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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喪棚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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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慶雲逃走的消息傳到左德光耳中的時候,他差一點氣得七竅流血。

孫慶雲指著獄卒的鼻子,跳得有七尺高,將一幹人等罵的狗血噴頭。眾人俯首靜靜地聽著他將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罵得都快遮住雙眼,背過身去了。

為首的聽得面紅耳赤,於是在大家的推搡矚目下,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上前,陪著不是道:“左大人,息怒啊!大人,誰也不知那孫慶雲竟然肚子痛了幾天,還有力氣逃跑。前幾日孫慶雲的口供已經定了,這幾日獄中弟兄們都忙著圍著屠博,不想孫慶雲武藝高強,打傷我們廷尉獄中好幾個獄卒,其中一個到現在還有沒醒過來的呢!大人啊……我們是有失職之處,但是我們都盡力了啊!”

這獄卒說著說著,邊哭邊叫起來,“這孫慶雲逃走一事,肯定有內應,大人不能讓我們幾人背這個黑鍋,我們都上有老下有小,大人啊,還望大人體恤下情啊……”

左德光跳得更高了,嚷道:“若是這事降罪下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廢物!連個人都看不住,三令五申地讓你們好好看守,好好看守,還……還能讓他跑了?關押的地方可是廷尉獄,說出去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廷尉獄,能從這裏活著出去的,還是自己跑出去的,你們就是這般看守廷尉獄的……”

左德光跳得再高,也不濟也是了。眾人事發之時就將城門緊閉,在城中四處大肆搜尋,而廷尉府衙役一一報來,沒有任何發現。他也知道,現在做什麽都沒有什麽用了,孫慶雲說不定已經早就出了城,此刻正在城外不知跑了多遠了。

孫慶雲在廷尉府逃走一事,就如左德光預測的那樣,成為年終甚至是今年一整年京城官場的談資。

消息從這個衙門到那個衙門,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沈致面前。

沈致聽了,鼻子輕輕地“哼”了一聲,嘴角彎了彎,還是那般慵懶疏意的語調:“這孫慶雲命不該絕啊!”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沈致似乎這般事情沒發生過似的,將孫慶雲送到廷尉府的也不是他,接著忙起手頭正忙著的年終祭典之事了。

沈致無暇顧及任何事情的,不用說孫慶雲的事情本就不是他該管的,但是何萬象之事,父親幾次三番叮囑的差事,他直接就推給了沈陌。

沈致早就想將此事脫手,雖說是沈淮年輕時在外行走時,和何萬象有些交情,那時何萬象也對雍國公府在涼州站穩腳跟出了力。若不是薛何兩家早有婚約,那當年妹妹沈蓁說不定就嫁給何彰德了。如今白圭堂一日不如一日,父親不知要將這恩情償還到何時?何彰德為非作歹,和那卓氏坊沒什麽兩樣?沈致心中所想並不敢帶到家中。

夜深人靜的時候,沈致心中便一如既往地懷疑起祖父和父親對子孫婚嫁的眼光。

那何彰德是個什麽貨色,父親盡然看不出嗎?

至於妹妹沈蓁,多虧得元疏的幫忙,親自去求皇上和祖父,才將江據和妹妹的婚事先斬後奏地定了下來。

又想起兩位姑姑,沈致不由得唉聲嘆氣起來。

這下該輪到陌兒了,盡管陸順在這次突厥一戰中,和元疏一樣是大獲全勝,但是朝廷並沒有給與應有的嘉獎。

沈致知道祖父在觀望,這事情遲早是要面對的,陸順的事情遲早是要有結果的。

沈陌和陸文茵在沈府中雖說是忙碌著,但是每日裏能這般相處些幾個時辰,二人心中沒了芥蒂,也十分欣喜。

蔣射奉命向沈陌回覆,將何萬象在岐州遇襲傷重而亡的消息說了。

沈陌狐疑地問道:“這事是否和張汜有關?”

沈陌離開岐州的時候,白圭堂還是一派壯大的趨勢,如今這短短幾日時間,何萬象死了,何彰德斷了條腿,白圭堂損失慘重,就算是薛水平將涼州精銳全部調了過去也是泥牛入海,沒半點用,這的確讓人很是懷疑。

蔣射條理清晰,沒有半點拖泥帶水道:“張汜還是和往日一樣,不論白圭堂還是卓氏坊的事,都是置身事外,不加理會的,這次張汜並未插手這些江湖事,不過他事先應該是知道一些線索的。何萬象之死主要是因為卓氏坊的徐兆海。他並非平庸之輩,武藝高超,擅長用毒。何萬象之死,一卓氏坊在瞿魚口早有防備,二是何彰德在岐州動靜太大,卓氏坊損失慘重,這是卓氏坊對何彰德的警告吧!”

陸文茵忙問道:“蔣大哥,那薛家姐姐趕去救援,她沒事吧!”

蔣射忙道:“薛姑娘沒事,薛姑娘到的時候,雙方都已經撤了。再說她身邊有涼州白圭堂眾人隨身護衛,不會有什麽事的,陸姑娘放心便是!薛姑娘估計早則今日,遲則明日便會到京城。”

沈陌站了起來道:“父親和大哥吩咐我去何府中吊唁,蔣大哥隨我去一趟吧!文茵,你也去看一看薛姐姐吧!”

三人到了何府,白帳喪棚,肅穆悲涼,靈堂布置的非常簡單。

薛水平已經回來,披麻戴孝同何府家眷一起在靈前跪著,那孝衫也似乎是別人硬套了進去,歪七扭八地掛著。

陸文茵近前叫了好幾聲,才將她心神喚了回來。她神情呆滯,望著遠方的天空,似是正在謀算著什麽,陸文茵叫回她的時候她還是一片茫然。

陸文茵將她扶到廂房稍作休息,取了個褥子搭在她冰冷的背上,邊忙呼著邊安慰道:“薛姐姐,都過去了,沒事的!”

薛水平神情黯然,默默自語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陸文茵遞給她已被熱茶,問道:“薛姐姐,何堂主走了。何公子又成了這樣,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

薛水平瞇著眼睛,似是將仇恨集中地回味了一遍,過了許久,才見她嘆了口氣道:“何彰德的腳筋是我公公挑斷的!”口中喃喃地敘述起當日的事情經過來。

那日,薛水平趕到岐州的時候,聽聞弟子報來,白圭堂和卓氏坊徐兆海一戰中,節節敗退,何堂主途中遇襲重傷,退至一個小道口養傷,只是情形不太好。

大風席卷著黃塵,寒風鋪天蓋地,薛水平帶著眾人匆忙趕去。

薛水平走南闖北,對於此地地形熟悉,經過昨日激戰,沿途一路上遇到白圭堂許多人,他們見大勢已去,也都生了怯意,不願意再跟著白圭堂了。

薛水平一點也不計較,給了許多銀兩安撫受傷弟兄。

徐兆海叫來星璇五子前來助陣,善於用毒,白圭堂重傷之人許多便是中了毒,薛水平在何家塢堡中帶了許多岳神醫配置的解毒良藥,一一餵他們服下。

薛水平這一路雖是偶爾和卓氏坊相遇,也小打小鬧地激戰了一兩次,但立信立義兩個道口弟兄忠勇無二,都是占了上風。

到何萬象跟前的時候,薛水平一看何萬象口中鮮血直流,面容扭曲,極盡痛苦,知道他吸進的毒粉甚多,已是藥石難醫,雖是知道自己所帶藥丸難以起效,還是餵他服下,緩解些許痛苦。

何萬象強支著身子,力竭氣衰,薛水平強忍心中酸楚,靜待吩咐。

薛水平道:“爹,等您傷好了,我們就去京城,京城的宅子已經早就收拾好了,我和彰德好好孝順您老人家。清兒還在家等著您呢,他一直說要好好學習您的水□□夫。現在五歲,正是開始學些東西的時候!”

何萬象道:“平兒,我們何家對不起你,彰德是配不上你的,我知道。我一生孤寂,就這一個兒子,沒想到上天眷顧,彰德能娶到你。我到了這把年紀,也是知足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彰德。”

薛水平道:“爹……”

“你放心,彰德以後不會對你不好了,你放心!”

何彰德被曲氏二兄弟捆了進來,見到何萬象淚如雨下,哭著求情道:“爹,我錯了,我今後一定改邪歸正,一定對平兒好的。”

何萬象虛弱的身體被他搖得差點斷了氣,見到父親冷漠的神情,忙轉身抱住薛水平的腳,哀嚎道:“平兒,我錯了,平兒,你看在兒子的面上饒過我吧!平兒……”

薛水平一臉錯愕,望著何萬象,究竟是怎樣的處置讓生性驕縱,作惡一方的何彰德嚇得如此模樣。

何萬象鐵青的臉上沒有半點憐惜,只是向曲氏兄弟擺了擺手。

曲伯壽將何彰德死死地摁在地上,那健壯的力道讓何彰德貼在地上用盡全力掙紮也移不了半寸。曲仲福從小腿處取出尖刀,除去何彰德的鞋襪,輕輕兩劃,直接挑斷了他的腳筋。二人這才松開手,任由何彰德在地上躺著。

何彰德兩道血口頓時如泉水湧出,染盡了下半身衣衫,這時他反而不再掙紮了,心如死灰般沈寂。

何萬象喉頭一熱,痙攣的胃中湧出一大口鮮血,噴灑在何彰德的臉上身上,整個房間充滿了血腥的味道,氣味熏得令人作嘔。

薛水平忙將掙紮著起來的何萬象扶起道:“爹,你再服下一粒藥!”

何萬象口中還是鮮血直流,微弱的氣息吐出幾個字來:“平兒,我求你一件事,彰德……我如今斷了他的腳筋,今後也不會亂來了,還望你能不計前嫌,留他一條性命。”

薛水平恨不得將何彰德千刀萬剮,但她未曾想到公公如此狠下心來,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先應付道:“兒媳知道了!”

何萬象得到承諾,終於合上了雙眼,睡了過去。

薛水平見狀將白圭堂眾人收拾起來,準備明日回京。直到半夜驚醒後,薛水平聽道來報說是何堂主不好了。

薛水平趕到時,何萬象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屋頂,口中盡是聽不清楚的胡言亂語,頃刻後,言語全息,便駕鶴西去了。

次日,薛水平命人擡著何萬象棺柩,帶領白圭堂一眾人馬前往京城何府。

臨行前,她見何彰德雙腳已是止了血,包紮的十分細致,冷笑道:“諸位弟兄,我先帶何堂主的棺柩回京,你們一路上定要好生照顧何公子。還有,不論你們是否與他有舊怨,對他一定要恭敬,這個人我要讓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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