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佛堂的光影下,奚嫻睜大眼睛,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

嫡姐的話很微妙,像是一把鋒銳的剪子,一刀刀劃開奚嫻天真的念想,帶著稀薄的譏諷,與嘆惋憐惜。

奚嫻也不是不明白。

太子如今手握重權,除了一個正當的頭銜,已經完全不差什麽了,理應是無冕之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奚嫻能逃到哪裏去?

奚嫻在重生前的少女時代,面對皇權的強壓,和家族的分崩離析,心中充滿著無奈和苦楚,卻沒有絲毫怨懟。

她怨恨不起來。

從骨子裏便是奴才,連火種都沒有過,又怎麽能點起滿腔怒意不甘?

不止是她,所有的百姓和子民對於皇權,和手握權力的那個男人,充滿著孺慕和敬佩,他不是蒼天,卻勝過無體的神靈。

但她真正吻過那個男人的薄唇,與他唇舌糾纏難分難解,卻發現他也不過如此,沒有那麽威嚴,沒有那樣神聖。

偶爾在床笫間也愛對她說骯臟的話,讓她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羞恥得泛出蝦粉色。

又好比他也有私欲,甚至陰冷偏執到辜負了所有的讚美和臣服。

故而奚嫻已經無法再對皇權有任何崇拜之情,也不希望嫡姐這麽說話。

就仿佛在她們之間劃開了一道楚河漢界,她在渺遠的那一頭,嫡姐站在高處俯視她,篤信著全然不同的信仰,永遠無法相互理解。

即便嫡姐愛護她、縱容她,可是她們仍舊不是一類人,是無法相融的。

半晌,奚嫻只是顫著眼睫,猶豫著輕輕說道:“姐姐,你在說甚麽?你怎麽能這樣想呢?你不是這樣的人。”

嫡姐擡眸,淡色的眼仁在光影下有些泛沈,若有所思道:“那麽,在你眼裏,我是個甚麽樣的人?”

奚嫻退後半步,面色蒼白道:“姐姐會保護我,一心護著我,絕不會違背我們之間所諾……”

嫡姐垂眸慢條斯理將佛珠纏繞在手腕上,檀色的珠串,與蜜色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暗黃的穗子抖動著,奚嫻看見嫡姐似笑非笑的唇畔,似乎抑制著無限放大的笑意。

奚嫻瞪著嫡姐,小聲道:“姊姊,你為何發笑?”

嫡姐擡眸時,唇邊的笑容已然很明顯,帶著些刻薄的燦爛:“嫻嫻,你以為,我是你的奴才?嗯?”

奚嫻不知嫡姐為何這麽說,帶著攻擊性的諷刺,一貫的犀利刻薄,讓她覺得自己天真呆傻得要命。

奚嫻搖著頭,眼裏含著一點淚水,卻遲遲沒有掉下來:“不是的,您是嫻嫻的姐姐,怎麽可能是奴才呢?我從沒有這麽看您……也不敢這麽看您。”

嫡姐帶著佛珠的左手,不容置疑地捏著奚嫻的下頜,垂下淡色的眼眸與她對視。

兩雙迥異的眼眸相對著,一雙帶著驚恐和猶疑,另一雙冷靜得有些過分,似乎在慢慢審視分析。

頓了頓,嫡姐的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奇異的笑意,手下微微使勁,便似鐵鑄一般,迫使奚嫻脖頸微仰,看著香案前的佛像。

那佛睜著清明睿智的眼,唇邊含著慈悲的笑意,耳垂及肩,雙唇仁厚抿起,似乎在與奚嫻顫抖的對視,又似只是淡淡看著塵世的癡癡怨怨。

奚嫻想哭,卻咬牙忍著,一點小小的掙紮根本不起作用,嫡姐只是溫柔地輕撫過她的面頰。

嫡姐癡迷地低喃:“乖一些,乖啊,我們嫻嫻看著佛祖,佛祖有沒有告訴你,世上的一切俱是守恒的,付出了多少,就想要多少回報。”

“人性本是惡,即便是個大善人,行善積德也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內心得到滿足和安寧。”

奚嫻瞪大眼,小小扭著掙紮一番,急得呸了一聲,嗓音軟和稚嫩:“您這麽說,似乎人人都是自私的,怎麽能這般揣度旁人?!”

嫡姐在她耳邊冷淡道:“難道不是麽?”

“世人行善積德,兒女彩衣娛親,爹娘供養子女,所謂不過一個心安理得,心安是己心之安,不過為了自己。”

奚嫻的胸口起起伏伏,一下松開桎梏,便連退下兩步,猝不及防雙腿一軟,坐倒在蒲團上。

陰影壓迫著她鬢邊的筋絡,突突的跳起,而奚衡冷淡俯視著她,單膝著地,撐著她身側的蒲團。

兩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而嫡姐唇畔勾起淡淡的弧度:“所以,你以為我為你當牛做馬,不求回報麽?”

奚嫻一寸寸被壓在蒲團上,急得眼眶更紅了,看著隨時都能嚶嚶哭出來,只是咬著蜜桃似軟嫩的唇瓣不肯哭,只是掙紮一番,才帶著哭腔道:“那你想要什麽?姐姐說好陪我一起,說好護著我,都不作數了麽?”

奚嫻覺得近乎天崩地裂,山海無顏色,她原以為重新建立的廣袤原野,和淡薄溫暖的天光,這麽快又要黯然失色。

嫡姐樸素的緇衣禁欲緊密,漆黑的長發順著肩膀垂落下來,酥麻輕點在奚嫻纖細軟白的脖頸,還有她露出的一角訶子上。

奚嫻整個人被壓迫得近乎貼在蒲團上,身子是那樣柔軟,似乎能被輕易折出很多奇妙的弧度。

她絲毫不覺,只是滿臉泛紅驚惶,發絲也淩亂得要命。

嫡姐的雙手捧住奚嫻的面頰,暗黃的佛穗垂落在她眼尾上,沈穩悠遠的檀香傳入鼻息。

她緩緩凝視著少女的優柔與青澀。

奚嫻卻聽嫡姐嘆息淺笑道:“嫻嫻,你到底有沒有聽懂?”

她烏黑的眼仁微微顫抖著,下意識搖了搖頭,滿面俱是迷茫。

嫡姐悠緩註視著她,一字字道:“彩衣娛親,供奉子女,所求自己心安,是為自私,所以我也是自私的。”

“我望你能長命百歲,一生安康無憂,不過是求自己的心。”

“但有些事,卻是理智無法控制的。故而你不能永遠都奢求我護著你、永不背諾。諾言和律法是弱者之詞,我可以隨時毀去那些。”

奚嫻聽不懂,濃密的眼睫顫動著,唇邊逸出無措的細喘,一時緊緊閉上眼,眉間有道雪白的皺痕,卻不願看嫡姐分毫了。

她聽得出,嫡姐大約只想告訴她,自己能隨時毀掉承諾,冒著難以心安的風險,也會做出不理智的事。

可她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麽?

嫡姐所言像是迷霧,她撥開了也難見因由。

嫡姐微微一笑,細長的手指輕輕撫摸她的面頰,柔聲哄道:“但你放心,我也厭惡太子,有時恨不得他死。在這點上我們很相似,不是麽?”

奚嫻聞言睜開眼睫,就那樣微仰頭看著姐姐,一時失去了言語。

她認為嫡姐說的是真心話,卻似乎少了一些很重要的因果。

奚嫻終於開口,幹澀又膽怯:“是不是,太子強迫您做了甚麽?或者,您上輩子的死,和太子有關?”

嫡姐松開她,讓奚嫻團坐在蒲團上,偏頭看著外頭淡薄的白晝,冷淡漠然道:“沒有。”

奚嫻心裏頭不知如何,卻松了口氣,卻只是輕聲道:“那您為何討厭他?”

她明亮的眼裏盛著疑惑,眼睛紅紅的,卻因疑惑而忘了記仇,瑩白的手指點在唇角上,不自覺地彎曲著,玉盤一般的面容上俱是鮮嫩,像是剛從窩裏探頭的小兔子,不懂遮掩,也不會保護自己。

人性本惡,她再惡毒也善良,無辜無知得可愛。

嫡姐的眸光寂然深遠,身上樸素的緇衣和佛珠,都使她看上去無害而平和,就像個禁欲的苦行僧。

可她的回答卻叫人不寒而栗,嗓音還帶著優雅溫和的笑意:“因為,我想取代他啊。”

奚嫻驚愕地看著嫡姐,眼裏還未曾墜落的淚珠,順著面頰滑落,她慢慢道:“您說,您想……取代他?”

嫡姐微笑起來,細長的手指按在淡薄的唇上,示意她噤言,眸色卻越來越幽深暗沈。

奚嫻不知自己是什麽心情,卻渾身都冒著詭異陰冷的涼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