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城的新聞拍攝工作，由於時間上面趕得急，好一點的記者都被安排去了國外以及首都各大重要場合去采訪去了。

畢竟對於國家大典來說，偉人故裏的采訪相對而言的側重性就會小一些，好在一眾拍攝團隊，並沒有因為這些而在工作上有所懈怠。

在餘音拍板定下了接下來要采訪的人的時候，雖然底下也有些爭議，但到底也還是照做去聯系了。

只是積極性還是不太高漲，餘音看出來後，在拍攝結束的前一天下午，安排他們分別去整理了資料和采訪內容，自己帶著一個徒弟並一個樸實的攝影師，就去了茫茫大山的深處。

十月金秋，天氣並不爽朗，好在三人行走在深山中，與烈日的接觸要少上幾分。

秋日照高林，三人一路分段扛著攝像機前進，說說笑笑，倒也算是融洽。

李解仰頭喝幹了一瓶礦泉水，被烈日曬得通紅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意。

“餘老師，來之前我還以為這趟行程並不會太愉快，現在看來好像和傳言的不大一樣。”

不愧是做新聞的，還真算得上是直言不諱啊。餘音放下手裏拎著的大袋子，微微一笑。

“那你先說說，傳言中我是什麽樣的？”

餘音這般直接的發問，倒是讓剛剛還意氣風發的李解有些語塞。

這位祖宗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

先不說她之前的那些傳聞，就說這次采訪吧，本來大家彼此心中都是心照不宣，這次的采訪撐死了也就是在頻道上露個臉，要是能超過十分鐘就算是天上下紅雨了。

派出來的拍攝團隊，大多數都是不受重視的人，采訪團隊也就來了他們兩個，還都是實習生，鏡頭前連個臉都沒露過。

這樣的配置，走個過場，權當便向旅游，大家心裏或許還會好受一些。

可偏偏餘音就是認死理，自己做了拍攝采訪的流程，臨行時還上報了新聞頻道的主編，他們想偷懶都不行。

做了沒人看，不做交不了差，大家背地裏都在埋怨餘音的愛表現。

就拿今天的拍攝來說，明明就不是拜訪對象，餘音前幾天采訪了一個地方管理人員，聽說這山裏居然還住了一位抗戰老兵的遺孀，而且是孤身一人。

老天爺，那老太太至少應該有八九十歲了吧，一個人住在山裏，想想就覺得恐怖。

餘音還偏偏敲定了，要去采訪這位老人，當時團隊裏的人就不同意。

他們是來拜訪國慶大典資料的，不是綜藝訪談節目，這位老太太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樣子，也不知道有沒有采訪價值，就要帶著一大群人上山去，這也太不負責了。

由於拍攝團隊一致的不認同，餘音倒是發揮了她少見的強制的一面。

非常堅決的告訴其他人，若是他們不去，明天她就帶著趙銘扛著攝像機自己去。

並痛斥了一眾人的冷心冷情，眼裏除了有價值的新聞，居然一點人的熱血都沒有，不是一個媒體人應該有的態度等等。

直說的一眾人不在言語，自己摔本而去，當天晚上就借了攝像機。

還是李解自己覺得餘音說的話也是對的，擔心他們不會拍攝，弄壞了攝影機，趕在淩晨天亮之前在門口攔住了他們，跟著一起來了。

當事人現在一本正經的問他，別人是怎麽看他的，他還能怎麽回答？

總不能說別人看不慣你恃才傲物，不把別人放在眼裏，是個走後門的人吧。

李解暗地裏痛斥自己的多嘴，餘音卻仿佛明了，微微一笑，轉過身去，面對著高不見底的上山階梯，眼神不明。

趙銘，卻一直都沒有發問。

經過上次，在湘江邊上餘音的一席話以後，他對於這位老師的某些特立獨行的思想，似乎也開始慢慢的理解了。

雖然不懂老師這麽堅持是為了什麽，但他覺得，跟著她的目光走，會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餘音終究是真的什麽都沒說，休息片刻，恢覆了體力之後，她便一言不發的拎著手中的大袋子，一步一步的朝著深山走去。

一個時辰後，太陽即將落下，落日的餘暉將整個山頭都染成了瑰麗的紅色，而在這紅色裏，餘音看見了一座花園，二間平房，以及，坐在門前搖椅上，搖著蒲扇看著夕陽的老婆婆。

這一幕實在是太過靜謐美好，餘音三人都不忍出聲打擾，還是門前的黃狗看見了三人，犬吠聲將老婆婆的目光引了過來。

雞皮鶴發的老者，緩緩的放下手中的蒲扇，顫顫巍巍拄著拐棍站起來，想要招呼客人。

餘音他們怔楞之下驟然回神，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向前面攙扶住年邁的老婆婆。

“你們從那個來的？不像是本地人哦。”

餘音他們標準的普通話讓老婆婆聽了出來，但是老婆婆卻沒有一絲絲的戒備之意，反而更見慈愛。

“來山上畫畫的不？這旮旯經常有學生來畫畫。都快晚上咯，就在這歇下，我去做飯。”

說話間，老婆婆就已經往裏屋走，餘音趕忙拉住婆婆。

“老奶奶，我們是做采訪的記者，今天專門來拜訪您的。”

老奶奶略微一楞，顯然是知道記者是做什麽的，樂呵呵的一笑，就要招呼人進屋坐。

餘音一笑，這時，趙銘他們端了三個椅子放在院中，餘音笑著解釋了一番，攙扶著婆婆坐在了躺椅上，自己則是坐在她旁邊。

“我一個老太婆子，又沒對國家做啥子貢獻，你們拜訪我幹哈哦。

”

餘音笑道：“我們今天是來聽婆婆講故事嘞，婆婆同意不？”

餘音學方言學的順溜，老奶奶一瞬間笑了起來，點著頭道。

“行嘞，娃想聽，我就說說。”

餘音笑著點頭，便李解示意可以開機器拍攝了，趙銘拿起了筆記本準備記錄。

餘音拿了錄音筆放在手裏，溫聲道。

“婆婆叫什麽名字，今年高壽啊？”

“啥高壽不高壽，我叫許淑英，八十七勒，快死得嘞。”

老年人都愛說這話，餘音寬慰。

“婆婆一看就是高壽相，還能活九十九勒。”

趙銘還是第一次聽見餘音這麽會哄人，驚訝的擡頭，就見她的老師，一臉恬淡笑容的，和老奶奶嘮家常。

趙銘深以為，餘音若是去做訪談節目，絕對會一炮打響，並且經久不衰。

“婆婆，怎麽一個人住在這裏？鄉下有敬老院怎麽不去住呢？”

雖說山上風景秀美，隔三差五還有人上山看老太太，可是怎麽說，都不是最好的安排方式。

可偏偏餘音聽說，婆婆倔的很，死活不下山，說是為了守著山上的人。

餘音來的時候，就看見屋後有幾座墳，看起來打掃的還算幹凈，餘音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婆婆，是不是在陪著這後面的幾座墳？”

餘音這本來是很無理的一句話，問的時候她自己也是斟酌再三，卻不料許婆婆長嘆一聲。

“丫頭，這麽多年，也就你能看出來，我是在守著墳勒。

那群當官的，都想說我是老糊塗了，這山裏，除了鬼，哪裏有人。”

這是來自一個垂垂老矣的將死之人所說的無奈話，卻足以震撼在場三人的心靈。

一個老人，數幾十年來，守著愛人親人的墳墓不願離去，這是何等的深情重義。

在餘音的請求下，老婆婆起先還不願意多說，後來才慢慢的將那些疼痛的過往道來。

從青梅竹馬的相識，到男孩當兵打仗，死在外地，她一人侍奉雙親直至離世，而後有到現在。

數幾十年的過往，那些令人聽得唏噓不已的往事，都在這位老年人短短幾分鐘的敘述中被娓娓道來。

老人一臉平靜，說道傷心處也不過是語氣略微低沈，混濁的眼睛已經擠不出淚來。

若非極致的大悲大痛，如何能活成現在這般隨心的模樣，三人被那些熱血沸騰的往事所震驚。

半晌後，餘音才緩緩的吐出一句。

“婆婆，那爺爺犧牲在那個地方？”

“不知道嘞，來送信的人也說不清楚，就帶回來幾塊大洋和一套衣服，還有我送給他的荷包。只說是提前就備下，等死了就送回來的。被她媽給埋在那座墳裏勒。”

順著婆婆的手指，餘音他們看見了處在後屋邊緣的一座墳，很簡單，連一座墓碑都沒有。

這邊的規矩，沒有留下後人，是不準立碑的。

一代英烈，為國捐軀卻不知身落何處，獨留一座空冢令人悼念。

舍棄一家團圓，換取萬人太平，這才是國之脊梁，民族英雄。

李解將鏡頭從墳地慢慢的向老人推進，只見老人不知想起了什麽幸福的往事，蒼老的臉上泛起了羞澀的微笑。

“他臨走時，給我種了一顆梔子花，說等他回來就娶我。

我一輩子沒嫁人，在這裏種了一大片花當嫁妝，你們看，可好看勒？”

秋季本無多少花盛開，只有幾株秋菊在枝頭悄然而立，黃白相間，風華正好。

“好看的很，婆婆，爺爺一定會喜歡你準備的嫁妝嘞。”

餘音突然伸手，隨手快速地擦拭了眼角湧出的淚水，微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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