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這般金戈化玉帛，一腔孤絕的憤懣頃刻間被狂喜取締，究竟需要幾多叩問求索？原來不過待她一句“我並未傾心他人”而已。

與孟婉兮和解轉眼已過了兩日。今朝陸離又到孟府，卻是將一要事與孟父商議罷，欲再瞧孟婉兮一眼。

彼時天光晴好，孟婉兮令月兒於院外設了筆墨，正書一副流麗行楷。聽聞腳步擡頭看，便見了陸離一襲玄領墨衣。她也不覺訝然，便向他招呼：“你今日怎麽得了空過來？”

陸離噙了一抹笑意，先品評了一回案上素箋，逗引她開懷，才告知她，方才與孟父敲定了的事：“我已與孟大人商議，因素日繁忙，將穆誠送來你身邊照管。”

孟婉兮手中的青豪筆便是一顫。

“他……他同意了？”孟婉兮平覆了一遭心緒問。

這個他指的自然不是孟父，卻是對黎素依戀十足的穆誠。陸離若開口，想也知孟父不會推拒。

陸離的神色當下黯了黯：“只怕他暫時舍不下黎素。是以……黎素會一同過來。”

“也好，也好，”孟婉兮斂起些須失落，向陸離展露了一個歡喜到令人心酸的笑顏，“他竟還能生活在我身邊……”

陸離將她情緒都收入眼底，眸中與生俱來的料峭清寒已映上灼灼花色暖。他未敢於孟府中攬住她安撫，只暗暗於袖中握攏了拳——

都會好起來，有我在。

送走了陸離，這一整日，孟婉兮都處在忐忑的等待中。月兒伴著她在前院踱步，暮色四合時分，終於有一輛軟廂馬車碌碌行至孟府前。

“可是阿誠來了？”孟婉兮已迎出門去。

卻見黎素著月白錦袍，挎著個吉祥蓮紋不到頭的綢布包裹，拉著穆誠的小手，撩車簾出來。

“此後妾身與阿誠，就要在孟府叨擾了。”黎素溫順柔婉，眉間帶著清愁向孟婉兮行禮。言談之間，竟是要巴著穆誠，將孟婉兮劃做外人。

“阿姐，我們真要住在這兒了嗎？”穆誠依偎在黎素身旁，怯怯向孟府內觀望。

孟婉兮此時無暇理會黎素的話外之音，只背過身去，隱忍去眸中氤氳的熱淚，而後以平生最大的溫存，向穆誠柔聲道：“阿誠莫怕，且安心隨我住下。”

據孟父的安排，穆誠與黎素兩人就安置在孟婉兮院落的偏廂。因是陸離所托之貴客，一應陳設皆可去庫房中挑選。

而穆誠的寢具所需，則是不分巨細，由孟婉兮親自操辦的。

小弟不慣用石枕、玉枕，需用上好的妝花緞，填以決明子與擇去殼的蕎麥。被臥新曬得松軟，又將孟婉兮房中那盆開得正好的朱瑾花搬來。

穆誠小小年紀，還不知體察孟婉兮拳拳苦心。黎素這人精似得風塵女，打屋裏走過一遭，卻已經生出了危機感：“不妙不妙，長此以往，穆誠還不被孟婉兮拉攏了去？”

孟婉兮斜睨黎素一眼，只在心下暗自防備，並未顯在面上。秉持著主人家的待客之道，向黎素客套了句：“有什麽不便處，只管與我言說。”

經過了一番忙碌，已是月至天邊。眾人各自回房安歇，而黎素於榻上幾經輾轉，終究是惴惴不安——經過下迷藥一事，她自知已被陸離推遠了七分，如今更是被打發來孟府，連他的面也見不著。

打著腹中這不存在的胎兒的旗號，又能保全到幾時呢？

在孟府的第一夜，黎素摸著自己癟癟的肚皮，終想出個借力東風的妙計。

次日清晨，黎素攜穆誠一同到孟婉兮房中用餐。因著穆誠年幼，桌上便添了一碗糖蒸酥酪。

“是特意為阿誠做的，阿誠喜不喜歡？”孟婉兮將酥酪遞往穆誠面前。

穆誠果然饒有興味，正要動勺，黎素卻先他一步端了起來。又笑吟吟向孟婉兮道：“阿誠慣常由我服侍的，二姑娘不必操勞。”

孟婉兮不置可否。這酥酪原是她起了個大早，向月兒學來的手藝。如今雖被黎素搶去獻殷勤，卻也並不如何悵然——穆誠喜歡就好。

黎素便執起勺來誘哄穆誠：“阿姐來餵，好不好？”

穆誠卻極賣她面子，一雙澄澈的眼瞳滿是親昵：“要阿姐先嘗。”

黎素眼角餘光覷著孟婉兮，便趁此話頭，拿捏了不輕不重的腔調，向穆誠道：“阿姐近日口味乖僻得很，不愛甜食。若有了酸梅、杏子，再讓阿姐先嘗呀。”

雖在與孩童交談，黎素這話，卻是要說給大人聽。

侍立一旁的月兒已滿是狐疑，孟婉兮更是將“口味乖僻”這幾個字聽得清楚。而她終究只是不動聲色，執筷往穆誠碗裏夾了塊雲腿——且看這黎素還要如何作妖。

而往後數日，黎素這廂果然花樣頻出。

先是出門買了酸梨，獻寶般尋孟婉兮一同分享：“二姑娘嘗嘗這個？是東街新來的攤販，挑著扁擔從山上現摘來的。府裏嘗不著這個。”

孟婉兮一望那扁圓青果，便知能酸倒了牙。府裏自然無人采買這個，怎敢為難主子的脾胃呢？

而黎素卻當著孟婉兮，面不改色吃得津津有味。

又有一日，孟婉兮正瞧著幾個小丫頭，為穆誠做些靴襪。便見黎素興致勃勃，來找孟婉兮敘話。

孟婉兮怎知，黎素已服了催吐的藥丸呢？她只見著黎素好端端作嘔起來，且嘔得十分真情實感。面色蠟黃，似失卻了全身的力氣，許久後連豆大的汗珠都從額角落下，幾乎無法坐穩在繡凳上。

“黎姑娘這是怎麽了？月兒，還不快去請個大夫來！”此番鬧出的動靜大，又當著大庭廣眾，孟婉兮終於無法再冷眼旁觀。

黎素便低著頭，藏匿起一個得逞的笑——如此，正合我願。

孟府外有個游方郎中，已被黎素雇下，繞著圈逡巡多日。理所當然被著急忙慌的月兒請了來，當下便給黎素診出了喜脈。

孟府裏究竟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孟婉兮？

二姑娘的客人懷有身孕，這話飛快傳到了孟父的耳邊。

“這可如何是好？”孟父又是驚愕又是惶然，“還未出閣的姑娘，在我孟府診出了喜脈。傳出去成何體統？”

思來想去，孟父終究覺得這是陸離惹下的一筆風流債——那麽為今之計，自然是要陸離快些將人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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