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是人間哪來的這麽多死傷，原來是你幹的好事啊！”孟婆渾然不像別的鬼神一樣懼怕悟空，當年一空打入閻王殿，手撕命簿，整個閻王殿都被掀得底朝天，唯有她一個送人輪回的，在一邊安然無恙。

仿佛那時候，眼前的不過是場鬧劇。

當初，一空問過她：“你不怕嗎？”

孟婆笑露出一張美貌的面孔，說道：“你看見我會怕嗎？”

“不怕。”

下一秒，孟婆又變換出一張醜惡的面孔，笑瞇瞇問道：“現在你怕嗎？”

一空輕啐了一口，怒道：“別讓我再看見你。”

沒錯，雖然一空是妖孽出生，但是她天生就是顏控。心情不好就開打，心情好就看臉。

可是對於孟婆而言，一空仍舊只是個當年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妖精。

所以她逗弄了一番一空，便笑道：“你都不怕了，我為何要怕呢？”

當初不明白孟婆的意思，現在仔細想來，卻突然明白過來。

——你都不怕這醜惡的世界，我還怕你做什麽？

“說的沒錯。”悟空忽然安靜下來，周身暴戾之氣頓收，她看著孟婆一張醜惡的面孔，忽然笑道，“但請你幫我一件事。”

“使不得。”孟婆搖頭道，“若放你出行，你身後的千萬鬼魂又當如何？人間有人間的道，你有你的道，這是你要經歷的劫難。”

“這不是劫難。這是涅槃。孟婆，你若放我出去，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悟空淡淡道，“聽聞孟婆你在人間，曾經是位大美女……”

孟婆笑笑沒說話，也不惱，也不認可。

但是一空已經會意，端起她重新盛起的孟婆湯，在孟婆的掩護下降湯水慢慢倒入水裏。

緊接著，跟著前面行走的鬼怪前往往生之處。

孟婆之心，仙家多少都明白一點。

但是唯有一空對她輕輕說：“我會幫你找到他。”

找到誰呢？找到那個叫孟婆從美貌變成醜惡的那個人。世事輪回，孟婆在這閻王殿裏苦等多少年，卻從未等到他。

倘若這次投胎，一空便要從金佛之身徹底變化成人，等她修為滿後才能恢覆金身。

她幾乎想到，在這次強制歷劫裏，想殺她的仙妖有多少。仙家殺了她可以少一個心腹大患，妖精殺了她就可以自立為王。

若非猛虎落難，又怎能被犬欺？

一空緊跟著前面領路的鬼差，依照他的指示，就往那轉世輪裏一跳。

從此前緣盡斷，孽根除盡，一代妖王竟落了凡間，變作凡人。

若是這妖精沒了記憶，也許會同尋常人間女子一般，匆匆度過一世，歷經這劫，便可得道成佛，可偏偏一空不願將性命收攏在別人手裏，硬是軟磨硬泡地央求孟婆，這才保住記憶轉世投胎。

千年前，還是大唐盛世。

而這一次，一空來到人間，卻是另一番光景。

……

所謂的劫難就是指的這樣不倫不類的怪誕之物嗎？

此時投胎成嬰孩的一空睜著茫然的雙眼就往外四處探看，小孩剛出生沒多久，視線還不太清楚，若不是這具身體的父母在忙於本命，只怕這小孩的異常會被察覺。

一空也不是傻的，她之所以冒著生命危險暴露自己，是因為有更大的危險潛伏在周圍。

但總而言之，她可以判斷出：她所處的這個世界，是末世。

而她現在是一個脆弱的人類嬰孩，抱著她的憔悴美女是這個嬰孩的母親，在一旁掩護的是這個嬰孩的父親。

後面緊跟著奔跑的都是些……

妖怪。

一空的雙眼瞇起來，忽然“咯咯”笑出聲。

嬰孩的母親已經跑得氣喘籲籲，忽然聽到嬰孩的笑聲，心裏一驚，低頭就看到一空嬰孩臉上出現的笑容。

不覺一驚下，手便忽然一松。

“孩子！孩子！”母親大驚失色，正欲回頭去抱孩子，卻不料孩子父親輕瞥見這一幕，眼見著妖怪就要追過去，立刻抓住母親的手。

厲聲呵斥道：“孩子沒了可以再養，現在命丟了就什麽都沒了。”

憔悴美女明顯是生養孩子後不多時，現在身子還很虛，強自被丈夫拉扯著，也沒機會回頭再去找那孩子。

而被丟棄在地面的嬰孩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靜靜地仰望著這片天空。

人類的天空她有很久沒看見過了。

很久以前，久到幾乎要被遺忘的時候，她和師傅、師弟幾個取經路上，多少艱難險阻都是這天空伴隨著他們走過來的。

湛藍、清脆。

熱血、沸騰。

全部淹沒在佛的禪語中。

也許如來說得對，她並沒有佛心，她的是——道心。

她知道嬰孩對妖怪來說，是最好的補品。所以她根本毫不意外後面原本追殺夫妻倆的妖怪全部跑過來將她圍聚住。

嬰孩稚嫩的模樣讓妖怪們垂涎欲滴。

而這時候，一空才稍稍收回眼神，嬰孩的身體並不好操控，她又被丟在地上，本該痛得哇哇大哭，但是一空怎麽會允許自己在眾妖面前哭泣，也只是眨了眨眼睛。

她並不想反抗，反正如來說過一世劫難，她被妖怪殺死並不能算自殺，所以她根本不用反抗。

可惜事與願違。

“那群1級妖怪在哪裏圍著什麽？”

“不知道，去看看吧。”

“餵，大哥、二哥，不要多管閑事啊！”

兩個男聲，一個女聲。

本來一空已經打算死掉重回天界，卻沒想到突然被三個人類給救了。

最後出聲的那個小姑娘一見裏面被團團圍住的居然是個可愛的嬰孩，這嬰孩的一雙瞳仁望著自己，眼裏似乎還泛著些許金光。

“漂亮！”小姑娘打了個響指，回頭就對兩位勞力活擔當說道，“這小孩交給我養著了！”

樣貌相對儒雅的大哥嘆口氣，說道：“你在胡鬧什麽？不是說好不要多管閑事嗎？”

小姑娘沖他扮了個鬼臉，就賊兮兮地說道：“這人是你們救得，我幫你們負責還不好嗎？”

知道小妹巧舌如簧，二哥只是搖搖頭，並不說話。

“這小孩怎麽一直不說話？”三妹奇道。

她伸手捏了捏一空的臉蛋，卻不料被後者一瞪，可是小孩的眼神哪裏銳利得起來，在悟空想來是殺氣蓬勃的眼神落在三妹眼裏，不過是小孩在淚眼汪汪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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