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草蕩蕩北住著一戶姓江的人家，江老父親是個文化人，在江家村擔任村長一職。妻子柳氏年輕時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因戰亂，當年逃命之際被門夾傷了一只腳，行動很不方便。

夫妻兩個相依相守、不離不棄生了兩子三女，幼子江浩川年近二六卻談不上一門親事。小夥子長得幹幹靜靜，雖然有點黑，但是還是不賴的。只因早前三姐江浩雲在工地幫工掉進了石灰塘中，全身燒傷嚴重，花去了江家原本打算為江浩川蓋房子娶媳婦的錢，所以江浩川一直談不到對象。

蘆葦蕩南邊三裏地有一個小村莊，叫苗圃村，村裏有一戶人家姓吳，祖上原是從蘇州經商來的，奈何時代更替，戰亂頻繁，後代子孫流落到苗圃村當起了農民。吳家長房家中有三個女兒，可憐當年長房媳婦本是生了個兒子，卻因饑荒，長房媳婦因為胎未養好，嬰兒胎膘太差，出了人世連口母乳都還未喝就夭折了。

1995年，大女兒吳玉蓮正好二十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可是吳家和別家不同，沒有兒子的人家總歸是要放個女兒在家侍奉雙親的。這放在家裏的女兒就好比兒子，所以誰適合放在家裏吳家父母著實為難！

這天，吳父在村裏被另一位同輩吳姓人欺負，那位吳姓人仗著自己有兒子，常年欺負吳父這個老實頭兒！

家中正在做蒲包的吳玉蓮見二妹吳玉梅氣喘籲籲跑回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她爸爸在大場上正被吳大國他老子欺負，沒等吳玉梅把話說完，吳玉蓮立即起身說了句“反了他個老東西了！”

吳玉蓮沖出家門，順手操起了門口的鐵鏟，向大場跑去。

“好你個老不死的，欺負我老子沒個兒子就有事沒事欺負他是吧?”吳玉蓮撥開人群，進去就給了吳大春他爸一鏟子，鏟子的手柄狠狠地頂著吳大春他爸的胸口。吳玉蓮更是一臉怒氣沖天的樣子，是個人看了都要後退三步。

“我告訴你，老東西，你要是再欺負我爸，晚上我到你家點把火把你家房子給燒了!”吳玉蓮一點兒也不畏懼對方是父子倆人，說話時還走上前惡狠狠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說完收起自己的鐵鏟迅速又指著吳大春，擡頭看著他的眼睛怒道，“還有你，吳大春，你要是再幫助你爸欺負我爸，我保證你這輩子都打光棍!再有，老不死的 ，下次我就不是輕輕頂你一鏟子了，一鏟子拍死你都有可能！”

“吳玉蓮，你……你……你個死閨娘，你……”吳大春他爸想罵又不敢罵。

“你……你什麽你，你還想打我怎麽的?你敢打我試試！”吳玉蓮操著鏟子指向吳大春他爸，“還不給我走!”

吳大春拉著他爸在眾人的指責下離開了，吳玉蓮沒有一點女孩子樣地操著一把鐵鏟就來對付吳大春父子倆，也讓眾人目瞪口呆。

“玉蓮啊!女孩子像你這樣的不好……”一個中年人說道。

吳玉蓮聽了，輕飄飄地白了那人一眼，說道：“不好?我要怎樣?你是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理解的人不會多說什麽，不理解的人也會在背地裏說玉蓮壞話。

吳玉蓮雖說是農村姑娘，卻出落的大大方方，亭亭玉立。平時在隔壁村一家水晶廠裏磨水晶，工作的同事送了她一個“冰雪美人”的美譽，追求她的男生不在少數，卻都被玉蓮拒絕了，她知道自己的家離不開自己，她也知道沒有幾個男生願意入贅。

“媽，把我放在家裏吧！”晚上玉蓮站在媽媽床頭叨咕起來。

吳母也是女人，她怎麽會不知道女孩子沒有幾個到了出嫁的年紀願意留在家裏的。結婚本就是第二次投胎，找個條件好一點的夫家生活也能更好點，哪裏還願意留在原來的家裏!

聽見玉蓮說出了這樣的話，身為母親的吳母又怎會不知道女兒心中的悲傷和難過，怎會不知道一向要強好盛的玉蓮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做出如此艱難的選擇。

吳媽抹了抹眼淚，回道:“你要是願意待在家裏，那明天就托人給你說媒去!等我和你爸老了，就指望你了!”

睡在同一間屋子裏另一張床上的老二和老三聽到媽媽和大姐的談話後，都放下了懸著的心。

江家沒錢為幼子娶親，吳家要招上門女婿，兩家子經媒人一介紹，決定帶著倆孩子對對眼。

這一天，媒人帶著穿著整齊的江浩川來到吳家相親，卻很不巧，吳家長房一家人都下地幹活去了。

迎接媒婆的是吳家老奶奶，只因年紀大了，在家給老二老三家帶孩子的，所以沒有下地幹活。吳奶奶笑呵呵地迎接了媒婆，並泡了兩碗糙米湯招待了客人。

江浩川接過糙米湯後，心裏忐忑不安，想著：“竟然這就給我泡糙米湯了，難不成親事就這麽定了嗎？我們還沒見面呢，萬一……對不上眼！”

在蕩北，糙米屬於很珍貴的小吃，重要場合才會出現，但是在苗圃村，糙米屬於尋常點心，平時大人們不想煮飯了，就泡碗糙米給孩子吃，雖然不當飽，也不至於挨餓，做重活兒的男人們，平時回到家未到飯點想吃點東西填肚子就會泡一大碗糙米下肚。所以，吳奶奶泡糙米給客人只是用家裏尋常的點心招待客人罷了。

吳奶奶仔細打量了下江浩川，蒼老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問媒婆：“他二奶奶，這小夥子是不是您給我家大孫女介紹的?”

媒婆喝了口糙米湯，覺得好喝又喝了一大口，才說道：“吳二奶啊!您看這孩子怎麽樣？要模樣有模樣，要個子有個子，和玉蓮簡直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吳奶奶手裏還勾著鞋底，勾完一針後擡頭問：“蠻好的，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媒婆想了想來之前江家夫婦交代的話，於是回道:“二十三，比您家大孫女大三歲，剛剛好!”

江浩川在一旁喝著糙米湯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一點當年一個人闖上海灘的痞子樣都不見著。

吳奶奶繼續勾著鞋子，聽著媒婆的話，嘴角笑了笑，說道:“年紀還小，還小啊！”

媒婆也不是頭次給人做媒了，聽吳奶奶不冷不熱說了句“年紀還小”，忙說道:“就是啊！這孩子要不是家裏出了些事情，把錢都給花了，也不會沒錢娶媳婦，您說是不是?您看他，要模樣有模樣，就是黑了點而已，要力氣有力氣，幹活很勤快的!”

吳奶奶勾完了一個鞋底，收進了桶裏，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深吸了口氣說道:“他二奶奶，這事我一個老婆子說了不算的，要等孩子們見了面自己決定。您和這孩子在這兒坐坐，中午就在這兒吃飯，也讓孩子們見見!”

“行，您忙！”媒婆總是要在主人家蹭飯吃的，像這樣的情況下，主人一般都會燒幾個好菜來招待來說媒的人。

“奶奶，他們是誰啊？那個人長得好黑啊！”老三家的孩子吳玉龍這時從外頭回來，玩得灰頭土臉的，本想進奶奶房間找糙米吃的，路過堂屋卻看見媒婆和江浩川，很警惕地跑到廚房小聲地問著吳奶奶。

“嘿，小孩子別亂說，出去玩去！”吳奶奶責怪道。

“本來就黑嘛！都黑成什麽樣了？”小玉龍憋著笑，在水龍頭邊洗了把臉又跑出去玩了。

“叫你別胡說！”吳奶奶對跑出去的孫子小聲訓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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