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山與泑山不同, 泑山只有一座山，高聳入雲，是這片大陸裏支撐天界的其中一根天柱, 所以萬萬年都由神族後代來看守，只要神族後代不倒, 天柱自然也不會倒。

而天虞山則是被這清氣滋養了數萬年的連綿山脈，仙障乃是天然而生，籠罩在整個天虞山裏面，雲霧縹緲如仙山瓊閣, 可也透著一種沈重感，與赤水神音谷給人世外桃源的感覺不同，長仙門裏的建築均是盤山而起, 規矩齊整, 還頗有幾分嚴肅。

“呀，真是太沈悶規整了點，對比起來，果然還是小綰兒的九陰山要來的好啊，天清氣朗, 悠閑散漫方為仙靈之道啊。”九凝尾音上挑，多了幾分意有所指, 臉色笑容得意地看著司空墨白，手裏不知道從哪裏掏來凡間的桂花糖，打開便吃了起來。

只要是九凝敢開口，司空墨白的臉色就敢往下沈, 眼裏回視九凝時暗藏的洶湧堪比那些上古會弒神的雪域兇獸，可很快地他又陰惻惻地收回了視線，只扭頭拉了下蘇綰, 並不搭話。

長仙門被外人怎麽評價他都無所謂，九凝挑釁他，他也不會蠢到當面和他起爭執，只是……

這個九凝是在炫耀自己上過九幽教中嗎？幼稚！

不過他為什麽去過九幽教？他去了九陰山百來年，卻連九幽教山門都沒見著。

“嗯，確實挺肅穆的，看起來人很少啊。”蘇綰倒沒察覺出司空墨白的臉色，倒是頗有興致地打量起了長仙門，不出意外是滿滿仙門作風，遠遠看過去各大山峰的門派建築果然與當年在諸懷江時，褚二號所住的居所幾乎一模一樣。

“嗯，以前挺多的。”司空墨白漫不經心地接著話，十分自然地繞到一旁隔開了九凝和蘇綰的距離。

“後來呢，出師了就回去了？”蘇綰有些天真地隨口問道，扭頭撞上那雙黑眼珠子，微微一楞。

披霜公子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朝她輕聲地說道——“後來啊，都被我殺了。”

蘇綰身上的神經頓時一僵。

“只是還有一些漏網之魚，還沒打撈完。”他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蘇綰：“……”

你是修仙的啊，你真的是修仙的啊！

你是修仙的嗎？

她一陣語噎，如果是換做以往，蘇綰會覺得司空墨白只是隨口又說了句話糊弄她罷了，可是現在她知道那是真的，司空墨白身上血腥的煞氣，就連燭龍都沾染上了，對於一個高階的仙修來說，這根本不是什麽好事情。

頭頂“天道”二字的仙修者，最忌諱的就是逆天而行，尤其是他這種明明兩百年前就進階了，卻遲遲未降天雷的，如此大肆屠戮其他仙修者，沾上他們的血是會滲入自己的神魂中，再也無法洗滌，總有一天，系統只要逮著他的小辮子，就一定會送他無數道天雷，直到劈死為止。

憑借司空墨白之前就曾說過這話，代表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卻顯然無所畏懼，蘇綰想到這裏不免內心一陣慌亂，這一刻，她寧願他只是又耍著自己玩，或者他真的強大如斯，不再如其他仙修者般畏懼天道。

扶默是預先收到司空墨白靈鳥傳過去的消息，早早就做足了準備在太微峰靜候了，昨夜接到靈鳥的消息時，他都有幾分難以置信，除了詫異自己師侄的心上人真的還活著以外，更詫異的大概是司空墨白信裏給他留言的那點小心思……

他們那行人入天虞山周邊的時候，他就已經用神識看到了，也知道那個仙氣濃郁的上仙也一道跟了過來，扶默擡眸望過去山腳處的三人，一眼就看到那個自己曾經熟悉過的臉，如今出現在另一個姑娘身上，一身紅衣妖嬈嫵媚，這種感覺既奇異，又稍稍有點不在。

可是當那姑娘走近的時候，扶默的不自在感又消失了，雖然同一張臉的五官，可卻全然不是一個人，這就像是雙胞胎，只要是熟悉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其中，哪怕他曾經熟悉的魂魄並非這張臉。

蘇十一的紅衣灑脫秀逸，臉上五官明媚大氣，素來不施粉黛，表情從來都是我不屑我不想我不要，可這蘇姑娘眉眼嬌艷清麗，紅衣嬌嬈柔媚，遠遠便看到她還對司空墨白露出了一個非常靦腆又勉強的笑容。

那是蘇十一極少露出來的梨渦，因著在她身上總是有種不和諧的感覺，這會兒卻與這姑娘分外融合。

“回來了？”扶默表情溫柔地先是朝自己師侄一笑，終於這太微峰的雨可以徹底停了，轉眸看了看蘇綰和九凝，分別作了個揖，優雅地行了個仙家之禮，舉止與當年帶著面具的司空墨白如出一轍。

“——蘇姑娘，仙君，在下扶默，乃是長仙門三長老，有禮了。”

蘇綰擡眸看了看扶默，莫名地順了口氣。

終於……終於見著了一個真的、正常的白衣翩翩的君子了，她只瞅一眼就知道，沒毛病，絕對不是司空墨白這種假的，也不是九凝這種作的。

原來，蘇十一的眼光竟然比自己要好啊？！

就算是以前元無憂，她瞅著那諸懷君貌似都比司空墨白來得正常。

“扶默公子。”蘇綰因著已然靠近，非常有禮貌地上前打了個招呼，身體還有種忍不住要鞠了一下，然後又戛然停住——

披霜公子把她肩膀掰了一下，輕輕拉到後面去，他蹙了下眉，神色莫測地打量了一下扶默，他如今真的很討厭白衣服的人了，就連自己都討厭。

雖然鞠躬確實是對死人的，但是披霜公子覺得蘇綰的鞠躬是帶著敬意的。

他不喜歡。

“都進去吧。”司空墨白淡淡地說道，直接阻止了扶默開口回禮。

扶默：“……”

不至於吧。

扶默領著他們就往太微峰而去，顯然太微峰這段時日必定陰雨連綿，玉樹上以及青石板的臺階都是滿滿的濕意，倒是這會兒，似乎隱隱有了些日光，蘇綰擡頭望了望那被雲遮蔽的陽光，眼角一撇披霜公子，心裏倒是有幾分了然。

虛清院是個看起來頗大、可是可用之地卻不多的院落，幾乎到處都長滿了長仙門的婆娑玉柳，比方才山下見到的還要多，也長得更好一點，這裏與九幽教各種房子臺階到處懸浮於空中的魔幻浮誇風相比，這裏倒更為踏實，都是正常人的路，正常人的房子，偏和式的木屋風格，拖拉門配上蒲團和檀香，與神音谷差不多。

“嗯，果然是仙家做派，不過我瞅著還是小綰兒的伽羅殿略勝一籌。”九凝仿佛生怕別人會忘了他似的，動不動就出來憋一句話針對一下。

蘇綰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司空墨白，覺得自己之前果然想錯了，以為九凝一把年紀了，才不會跟司空墨白那些小屁孩計較，誰知道，她怎麽看都覺得九凝才是那個小屁孩，司空墨白才像是一把年紀的。

“你別說了，比來比去有意思嗎？”蘇綰低聲說道，當著人家掌門與元老的面，跟自家教派做比對，委實難看了些。

九凝笑容微微一滯，蘇綰少有打斷他的時候，他擡眸瞅了瞅司空墨白，只見剛剛還一派沈靜裝大度的男人，此時正輕輕朝他勾勒下嘴角，眉眼盡是嘲笑。

“嘖。”他斂了一下笑容，自顧自地往正席上而去，撩了一下衣擺，白袖子一揮，一副清閑優雅的姿態便坐了下來。

扶默有些幽深地看了看他，垂眸拉了拉司空墨白，把自家師侄送到蘇綰旁邊一坐，礙於這三人之間氣氛不太對，他便算作接待的主人家，自是要適時出言緩和，“扶默年幼便聽聞泑山山主乃是白帝青陽氏之後，倒不曾想有生之年竟能讓扶默得見其面。”

笑容溫和，如沐春風，真的溫和真的春風，蘇綰再次感嘆了一下蘇姐姐的眼光。

難怪她以前總罵自己又蠢又瞎，原來她說的是真的！！！

“嗯，有勞小輩們的招待了，本上仙久未出山門，偶然來旁的仙山一觀，果然別出心裁。”九凝突然又端上了一股上仙姿態，頗有幾分高曠典雅之風，天知道這樣一個人私底下做的菜有多難吃。

“——師叔，上仙就有勞你照顧了，此番綰綰遇難多虧了上仙幫忙，長仙門必定重謝。”司空墨白垂眸撫了一下自己衣袖，沒看出來有多感謝，他摁下了要開口反駁的蘇綰，朝九凝一掃，輕笑道——

“上仙之前所言，墨白尋思著十分有理，著實是受教了。”

“哦？”九凝挑了下眉，什麽所言？他說過的話可多了，這司空墨白指的什麽？

“綰綰多轉換幾個口味，大家日子長了，方能長久。”司空墨白語調宛轉而淡然，話語裏當真是頗有幾分讚同的意思。

九凝：“？？？”

蘇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司空墨白，哈？她沒聽錯吧？花仙子隨口胡言，司空墨白也當真？還覺得十分有理？？

“想來，對於上仙，綰綰處久了多少會些膩乏，既然來了長仙門，那，晚輩便去陪伴一二了。”

蘇綰：“……”

她用著被雷劈了一樣的神情，再頂著旁邊扶默看過來驚疑又奇怪的目光，簡直恨不得頭埋進這山底裏去，天知道她穿越的是普通言情故事吧，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穿越到了海棠文裏開後宮呢，還幾個人輪流換口味？？

幾個？第三個是誰？

於是，花仙子就在司空墨白這一番話中，生生體會了一番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九凝瞇起眼睛，吐了口氣，剛想要開口找理由把蘇綰拉住，扶默這會兒倒是十分配合自己師侄，一把擋在九凝面前。

“——也不知道，師叔這會兒怎麽想我們的。”披霜公子帶著她出來的時候帶著幾分笑意的說道，想來他很滿意自己方才的行為。

蘇綰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你怎麽還想著你師叔怎麽想，你怎麽不想想我怎麽想的！！

“九凝的話你聽聽就好了，不用當真。”她手不自覺地揉了揉有些發紅的耳垂，低頭說道。

“那你覺得我當真嗎？”司空墨白突然頓住了腳步，挑眉看著她，笑意從眼眸溢了出來，給他這張漂亮卻表情寡淡的臉添了幾分溢彩。

蘇綰最難招架就是司空墨白這模樣了，有些無措地撇過了頭，方才不久前又有了親密舉止的兩個人，她如今卻並沒覺得親近，倒更多了幾分局促不安，她揪了一下自己腰間垂下的紅石榴香球，無意間瞥見了他院子裏一塊被圈出來的地方養殖著的火絨花。

不仔細看還真不知道是火絨花，因為幾乎沒長起來……

司空墨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把她帶了過去，淡淡地道：“你們九陰山的山腰處摘的，可惜一直種不起來，或許……”

“它更喜歡陽光吧，這裏之前一直都是陰雨連綿。”他沈著眼眸看著她，柔聲繼續道：“不過，估計之後就好了，你來了，今天開始雨就停了，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出太陽了，你說呢？”

“……”她舔了舔唇，不搭理他，對於他耍這種懷柔政策，她心裏自然知道他意思，可她無言回答，只清了一下嗓子問道：“蘇十一呢？什麽時候可以見她？”

方才扶默在，她也不好剛踏入人家仙門什麽也不幹就開口說要見人，但這會兒對著披霜公子就沒這麽多顧忌。

司空墨白那溫柔的表情微斂，蘇綰狐疑地瞅了過去，莫名覺得此刻的披霜公子也不知道戲精又上身了還是當真如此，一身白衣黛紋，側臉輪廓流線美好，鼻梁俊挺，下頜微收，弧度圓潤，不是那種尖得能戳死人的臉，非常柔和漂亮，可偏偏此刻表情還能散發一種仿佛被人遺棄的孤寂……

蘇綰：“……”

能別裝了嗎！！這演技天賦要是能去自己來的地方，什麽花花獎都是他的。

“師叔得等蘇十一同意了，方才能進去與她互通消息，他兩關系不太和睦，蘇十一心情不好，師叔也不得見。”司空墨白幽幽然地說道，聲音都是落寞的，但是這話確實真的……

真的廢話！

實則他確實可以直接領著蘇綰進去，哪用得著蘇十一同不同意，她不高興那就不高興，司空墨白還會管蘇十一高不高興嗎？

況且她就算不高興，見著蘇綰也肯定會高興，但是他當初靈鳥送口信給扶默的時候，卻明確交代了，讓蘇綰多拖幾日，總歸能讓他多點緩和二人狀態的時間。

至少賣慘很有用，就是多了一個礙眼的比較煩。

“——你師叔跟蘇十一，現在怎麽樣了？”蘇綰提起這兩個人，心緒就湧了上來，八卦他們很久了，仿佛磕到了真人CP一般，迫不及待想知道進度。

司空墨白：“……”

是對他們有興趣還是對扶默有興趣，為何眼睛突然這麽亮？

“咳，好像，不太好，蘇十一不太待見我師叔。”他老實而簡短地交代道。

“為什麽，當年的事情，你知道了？”

司空墨白眼角瞥了瞥姑娘不自覺地往前靠近了一步，心都開始有些發燙了。

重遇後這姑娘均是平平淡淡愛答不理的樣子，既沒有再發火或者像蘇十一那樣對扶默冷嘲熱諷，更沒有像其他人一樣不樂意了就拒人於千裏之外，反而平平靜靜地跟普通朋友一樣，淡淡然的，仿佛關系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這才真的讓他紮心的地方，這何止是拒人於千裏，這完全是把他推開了幾萬裏。

可這會兒竟終於有種回到了點過去的感覺，親昵，嬌柔，都是屬於他的。

他手摩挲了一下指腹，微微露了個笑容，“嗯，知道點。”

“他以前究竟跟元師叔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元師叔離魂走了之後，他便一直在尋，天涯海角，每個地方都在找，卻一直一無所獲，直到數百年前，他突然似是心有所感，便去了幽州，遇上了蘇十一……”話說到這裏，司空墨白驀地一頓，眼光流轉地看了一下蘇綰。

蘇綰：“然後？”

怎麽不繼續了？

“他一眼便認出來，眼前人便是心中人。”司空墨白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輕聲道。

蘇綰眨巴了下眼，歪了下腦袋，想不通：“為什麽？他的眼睛能看穿人的魂魄？”

司空墨白低頭笑了一下，拉著她繼續往前走，“哪有這麽厲害，只是認得罷了，就像我，假如有一天你換了面容和軀殼站在我面前，我也一樣能認出你。”

“長仙門的本領？”蘇綰疑惑地又問道，全然不知自己被拉著一直往裏走。

“不是，因為我的神魂也認得你，就像你的靈蘊也認得我。”

蘇綰：“……”

等等，什麽意思？這是在暗示她——

“難道扶默跟元無憂……”

“想知道？”司空墨白這會兒終於停住了腳步，笑容溫柔地凝視著她，“在我房裏坐一會兒，我和你慢慢說。”

房……房裏？

蘇綰一楞往四周看了看，等等，不對，她什麽時候不知不覺地跟著司空墨白進了房間？

進房間得多危險的事情啊？

她怎麽傻乎乎地就真的跟著司空墨白走進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親媽賤兮兮地特意卡在了這裏，扶默和蘇十一之間答對有獎？？

明天再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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