去上班了，吳靜的小學和他上班的工廠剛好在相反地方向，但是路程也不遠，騎自行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吳家家裏，吳父吳媽早就下地幹活了，吳玉蓮一個人在家，躺在床上，她突然就覺得肚子很痛，根據第一次懷孕的經驗，吳玉蓮立馬斷定自己要生了。她緩了一會兒，肚子稍微好一點，便起床、穿衣服、梳頭、拿好準生證和身份證還有錢下樓，她留了一張紙壓在老爺櫃上，說她去流均生孩子了，吳父吳媽回來後就能看到。

吳玉蓮一個人開著電動車去流均醫院，她先是上街為孩子買了小衣服，給自己買了尿盆，等到了醫院，她才打電話通知江浩川她已經住進醫院待產了。

江浩川在老板辦公室接的電話，接完後立馬請了假，老板連連說著恭喜，很大方地批了二人的假。江浩川滿臉笑容，幾乎是小跑著去的車棚拿車的，他騎著車先去了女兒的學校給了女兒五塊錢讓她中午自己在學校周圍的小館子吃點東西，不用回家，然後他直接去了流均醫院。但是，當他路過二姐家時，他還是停下車進去了。他像一個得了獎的孩子一樣跟二姐說：“吳玉蓮要生孩子了，二姐你跟我去嗎？就在流均醫院！”

二姐哪有不去的理兒，立馬收拾了東西，隨江浩川去了醫院。

吳玉蓮還沒有把孩子生出來，她在待產房裏待產。當她一個人睡在產房裏時，才覺得江浩川的陪伴是多麽重要，在她等江浩川來的過程中時，她覺得時光是如此的漫長，她很害怕她一個人進了產房，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而她最期望地還是江浩川能陪在她身邊。

江浩川終於出現在了吳玉蓮眼前。

“你覺得怎麽樣？”江浩川問。

“我早上肚子疼的厲害，我覺得我要生了，而且孩子足月了！”吳玉蓮回道，“哎呀，二姐也來啦？”吳玉蓮看到二姐打招呼道。

“是啊，浩川說你要生了，我這個做姐姐的怎麽能不來看看呢！你這裏什麽都沒有啊，你爸你媽呢？”二姐問道。

“他們早上起來就下地了，我留了紙條，他們會看到的。”

“哦！你爸你媽識字？”

“不識字，他們會拿到屋後找別人幫他們看的！”

“嗯呢，浩川你就先陪著玉蓮，二姐上街給你們置點東西，看著樣子，她可能就要生了！”

二姐說完，就出了房門。

吳玉蓮看二姐出去了，才轉身對江浩川說道：“你個傻子，不知道帶點東西來嗎？”

“我也是急急忙忙來的，都沒有回家，帶什麽東西啊？”江浩川雖說是三十六歲的人了，但他做事還是冒冒失失，對於吳玉蓮這次生孩子，他好像頭一次經歷一般。

“像熱水瓶、鍋碗瓢盆這類東西你不帶過來嗎？你好歹帶幾件幹凈衣服給我換身啊！你什麽都沒帶，還來那麽遲！”吳玉蓮假裝抱怨道。

“好了好了，等你把孩子生出來，我回去給你拿！”江浩川輕輕摸著吳玉蓮的大肚子說道。

村子裏，吳老姑給吳父吳媽讀了紙條後，消息立馬走開了。吳父吳媽喜笑顏開的拿著紙條回家了，先打電話通知二子和三子。

“小玉梅啊，你大姐要生了，現在在流均醫院呢！”

“真噠！她怎麽跑到流均生孩子啊？怎麽不在安豐生？”

“準生證在流均開的，不跟你說了，你快來，啊！”

“好的，好的！我收拾收拾就去！”

吳媽打完電話，吳父翻著電話本也翻到了三子家的電話，吳媽笨拙地撥著電話上的數字鍵，嘴裏喃喃念叨：“三子結婚也好幾個月了，她大姐都生第二胎了，她怎麽還沒動靜！”

電話撥通了。

“餵！”

“餵！哪個啊？”

“是萬建啊，我是你大媽，三子呢？”

“哦！大媽啊，三子？她……她害喜呢！在衛生間嘔呢！”

“真的？她也有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打電話是來告訴你們你大姐要生了，你們要是有時間就去流均醫院看看她！”

“哦，大姐要生啦！好的，我們一會兒就去看看！”

吳媽掛了電話，準備收拾東西醫院，吳父樂壞了，他急匆匆跑到老四家裏通知老太爺和老太太。五十幾歲的人了，在父母面前仍然像個孩子一樣。

他走到老四家院子裏的時候就喊道：“媽，媽，媽！”

吳老太太從廚房裏顫巍巍地走出來問道：“別喊，在這裏呢，什麽事啊？”

“我爺呢？”吳父問道，吳父這一輩人喊父親都是喊“爺”的，改革開放之後，吳玉蓮這一輩人才改口喊自己的父親叫“爸”，不過老一輩人還是保留了傳統，沒有改口。

“他去大場上了，什麽事啊？”吳老太太手裏還拿著一個鐵絲球在擦盆兒呢。

“小玉蓮要生了，已經上街了，我過來告訴你們一聲！過一會兒，我要和婷沁要去看看。”吳父說。

老太太聽著立馬放下手中的盆兒和鐵絲球，走到外面的水池，打開水龍頭用清水洗了洗手，說道：“要生啦？來來來，我給孩子做了兩身衣服，你給帶去！”老太太走到房裏，打開自己的箱子，翻出一個藏青色的包裹，遞到吳興民手中。

“大民啊！這裏面有兩身紅衣服，你帶去！”

吳興民接過包裹，說了句：“好，那我回去了！”

下午，吳玉蓮終於被推進了產房，這一次，都是專業的醫生護士來為她接生。吳玉蓮生了好久好久，終於把孩子生出來了。

結果，這個孩子沒氣。

醫生把孩子抱起來拍了拍，孩子沒有反應。所有在場的醫生和護士都很緊張，他們極力地擋住吳玉蓮的目光避免她看到孩子。

沒有聽見孩子哭聲的吳玉蓮躺在產床上，眼角還掛著生孩子時痛出來的淚水，她已經沒有力氣了，但她一直在期待著孩子的哭聲。她閉著眼睛，靜靜地等著、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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