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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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姨是符舟奶奶介紹過來的,常在醫院當看護,信得過。於蘭情緒起伏厲害,父子倆再不敢讓她獨處,請了劉姨過來時刻陪著。對待符文遠,於蘭再也沒有過好臉色,但有時會和劉姨溫聲說幾句話,多數時候一個人呆楞著。

開學了,往上升了一個年級,又過了段日子後召開家長會。往年都是於蘭去的,這年符文遠沒辦法只好抽出時間來,班主任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開完會後單獨留他交談,道符舟最近情緒十分低沈,她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希望家長多多留心。符文遠連連點頭應著,心裏對孩子越發愧疚。

九月底要舉辦校慶,每個年級出一個節目。四年級的老師商議後決定組一個全員上陣的大型合唱團,三個班加一起共九十九人,很吉利的數字。敲定的曲目是一首童謠,活潑可愛,孩子們嘰嘰喳喳傳看著歌詞。

天亮前,你要離開此地

往林中去,光腳碰觸草綠

每一顆山石都迎接你

每一汪碧泉都甘甜美麗

快大口呼吸,精靈欺生會嚇唬你

生命可平和交聚

放心去,左肩奏提琴,右側流鳥鳴

苔葉頭枕根系

俯下身來親吻她絮音

荇菜擺手示意

嘿!連風也加入這幕劇

靜心聽,神獸有言語

這樣的詩句在唇瓣流出時,蘇融常常會想起和符舟在鄉下生活的時光。那時他們在林間野鬧嬉戲,符舟往往背著一只簡易的袋子。等他們靜坐時,符舟便從袋子裏取出畫本,鉛筆在紙上刷刷刷飛快起舞。

和符舟相處久了,蘇融很摸得透對方脾氣,見符舟畫畫,他便坐在一旁專註看著,不時拍手叫好,符舟被他誇得臉紅紅。但緊接著便頗遺憾道:“沒有小精靈,繪本上畫的小精靈還沒有看到。”

蘇融道:“有的。”於是拉著符舟躺下來,風朗氣清,白雲朵朵,這時還是頭健壯水牛的雲彩下一刻便被吹散成數只調皮可愛的小動物,白兔、大貓,應有盡有。

鼻尖是青草淡淡的香,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尾羽很長的漂亮小鳥輕盈掠過。

他哄他,特意跑了好遠去買來他喜歡的畫筆,但他只無力地笑笑,興味索然寫在臉上。他輕捏他的臉蛋,他不動作,他揉揉他的頭發,他沒反應。蘇融心裏陪著他一起難受,眼前人兒濃密的睫毛遮下來,兀自沈浸在家庭帶來的悲傷中,竟是完全沒有留意到身旁人的心意。

蘇融本不是個性格活潑的人,但最近符舟神情懨懨,蘇融使勁渾身解數逗他,卻收效甚微。

每天放學後還要再待一個小時,留下來排練合唱。站位按高矮順序來,符舟和蘇融排在最後,兩人挨著。符舟滿腹心事,只有在排練的時候才能夠撇去不想。但有的時候中場休息時,大家都散開四處玩鬧,符舟仍木楞楞站在臺階上,眼睛睜著,裏面卻恍若空無一物。蘇融也不離開,就站在那裏陪著他,兩個人看起來那麽另類。

排練時,被批評得最多的是符舟。他似乎永遠不在狀態,跟不上節拍,聲音低啞。

班主任大概猜出符舟家裏出了事,不忍心再看他如此強撐著,便提議幹脆讓他不唱了。話一出口便被駁回,一名老師堅持九十九是個頂極力的數字,寓意著學校長長久久,校領導們看了定會十分歡喜,改不得。

班主任初畢業,這是她帶的第一個班,看著一群孩子從一堆小不點長到現在,感情是極深的。聽了這話不滿盡數流露在面上,我的學生倒比不得這麽一個牽強附會的說辭了?

兩人眼看要在辦公室吵起來,另一位老師忙打圓場,但還是向著“九十九”說話的,道:“所有孩子都上了,只符舟一人不唱,他心裏恐怕更加難受。”

班主任只得作罷,但從此對符舟關註更多,吃飯穿衣皆過問得細致。

於蘭一見符文遠便要吵鬧,符文遠漸漸不在家裏吃飯。一日三餐發愁起來,常常拿不定主意要吃什麽。這天下班後季培年看他徑自憂愁飯食,好生嘲笑他一番,符文遠聽了,苦笑又無奈地搖頭沒接話。

季培年本著多年情誼要開恩幫他解決一頓晚飯,推薦了一家滬菜館。符文遠想著符舟最愛甜口,這會兒應該快要下課了,二人便驅車去接。

兩孩子並排著往校門口走來,符舟埋著頭,蘇融眼不看路,側頭盯著符舟。

這危險的走法。

季培年使壞攔在他們身前,符舟兜頭便要撞上去,蘇融反應及時一手護著符舟額頭一手將他往回拉。

“哈,這母雞護小崽的架勢!”季培年做了惡後打趣道。

“行了,趕緊上車。”符文遠道。

“去哪裏?”蘇融問。

“這時候自然是吃飯啊。”季培年回他一句。

“那我便不去了。”蘇融看到符舟身邊有了大人,便要獨自離開。

“小鬼客氣啥,這頓說不定還是你請呢。”季培年道。

等車停穩,蘇融算是明白季培年話中含義了。

宋雨喬在這家滬菜館上班。之所以選擇這裏原因實在簡單,這裏的統一制服便是旗袍。宋雨喬是打心眼兒裏愛慘了旗袍,從前她同蘇禹吵架,十之八九因為蘇禹對她總穿旗袍評頭品足。

見了熟人,宋雨喬和符文遠只是平常招呼,季培年自然又是努力裝點他那閑散公子的門面。倒是符舟最不自在,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作為他家中一切沖突源頭的人。

往常愛吃的菜色吃得興味索然,填飽肚子罷了。蘇融想起那日在果園符舟的饕餮之態,與現下一對比,心揪了起來。一桌四人唯有季培年吃得酣暢淋漓沒心沒肺。

校慶將近,排練加大了力度,由原來的一個小時延長到一個半小時。夏日午後熱浪滾滾,孩子們最初的興味被蒸得全化作水汽散盡,一片怨聲載道。

那天回家後,符舟累極了,嗓子渴得直冒火,但家裏再不會有熱騰騰的飯菜和切好的水果等著他。這天更甚,推開門,一片狼藉,於蘭砸一切能砸的東西,大吼大叫,一個人能頂十個當初在隔壁院子鬧騰的女人,劉姨在一旁直勸她。符文遠站在墻邊,皺著眉頭,在按鼻梁,他始終沒說話。

符舟進來時,於蘭從酒架上抽出一瓶酒狠命朝符文遠砸過去,符文遠閃身避過了,瓶子砸碎了窗戶玻璃,嘩啦一聲,碎塊落下來。

聲音驚動了還未進屋的蘇融,他大步跑過來,正瞧見於蘭將一只花瓶舉過頭頂。符舟急忙將蘇融往外推,生怕於蘭傷了他。於蘭見了,扯起嘴角冷笑一聲,“還斷不掉了。”

於蘭將那只花瓶砸向符文遠,發了瘋般大吼:“滾!帶著小雜種馬上滾!”

符文遠帶上門,於蘭只對他發瘋,眼不見心不煩,屋裏只剩她和劉姨時,漸漸安靜了下來。但他不敢走遠,生怕出什麽事故,三個人便蹲坐在大門臺階上守著。

沒人說話,符舟抱膝頭埋在臂彎裏,符文遠額上的川字皺得能蓄水。

過了許久,各家開始亮起燈火時,符舟的爺爺奶奶來了。兩人想先進屋看看,符文遠擺擺手,“先等等。”她不可能會想見這兩位的。

爺爺聞言,冷哼一聲,杵著拐杖到院裏石凳上坐下了,奶奶也板著面孔挨他坐下。

符舟的爺爺奶奶退休前都在市立醫院任職,見慣人間哀痛喜樂,尋常百姓家那本難念的經輕易觸動不了二位,總嚴肅著神情,讓人不好親近。這時,兩位老人端坐在石凳上宛若佛像,按平時,符舟敬畏,心裏天大的不歡快也是要先壓下去,挪過去畢恭畢敬問好的,但此下,他仍舊一動不動坐著。

宋雨喬回來了,在矮籬旁站著等蘇融過去。院子裏幾位大人沒誰註意他,他將一顆奶糖塞進符舟手裏,符舟手掌無力,奶糖落在地上,他又想將奶糖剝開塞符舟嘴裏,符舟卻始終將頭埋著,讓他實在無計可施。

一輛出租停穩在院前,下來兩位相互攙扶的老人,是符舟的外公外婆。月餘不見,原先的身形健朗已全然不在,瘦癟癟一把骨頭。符文遠迎過去,給師傅錢的時候小心背對著沒讓二老看見數目。

蘇融向兩位老人問好,外婆露出疲累又慈愛的笑容讓他先回去,隨後和外公推開了門。眾人先後進屋,符文遠走在最後,向不遠處宋雨喬一點頭,宋雨喬走過來將蘇融牽走,符文遠便將門落了鎖。

於蘭原本頹敗靠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張殘破的相片,上面的男孩正在勾勒一只小狐貍,面對鏡頭滿面春風笑得歡快。原本蘇融站在一旁看著他,現在這一半已不知去向何處。劉姨在一旁握著她另一只手,此時她看見符舟夾在一行大人之中走進來,忙起身跑過去將符舟抱進懷裏,道:“小舟,不要走,不要丟下媽媽,媽媽錯了,媽媽道歉,想吃蘋果麽?媽媽給你削……”說著便光腳跑進了廚房。

外婆抹著眼淚跟著她,外公從衣兜裏摸出煙鬥,隨後又不動聲色放回去。

外婆在於蘭身旁說了許多勸慰話語,於蘭不答,拿著刀子在蘋果上危險的比劃。

“孩子,你別這樣,你……”

“媽,你們知道的吧?”她忽然頓下動作,轉身一雙眸子緊盯著外婆,外婆哽淚不語,於蘭一看那表情便心下明了,道:“當初怎麽就不讓我死了呢?”

“孩……”

於蘭再次打斷外婆的話,她發起狠來,將幾只蘋果砸向爺爺奶奶,符文遠趕緊擋在老人面前,其餘大人急忙拉著於蘭勸慰。所有話語左耳進右耳出於蘭一概不聽,她心裏似乎好大一團火,整個人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滿地破敗,一片狼藉。於蘭哭喊道:“你們都知道!你們合起夥來陰我!你們兒子是個變態!變態啊!”

“他喜歡男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篇文的初衷,基本上就是想要在小說的世界裏探討一下同性戀的孩子將來會走上怎樣的道路,雖說我在這裏自嗨對三次元而言並沒有什麽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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