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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時宜地想,原來這個狀態的葉修,金眸裏的瞳孔是豎狀,像一道縫。比起這副模樣,還是黑色更好。

兩人僵持著,片刻後葉修放棄似地長嘆一聲,倚著門板滑坐而下,蘇沐秋坐在他身旁,與他並著肩。

那扇攻擊力不俗的尾鰭此刻馴服地貼在蘇沐秋的腿側,像柔軟水滑的織物。

兩人才安靜了這麽一會,蘇沐秋手指微動,就把葉修的尾鰭握到手裏捏捏揉揉,研究這纖細的東西到底是怎麽爆發出那等怪力,一下把木椅砸毀。

no zuo no die說的就是你這種人,葉修如此說道,而蘇沐秋滿不在乎,咧出燦爛的笑容,說那你來啊。

與此同時,他挑釁似的摸了把鱗片,尾鰭在他手裏顫了顫,終究沒有動靜。

葉修眨眼,眼底冷血動物一般的金色逐漸退了下去,恢覆沈沈的黑色。

“真是不要命。”葉修感嘆,“假如我是真的失去理智,你現在已經被切塊了。那群人不是說‘發現人魚,務必小心,首先保障生命安全’嗎?”

“看了那種視頻的確該氣到失控。”蘇沐秋承認,隨即指出葉修姿態不夠到位,眼神還不如以前有一回在博物館那般殺氣騰騰*,加上要削也該削手機這類的吧,弄斷一枝筆魄力不夠啊,不動手分明是怕被管教,“何況你真想出去,就放膽直接拍暈我啊,再不濟也該讓我流幾滴血吧,縮手縮尾的。”

葉修誠懇答覆下回一定改進,“先聲明,雖然那群搞研究的說的天花亂墜,基本上還都是正確的,但我可沒有利用你啊。”

“那當然,我家這麽窮,不管你想幹嘛,隨便攤個戴鉆表的都有用一點。”蘇沐秋答的理所當然。

“別說的好像是我挑上你,我眼光這麽差嗎?”葉修指正:“那天是你把我帶回來的。”

蘇沐秋誇張地嘆氣:“我偶爾也覺得自己太有良心了,沒事給家裏多添張嘴吃飯。”

葉修攤手:“那你可以安心了,蘇沐秋,我該離開了。”

“去哪?”蘇沐秋問。

“海邊之類的。”

“你以為開門就是海嗎?”蘇沐秋戳他的腦門,“這副模樣出去,會直接被研究所抓走。”

葉修晃了晃尾鰭。

蘇沐秋嚴肅地說:“被做成標本的,就是視頻裏的人魚吧?什麽‘捕獲後不適應陸地生活死去’,分明是被關進研究室後,不到十幾天就死了吧?!人類這種生物狡詐又危險,隨時想要你的命,榨幹你最後一點價值,你這條魚別太天真了。”

“你詆毀同族毫不留情啊。”

“人是分好壞的。我不信你沒看出那個視頻有古怪。”

研究所播放的一系列視頻看下來,很容易認為人魚漂亮的外貌和溫和的言行舉止,都是生存手段之一,產生‘人魚再友善,最後還是只兇惡難馴的野獸’的印象。

對待會傷人的野獸,人類能夠理所當然地屏除罪惡感,使盡各種手段捕獵,至少最低限度的通報,都不會吝嗇去做。

然而若仔細思考,會發現諸多禁不起推敲的細節。

例如,由視頻二裏男性的反應來推測,他即使不清楚那姑娘是人魚,也有所猜測,並且選擇了隱瞞與保護。那麽極為短暫的視頻三裏,他去了哪裏?再者,研究員明確告知,後面兩段視頻時間只差半小時,偏遠的海邊小屋附近,為何會駐守這麽多攜帶武裝的人員?還一出事就全都冒出來了?按照正常情況,等他們集結人馬趕到,紫尾人魚早就把幾名手無寸鐵的人類殺光,逃回海裏了吧。

除非有人提前預料到事情發展,並布置了埋伏。

“我註意到後來她的眼睛變了顏色。”蘇沐秋比劃著,雖然不像葉修是純正的金,看起來更偏向黃褐色,但確實變了,“這是什麽反應,情緒失控?”

“差不多吧。”葉修答。魚尾和瞳色很難控制,估計研究所把標本推出來也有試圖激怒人魚讓他露出馬腳的意圖,蘇沐秋擺手,說我知道你意志力特別堅定不用強調了。

“還有,”蘇沐秋蹙眉思索:“我感覺她攻擊別人時,好像在保護什麽。”

葉修沒有隱瞞:“她不是無意義的尖叫,那是人魚語言在陸地上聽起來的感覺。”

蘇沐秋看著他。

“她喊的是‘還給我’。”葉修說。

視頻中,紫尾人魚一直沒有移動。

她仿佛被人類的武力逼得難以逃脫,但葉修看得清楚,她擡起魚尾攻擊時,驚鴻一瞥間,尾鰭下隱約露出一只染滿鮮血的手,那只手無力地垂在血泊中,無名指指根處有一道銀色的細痕。視頻不夠清晰,不過那或許是枚水草纏繞般的戒指。

即使不該在證據不足的前提下猜測,但男性人類應該是被殺了,才導致紫尾人魚失控--或著正好相反,為了讓人魚失控,主動舍棄逃走的可能性,男性被殺害了。

人類殺了人類,失去理智的卻是人魚。

自然界弱肉強食,大大小小的殺戮天天發生,蜘蛛捕蝶,餓虎撲羊,那都是為了生存,成王敗寇無話可說。然而被人類抓住,絕不是自己死了就能一了百了這麽輕松的事。

人類的獵捕是不擇手段的。

葉修身為一尾雄性人魚,對‘為了人類繁衍’這個偉大目的沒有幫助,但做為人魚種族中負責戰鬥、守衛的一方,他的耐受力和體能等所有素質都遠勝雌性人魚,所以等待他的,恐怕是被粗厚的束縛帶綁在實驗床上,吊著命迎接無止境的實驗,死了之後還會被抽幹血,成為裝在冷凍艙裏的標本之一。

而蘇沐秋做為他身份的知情者--甚至隱瞞者,大概會在他被捉住的瞬間前或之後死去,就算僥幸活著,恐怕也備受監視。

--如果他還和蘇家兄妹待在一起,這就是即將迎來的噩夢。

葉修很清楚,研究所方面已經有所動作,為了他自己和蘇沐秋、蘇沐橙的安全,他必須立刻離開。

現在網上什麽教程都能找到,葉修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就能學會。在住進蘇家後,由於剛開始蘇沐秋要他在腦子裏塞點有用的東西,他懵懂地記憶了許多人類知識,其中包含數種人類用以監控、搜集情報的方式。

介紹會結束,回到這裏,他極為冷靜地為不容失敗的逃脫準備了數種縝密計劃,他將反利用那些監視管道,替蘇家兩人營造無辜的證明,以自己為誘餌布下疑陣,讓研究所忙得團團轉,接著返回深海。海洋永遠是人魚的主場,海中多的是人類尚且無法踏足的地方,打不過,也能逃。

只要讓蘇沐秋放棄他就可以了。

蘇沐秋很聰明,只要他意識到人魚很危險、認識人魚也很危險,哪怕研究所試探逼問,葉修認為他能自然地騙過。假如蘇沐橙問起,蘇沐秋也會主動找到一個藉口掩飾。

可惜計劃尚未開始,就宣告失敗了。

因為蘇沐秋擋在他前方,而扣緊他的那雙手,連最細微的恐懼或顫抖都沒有。他沒有猶豫。

葉修靠在門板上嘆氣:“一家之主擋在我前面,我不能不從啊。”

“有覺悟很好。”蘇沐秋滿臉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鱗片以示獎勵。

“…你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麽嗎。”葉修問。

“放心,非禮一條魚不違法的。”蘇沐秋坦然。

“不違法是因為制定法律的人沒料到會有人無聊到騷擾‘一條魚’。”葉修斜他一眼。

蘇沐秋非常不上心地應聲。

兩人嘴上說得輕松寫意,好像面臨的不是什麽大事,但轉頭互望時,都從對方眼裏看見無可奈何。

葉修擰開蘇沐秋的手:“搞清楚,你把通緝榜單上的人魚留在家裏。”

“你是什麽並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葉修表示,重要的是通緝跟留在家,蘇大大你哪時候能學會劃重點。

蘇沐秋嘆氣:“有些話,我本來不打算說。”

“哦?”

“你知道為什麽我發現你是人魚後,還讓你留下來?”

葉修洗耳恭聽。

“不過說出來有損我的形象,所以還是不說了吧!”

“哥們,你腦袋被魚拍傻了這種事不用特意和我說的,咱倆都心知肚明。”葉修真心說道。

蘇沐秋拍他腦袋,面無表情地問他傻了沒。

葉修捂著額頭:“…不就是因為我很貴嗎。”

蘇沐秋:“這只是原因之一。”

葉修想了一下:“這種時候你不該馬上否認,接著說些‘錢財怎及你萬分之一重要’的感人話嗎?沐橙看的劇都是種發展。”

“然後呢?你要哭著跑出去,讓我跟在後面追?”蘇沐秋望向葉修,神情難得認真:“少看那種劇,沐橙看沒啥影響,但你越看越笨。”

葉修舉起手:“蘇沐秋,假如我的身價是一支棒棒糖的價格,現在要你在我和一箱子好幾億鈔票裏選一邊,你選什麽?”

“鈔票。”蘇沐秋秒答。

葉修擊掌,示意真相大白。

“然後,我會讓你負責提箱子,接了沐橙,我們一起去吃大餐再回家。”

“……”

“留下你的真正原因,以一條魚的智商,不說明白你好像不會懂,我只能紆尊降貴了。”蘇沐秋郁郁長嘆,凝視著對方,“我現在就告訴你原因。”

葉修點頭,並以眼神示意,如果某人的手不是相當不規矩地在他背上游移,試圖把背鰭拉開摸兩把的話氣氛會更好。

蘇沐秋置之不理,繼續說到:“那是因為,對我來說,你先是‘葉修’這個存在,才是一尾人魚。這道理,不管你是人、人魚還是外星人異形,都是一樣的。”

蘇沐秋與葉修四目相接,他扳過他的肩頭,絲毫不容閃避。

“我既然把你撿回來,你就是我的東西。”

“我對你負責任天經地義,少給我想些自己溜走的事。我來想辦法。”

葉修長久地回視著那雙眼。

那雙堅定的淺色眼眸,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繁星都要更加燦亮。

蘇沐秋不過是個普通少年,身後沒有靠山,更沒有了不起的背景或地位,以人類的法律來說,才十幾歲的他甚至根本沒有成年。

但當他凝視葉修,以不曉得出自真心或強撐出來的自信語氣,從容地說出這段話時,不知怎麽的,葉修忽然相信,一切都會變好,困難迎刃而解。

只要他和蘇沐秋在一起,沒什麽不能跨越。

對葉修專註的視線,蘇沐秋不閃不避,補充道:“而且我跟沐橙沒你肉厚,你跑了萬一那些人找上門,我抓誰來擋槍啊!”

葉修朝蘇沐秋眨眼,平直的唇線松開,轉為微微勾起的無奈弧度,身形一歪,懶洋洋地倚上蘇沐秋。他現在比蘇沐秋還高,姿勢別扭,但兩人誰也沒有移開。

“是是是,到時皇上請盡管高呼護駕啊。”

蘇沐秋哼聲,說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還有呢。”他板著臉。

葉修不確定地開口:“…對不起?”

“誰要你的對不起。”蘇沐秋大嘆儒子不可教也:“現在有個重要任務發布給你。”

“你說。”

蘇沐秋手一揮,指著房間角落那堆爛木條:“你砸的,你修好。還有別忘了買筆賠給我。”

葉修:“……”

“對了,我要它一天內覆原。”

“………”葉修揉了把臉:“……好。”

作者有話要說: =

*05:

…他猛地擡頭掃來的視線太過尖銳,冰冷刺骨,兇猛掠食者一般的目光只是一瞬便被平和冷靜的表像掩藏,隱藏在黑眸最深處的野性卻未完全散去。蘇沐秋本能地出了一身冷汗,背脊殘留著一絲寒冷的顫栗。

☆、第 20 章 21:高興時會用尾鰭拍打水面

蘇沐橙手裏抱著作業本,走在返回學校的路上,神情很是微妙。

她認真思考著,要不要讓蘇沐秋和葉修知道,自己發現了他們之間的秘密。

今天早晨,蘇沐橙起床後,確認葉修的空碗盤放在廚房水槽裏,知道他大概後來吃過晚飯了,總算放下心來。

她取出幾塊吐司放進烤箱,照例拿果醬做了三明治,吃了其中一份之後朝著兩人的房間悄悄說聲“我出門了”,便背起書包出門上學。

作為現役的小六生,她每天的活動是差不多的,到校後和好友們問早,聊聊天,做一會打掃,眉頭打結咬著筆桿寫英語小考,接著上課,捧著課本與小夥伴們一起大聲地讀課文。

第二節課的教師因路上堵車臨時請假,其他老師匆匆到班上宣布本節自習,一群小朋友們歡呼起來,好一會才消停安靜地幹自己的事。

蘇沐橙的好友悄悄扔了團紙球過來,不斷打著眼神暗示,她展開一看,原來是想借下堂課的作業抄抄,蘇沐橙打開書包找了一會,然後發現……她忘了帶。

這份作業有點難,一般來說她會問葉修教她,葉修的講解很土但十分好懂,可是昨天葉修悶在房裏;至於蘇沐秋,她哥哥的腦筋很好,可惜講題風格有那麽點跳脫,一道題能搞三五種解法,到最後反而自己較勁上了──更別提蘇沐秋滿臉恍神,一直掛心著葉修的情況。

於是昨晚她獨自埋頭苦戰寫到了睡覺前,似乎是忘在房裏了。

想起下堂課的老師,那是位兇巴巴的嚴肅中年人,忘了帶作業肯定要被打手心,蘇沐橙撐著下巴思索,3秒後捂著胃表情痛苦地舉起手:“老師,我不舒服…”

蘇沐橙看起來實在是個乖孩子,女老師不疑有他,趕緊讓她去校醫室看看。蘇沐橙婉拒了想陪她一起去的同學,穿過走廊,並在中途自自然然地拐了個彎,繞到後門圍墻邊去。

小姑娘撥開草叢,嫻熟地搬開擋在那的一塊木板,露出墻根處的洞,貓著腰鉆了出去。

從小由蘇沐秋照顧長大,對她哥哥有樣學樣的蘇沐橙來說,這點小事駕輕就熟--雖然蘇沐秋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嘮叨的。

他們家離學校很近,步行不用十分鐘,蘇沐橙很快回到家,從信箱後摸出鑰匙,打開門,果然在她房裏找到了作業本。

小姑娘正打算帶著作業離開,卻忽然發現,她留下的三明治還在桌上,動都沒動過。蘇沐橙視線四下一轉,葉修沒有去菜攤幫忙的話,就會在電腦前搞代練,而蘇沐秋出門時通常會開著房門通風,但此時屋子裏靜悄悄的,倆人的房門緊閉,跑到鞋櫃一看,他們的鞋子都好好地放在裏頭。

種種跡象,指向一個答案:哥哥和葉修…睡過頭了?

蘇沐橙看看時間,距離蘇沐秋打工開始不到20分鐘了,她趕緊推開房門喊道:“哥--…”

映入眼底的畫面讓她霎時噤聲,瞪圓了那雙眼睛。

有兩個人窩在床上熟睡。

其中一個,毫無疑問是她哥哥,而另一位…蘇沐橙在擺脫驚訝後,仔細觀察對方的長相,那很像長大幾歲的葉修,但模樣又有些細微的不同──不過能睡在她哥哥懷裏的肯定是葉修沒錯。蘇沐橙篤定地想,沒有去想葉修一夕之間長大的合理性,反而好奇他黑色長發間那個銀白色的是什麽東西?

蘇沐秋一只手枕在青年葉修的頸後,下巴輕輕抵著後者的發頂,把他的腦袋擱在自己頸窩間,另一只手橫在對方腰上,牢牢圈入懷裏。

那條被子歪歪斜斜地搭在兩人身上,露出了蘇沐秋的腳,以及纏在他雙腿間的…魚尾巴。

一大扇銀白色的魚尾。

除此之外,房裏一片淩亂,椅子散了架,櫃子裏的一些零碎東西掉了出來,而地面上有好幾點鮮紅色的印子,一路延伸到床面上。

蘇沐橙看看以黏糊的姿勢睡成一團的兩人及被子上的紅色痕跡,又看看卷著蘇沐秋的尾巴,不曉得應該先為哪件事驚訝。

她慢慢退出房間,帶上門,翻開電話簿,對照著號碼撥了通電話。

“您好…請問是珠寶店嗎,我是蘇沐秋的妹妹,想幫他請病假。”

話筒另一端,接到電話的是提早來協助開店的唐柔和喻文州,兩人開了免提,疑惑地聽著那頭的聲音,一聽就是十來歲的小姑娘。唐柔和喻文州互望一眼,為確定蘇沐秋家裏沒事,唐柔細心問道:“他還好嗎,家裏有沒有人照顧?葉修不在嗎?”

“葉修在家。但他們都還在休息,昨天晚上可能打架了。”

“打架?”唐柔驚訝,“很嚴重嗎?”

“沒問題的。”蘇沐橙回憶了一下,“只是晚上有點吵,雖然床上有血…”

“……”喻文州沈默片刻,“…好的,我們知道了。讓他放心休息。”

蘇沐橙輕快地道謝後,兩人掛上了電話。

此時此刻,喻文州和唐柔,做為見過葉修的人,不禁思考:在床上‘打架’打到流血??蘇沐秋說是18歲成年了吧,但葉修…看起來只有15?

…他們要不要報警?!

蘇沐秋尚不曉得之後將迎來同事何種目光,他只是被陽光曬醒,望著窗外即將升到正中的大太陽,迷迷糊糊地眨眼,下一秒嚇得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急急忙忙就要跳下床漱洗,卻猛地被什麽拌了一下。

險些正面著地把臉摔扁時,腰間陡然一緊,有東西拽了他一把,讓他安安穩穩地站直了。

蘇沐秋扭頭,窩在床上的葉修慢吞吞地收回尾鰭,瞇著黑眸掃了他一眼,隨即撈過被子滾了半圈,把自己裹成炸魚條繼續呼呼大睡,著實讓人惱怒。

可惜遲到大半天的蘇沐秋沒空修理他,他急吼吼地沖進衛生間,一手撈牙刷一手取毛巾,扭開了水正要朝臉潑才看見鏡子上貼了張紙條。

上頭是蘇沐橙的字跡,寫著‘哥哥,我幫你請假了 PS.不要欺負葉修’,下方畫了個看不出是生氣還是高興的小塗鴉。

蘇沐秋捂心泣血,深感自己無辜,他哪時候怎麽欺負葉修了啊!

既然請了假,蘇沐秋就不用著急了,有氣無力地刷牙,腦袋慢慢回放昨天--或著說今日淩晨的事。

在兩人疑似推心置腹地一番暢談後,盡管現實情況沒有改善,他們也有了共識,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以蘇沐橙的安全為首位。

蘇沐秋一介市井小民,而照他的說法葉修連人都不是,他倆對所謂研究所的了解更多來自於電視跟網上。電影裏無論是實驗室、研究所,裏頭的人肯定都是手段殘忍恐怖的高危份子,白袍一掀下面都是一溜小銀刀的,再結合對紫尾人魚那些視頻的推測,作為人魚以及撿回人魚的人類,他們一時間有種危機四伏命在旦夕的感覺。

但至少,蘇沐橙是要保住的。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你有什麽想法。”蘇沐秋問。

“嗯,我認為,我應該溜到遠一點的地方,在大庭廣眾下秀一下尾巴,接著躲回海裏,讓研究所覺得人魚離開了,沐橙就……痛!”葉修答,被蘇沐秋揍了一拳。

“蘇家家訓其中一條是不拋棄家人。”

“蘇家只有兩個人搞什麽家訓啊?”葉修控訴。

蘇沐秋白眼:“什麽兩個人,你也是蘇家的一份子。”

葉修反嘲:“你不總說我是條魚嗎。”

“蘇家養的魚當然算一份子。”蘇沐秋滿不在乎地說:“你不知道很多人把貓狗寵物當家庭成員一樣疼愛嗎?嘖嘖。”

葉修:“……”

兩人互瞪一會,最終確定,對方對如何解決潛藏的危機完全沒有想法,在心裏唾棄對方一番,同時想著‘這家夥真沒用,還是得靠我’。

即使束手無策,日子還是要過,明天一樣要上班,否則馬上就斷糧。蘇沐秋熱了碗飯,監督葉修吃完後,就算房間裏亂糟糟的一片,被子上還沾了點紅色墨汁,蘇沐秋也沒精神管了,扔下一句“你收拾”,就躺到床上準備休息。

葉修坐在原位,看了眼那張平時兩人睡都嫌窄的床,又低頭比了比自己那條魚尾,索性起身正要開門,卻被蘇沐秋喊住。

“餵餵你又要去哪?”蘇沐秋頭痛,臉上寫著‘天都快亮了就不能讓我好好睡覺嗎’。

“客廳。”葉修說,“我今晚睡沙發。”

“好端端的睡什麽沙發?”

“我的尾巴太占位了,可能會把你推下床。”

蘇沐秋:“啰嗦什麽,快過來。”

見葉修仍待在那不動,蘇沐秋瞬間出手,直接拽住葉修的尾鰭往床邊帶。

尾巴被人無預警地猛力後扯,葉修整條魚都晃了幾晃,直接撲倒在床上。他無語地斜了眼蘇沐秋,索性鉆回老位置,床確實太窄了,兩人挪了會姿勢才勉強擠下。

蘇沐秋沒問葉修為什麽不把尾巴收起來,只是打著呵欠把棉被拉好,咕噥了句晚安。闔眼前,他順口問道:“對了,你不會半夜溜走吧。”

“不會。”葉修秒答。

他答的果斷,答的幹脆,答的信誓旦旦。

蘇沐秋高高地挑起眉頭,探究的目光在他無辜的表情上打轉,手臂一勾,直接夾著葉修的脖子把人箝制在胸前,確定他動彈不得,才放心地摸摸他的腦袋:“少想些有的沒的,睡了啊。”

葉修被按在蘇沐秋的胸膛上,斷氣似地掙紮幾下,最後蔫著腦袋放棄了。

直到蘇沐秋結束回憶,回房換下睡衣,盯著床上的魚卷,還是想不通他和葉修是怎麽睡的,怎麽如此標準的摔角鎖喉,一早醒來成了那副德性,害他差點絆倒。

葉修現在的全長肯定超過兩米,或許足有兩米三以上,尾鰭沒精打采地垂在床外。

超過半天沒有碰水,鱗片早就呈現灰蒙蒙的狀態,邊緣還有些幹燥翹起,遠不如蘇沐秋印象中服貼平滑。察覺這情況,蘇沐秋心口就陣陣揪疼,仿佛把千萬歐元大鈔親手扔進臭水溝裏一樣令他生不如死,按緊胸口都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了。

他痛心地捧起因缺水過度成了海鮮幹貨的尾鰭,小心翼翼地撫過表面,縮在床裏的葉修忽然嗯了一聲。蘇沐秋望去,手上又輕柔地來回順了幾下,葉修看似沒啥反應,只是側著頭把臉埋的更深了點,尾鰭的反應卻截然相反,輕輕打著抖,隨著每次蘇沐秋的指尖滑過魚尾和尾鰭的相接處,這陣顫抖就越發明顯。

蘇沐秋忽然想起他們曾經一起看過的寵物節目,主持人提過‘要正確判斷動物的情緒,通常透過它們耳朵和尾巴的動作’──按照這個道理,難怪尾巴遠比某人老實多了,瞧這反應,很顯然就是討摸摸啊。

他使勁地摸了把魚尾巴,看尾鰭在手裏一顫一顫的,簡直萌的人心都化了。蘇沐秋腦補如果蘇沐橙是人魚,那絕對是條小美人魚,高興時會用尾鰭拍打水面什麽的,應該可愛到不行。

不過同樣的畫面一但帶入葉修,蘇沐秋就一陣惡寒,胃裏劇烈翻攪,起了滿身冷汗,誠心覺得他現在這樣就好。

把別人的尾鰭抱著摸了半天,蘇沐秋突然松手走出房外,聽見他腳步聲遠去,葉修嗖地一下彎起尾巴,有些不自在地揉揉尾鰭--總覺得蘇沐秋的體溫仍殘留在上頭。

葉修心裏尷尬,還有點陌生的酥麻情緒。

比起他人魚身分頭一次曝光那回,蘇沐秋胡亂摸到些不該被碰觸的鱗片,那時他尷尬合情合理,但眼下只是摸摸尾鰭而已,不能理解為何在蘇沐秋的舉動下,會令他的尾巴尖發麻,本能地想蜷起來縮成一團。

其實他大可維持人類模樣,蘇沐秋就不能摸的這麽隨心所欲了。

但葉修只是疲倦地搓揉太陽穴,此處正因徹夜的神經緊繃而隱隱作痛。

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將尾巴收起來。

魚尾和利爪是人魚身上最具攻擊性的部分。

這就像其他獵食動物的尖牙、毒液或人類手中的利刃槍械,是人魚賴以為生的武器。魚尾足夠靈活,在海中翻轉半圈蓄力,就能夠拍碎絕大部分生物的頭骨,魚鱗同樣堅硬,可以抵禦突如其來的攻擊。

即使在陸地上或許爪子更好用點,但他已經明確知曉有威脅隱藏,隨時等著竄出來將日常鮮血淋漓地撕碎,要他在被研究所澆了滿身高濃度海水後立刻放開武器安心過日子,這著實太難了點。

尤其蘇沐秋太弱了,普通的貝類就能劃傷讓他滿掌心鮮血,淋場雨就高燒生病,尾鰭不小心掃到,他就被拍在墻上差點吐血…盡管葉修本來只是想挪開他騰個位置開門。

葉修難以欺騙自己‘現在很安全’,尾巴便不受控制地橫在蘇沐秋身上,像是要以每一塊鱗片守住他。

必須得保護他啊。

正當葉修裹在棉被裏嚴肅思考時,某位弱小的人類跑了回來,不由分說地扔開他的被子。蘇沐秋望著葉修光溜溜的上身,眨了眨眼,順口點評“這才對啊”,便從葉修身後一把抱住他,直接往房門外拖。

“沐秋,你要幹嘛?”

“你昨天不是堅持要走嗎,我想想決定尊重你的意願,正好今天收不可燃垃圾。”

葉修緊抱蘇沐秋的手臂不放:“遺棄珍貴生物是要罰錢的啊!”

“遺棄?我不會這樣對你。”蘇沐秋一臉溫情,“與其扔掉,還不如放到拍賣會上撈一筆辛苦費,你說對吧。”

“可以不要用認真的語氣說嗎?”葉修不敢大力掙紮,只好嘴裏叫的慘一點。

蘇沐秋拉拽了他一路,直把他往浴室裏帶。

葉修頓時想起蘇沐秋曾在浴室宰了一整箱海鮮的輝煌經歷,來不及膽寒,便忽然感覺蘇沐秋將他往上一提,猝不及防懸空讓葉修反射性去勾蘇沐秋的脖子,可惜還沒等他碰到,就被扔進一大桶水裏。

水滿滿的溢了出來,咕嚕咕嚕地流進排水管中。

沈在鹹的要命的水裏吐了幾口氣泡,感覺全身上下每個細胞愉快地舒展開來,葉修才扒著木桶的邊緣,問他是灑了幾噸的海水素。

蘇沐秋答不多不多,把你腌成鹹魚夠了。

他站在一旁甩了甩手臂,看著水珠沿黑色長發的尾稍滾落,銀白色的耳鰭如同鱗片,入水便鍍了層深深淺淺的藍,十分好看。蘇沐秋說著你看起來大了幾號但重量好像沒變啊,一邊伸手撥開黑發,摸摸耳鰭:“你能聽見聲音的原理是什麽?”

葉修緊張出聲:“等等,別碰——”

但可惜遲了,蘇沐秋才剛碰到邊,就被耳鰭邊上尖銳的細鱗劃破了手,食指不斷滾著血珠,加上沾到葉修泡著的鹽水,他當場痛的扭曲了臉。

蘇沐秋剛把指頭放進嘴裏,正四處找紙巾,葉修便湊過來,抓住他的手腕,在兩人唇瓣只相隔幾公厘的極近距離,探出嫩紅色的舌尖舔著蘇沐秋的指節一卷,把他的指尖叼進嘴裏。

些微的尖銳感咬著皮肉,葉修溫涼的舌頭裹住蘇沐秋,在傷口外碾轉。

指尖驀地接觸到柔軟濕潤的東西,蘇沐秋頭皮一炸,一下子猛拍葉修的腦門抽出手,葉修嗷了一聲,按著頭不滿地擡眸瞥他一眼:“你幹嘛呢?”

蘇沐秋看著指尖和葉修唇邊牽出的一道銀絲發怔,聞言忙清了清莫名發幹發緊的嗓子:“你才幹嘛,沒事做什麽啊!”

“給你治傷啊,那點小傷口很快就能好了,省得麻煩。”

葉修一臉莫名奇妙。

互相舔傷口這事在動物間挺正常的,蘇沐秋繃著臉想,何況葉修身為罪魁禍首,想用魚類的方式彌補一下錯誤,他應該寬容大量地接受。

於是蘇沐秋盡力擺著沒什麽大不了的神情,不由分說地把手指塞回葉修嘴裏,道了聲謝:“早說一聲不就得了,那你好好舔。”

蘇沐秋動作太急,一時沒留意直往喉嚨裏捅,葉修噎住,難受地猛拍他的小臂:“蘇…唔…太、太深了…拿…”

他眼尾都紅了。

蘇沐秋感覺不太妙。

蘇沐秋平靜而強硬地壓住葉修的後腦勺,直把他按在木桶邊上,被按著腦袋的葉修哼唧幾聲表示不滿,隨後安靜下來,耐心地給蘇沐秋舔著指尖。

至於蘇沐秋,其他的事早被拋到九霄雲外,他低頭盯著葉修的發頂,感受靈活的舌在手指上打轉,雙頰滾燙,心虛地想:總覺得…葉修看上去很--

他果斷將腦子裏的描述咖嚓了,假裝自己什麽也沒想。

一會後,葉修吐出他的指尖,蘇沐秋彎了彎手指,傷口已經愈合,一點異樣感也沒有。他模糊地想起,很久之前掌心似乎也曾在睡夢中‘離奇康覆’。

“你還帶治愈技能啊?”

“理所當然的事。”葉修吐著發麻的舌頭回答。

蘇沐秋觀察著耳鰭,又從浴桶裏把葉修的手臂撈出來,浸在水裏時,他手肘處會有扇弧狀的薄膜,背脊和腰腹間的魚尾兩側同樣支著鰭,但一離開水面便全數伏貼起來,像不起眼的線條。

為了避免二度引發流血意外,他謹慎地捏著柔韌的背鰭。

“後天人魚只有尾鰭而已。”

“他們原本是人類,我不是,這能比嗎?”

蘇沐秋思索一會,“這些都可以自由控制收放?像尾巴一樣?”

“只有耳鰭可以…”葉修答。

就在這句話後,如同將魚尾轉換成雙腿一般,耳鰭就像被收入皮膚表層下逐漸隱沒,蘇沐秋不可思議地揉揉葉修的耳朵。

不過葉修只是把耳鰭的部分收了起來,黑色的長發仍濕漉漉地貼著後背,青年略顯狹長的眼眸微微上挑,五官有種銳利的妖異感。蘇沐秋承認只要正經起來,這張臉很好看,但他更情願看葉修沒精打采、耷拉著腦袋玩電腦的悠閑模樣。

這兩者實在有段差距,加上外表憑空長了幾歲,別人恐怕很難肯定這是葉修,而不是別的什麽人。

“你到底多大了?”他問道,捏著葉修的下巴,將他轉來轉去打量。

葉修迷惑:“我也不確定,海裏沒有年月日的概念。大概和你差不多?人類的模樣應該比較接近我的實際年齡。”

“是嗎…”

蘇沐秋撐在浴桶邊,望著葉修那張臉出神。

這恍惚的表情通常意味著蘇沐秋陷入思考,葉修暗自抹汗,慶幸對方沒發現他答的略顯含糊。他溜出去拿了三明治,舒服地靠在浴桶邊吃遲來的早飯,並將一塊塞進蘇沐秋嘴裏。

後者機械性地嚼著吐司,唇邊都是果醬也沒發覺,一會後突然起身,激動地跑到電腦前,劈哩啪啦地狂敲鍵盤,葉修努力伸長了脖子往外看,發現他登錄了游戲正在發消息。

幾分鐘裏叮咚聲不斷,他三兩下讀完回覆,又沖到房裏翻箱倒櫃。

葉修喊了幾聲,問蘇沐秋抽什麽風,對方沒有理會,他幹脆挪到電腦旁,自己翻閱消息紀錄。

一葉之秋:老板,在嗎?

歸去來兮:在!大神今天這麽早開團啊?打哪呢我喊人!

一葉之秋:沒有沒有,有點事想問問。

一葉之秋:我記得,你們提過一個奇怪酒會?是關於人魚的吧。*

歸去來兮:沒錯,都是群無聊的暴發戶帶著人魚去炫耀。

一葉之秋:酒會上有沒有提供一些給黑市人魚登錄身分的管道?*

歸去來兮:大神知道黑市人魚??

一葉之秋:偶然聽說的。

歸去來兮:當然有啊,聽說酒會上就有,所以那些人才會特意聚在一起。

歸去來兮沒有探問細節,詳盡地回覆:因為有不少這類不可說的服務,這場聚會有入場資格限制,而且都是主辦方自己發送匿名的電子邀請函。

一葉之秋:入場資格是…

歸去來兮:人魚!

歸去來兮:帶著人魚就可以。

某種程度上,後天人魚確實能代表一個人的財富地位,這條件開出來和‘攜帶百萬美元才能入場’差不多,再加上私人邀請制度,足夠刷掉一大部分人。

不過對他們兩人來說滿足條件倒是易如反掌,葉修把消息窗口向下拉。

歸去來兮:大神有興趣去玩?下周B市正好有一場,連續三天,自由參加。我們幾個都收到邀請了,不過沒打算去,等會轉發給大神。

發現蘇沐秋消息發到這人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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