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谷和十弦那晚都沒有回去，四個人擠在樓下的房間裏一起睡。印象中，他們四人還從未這樣相聚一起度過漫漫深夜。那夜曹鋆為他們準備了許多水果、鹵煮和糕點，還拎過來兩瓶高梁酒。這樣胃的恩惠在暗無天日的戰爭歲月裏實在難得，用雲間的話說，這便是“租界裏最不近人情的繁榮”。

除望舒懷孕忌口外，其餘三人都盡情地碰杯痛飲。他們時而躺著聊天，話題大都關於國內的形勢以及日本人的罪惡種種；時而回味，說起他們相識時小小的心靈內不可言傳的鬼胎；時而坐起身來，拿點食物放在嘴裏，肆意地咀嚼，像是從來沒見吃過這樣的美味、以後也不會吃到了一樣。

“我已經好久沒吃過這麽美味的燒雞了。”十弦將一塊雞肉放在嘴裏，又將油呼呼地手指在口中吮一吮，然後便大口大口地嚼起雞肉。不料嚼得太猛，被一根硬硬的骨頭磕到了牙，又紮進了牙床，疼的十弦大叫一聲。

眾人聽到慘叫望向他，只見十弦用手朝嘴裏一摸，手指上便沾了血。

若谷鄙夷地罵他：“從英國回來的人就是不一樣，連生血都吃。”

十弦說：“我把牙都磕了，你不心疼反而取笑？還不快過來幫你相公瞧瞧傷得如何了？”若谷死活不願過去，兩人便就此事鬥起嘴來。

雲間和望舒在一旁“吃吃吃”地笑。望舒學十弦的語氣，又學著古人說話的樣子說：“相公，仔細思索起來，我與你竟極少鬥嘴，生活是否太了無生趣？記得幼時讀《浮生六紀》，裏面有一句話叫‘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恩愛夫妻不到頭’，不禁有幾分悵然。”

“你小小年紀居然讀《浮生六紀》？”雲間聽話不聽音，望舒說了好半天，他卻只關註到了這個，“看不出啊！我本以為曹小姐幼時只念生意經呢！”

望舒促狹地笑笑，得意道：“還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知你，你最不屑一顧的《厚黑學》，我可是奉為至寶！”

雲間卻早已忘了自己曾說過《厚黑學》的壞話，茫然問道：“我曾鄙夷過這本書麽？”

望舒使勁地點點頭，“恩！正因你對它厭惡之極，我當時便不敢對你說出真相，生怕你從此看低了我。”雲間聽後笑了，“原來你也用了心計。”

那邊十弦和若谷的鬥嘴暫且休了戰，若谷終是嘴硬心軟，正讓十弦張著嘴，檢查他的牙床還中不中用呢！一邊檢查，一邊不忘數落他：“牙被磕掉了米粒大的口子，以後便少說點話，省得人前獻醜。”

十弦委屈地說：“你不愛我。”

若谷說：“我老大不小了，都沒嫁做他人婦，怎麽就不愛你？”十弦說：“愛我怎會嫌我醜？我哪裏醜了？”

雲間在旁邊插話道：“是哦，《浮生六紀》裏還有句話，說‘情之所鐘，雖醜不嫌’，若谷，你可是嫌他了？”

望舒接著打趣道：“十弦滿口正義之辭，說回國是為了精忠報國，我看卻是為了美人。”

十弦聽了哈哈大笑，被若谷又狠狠拍了下後腦勺。十弦朝雲間和望舒死皮賴臉地笑著，雖被打了卻滿臉幸福。

雲間忽然明白了望舒剛才問話的含義：他與望舒這一路走來，的確是情深過篤，而少了某些樂趣。雲間自知不如十弦那般有趣，甚至不如杜昕有趣，但也並不是個乏味之人，可他面對望舒時從不忍心責罵，哪怕是笑罵，他只想對她溫柔，願保護她同時又做她幼稚的隨從。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這樣，或許，是他從來都太心疼望舒。

“望舒，情人之間總會吵架的吧？”雲間看著十弦和若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鬥嘴，想著望舒說的話，若有所思。

“似乎是這樣。”

“可我們在一起總是那麽不易，又哪舍得用來吵架？”

“那就等以後日子太平了再吵。”望舒鬼靈精地笑著，說：“飽暖思淫欲。等有朝一日我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生活，整日吃飽喝足、聽曲子逗鳥，閑著無事，定會有得吵了。”

“你吵起架是什麽樣子？”雲間搖搖頭，“我不信你會與我鬥嘴！”

“那等你從香港回來，我讓你長長見識，我吵架的功力強著呢！”望舒說著打了個哈欠，躺了下來。雙著身子，比其他人更易犯困，若谷看望舒困了，便對另外兩人說，“都歇了吧，雲間明天還要趕路，望舒也熬不得夜。作為丈夫我提醒諸位，今晚都好好睡一覺。”

雖意猶未盡，舍不得睡去，然而終是要睡的。關了燈，幾人便不再說話，只是除了望舒，其他三人都沒有立刻睡去。他們默默地望著窗外不太明朗的月光，和被月光照耀下的裂成細紋的玻璃，心中計算著離別的時刻。

過了許久，他們才逐漸睡去。

翌日清晨，天剛擦了點亮，雲間趁幾人還睡著，便提著箱子靜靜地走了。大門開啟又關上的一瞬，望舒聽到了。她輕輕地下床，站在窗前向門口張望，只看見緊閉的大門，雲間已離開了。她沒看到他，也沒去追他，就那麽靜靜地在窗前站著，望著空蕩蕩的院子。

天還沒有大亮，從窗前望去，鄰近的景物還隱沒在灰藍的黎明裏。沒有槍聲，異常的安靜，這樣的安靜使望舒的擔憂減少了一分，只有一分。從此，她的心開始隨著雲間要走的路途而起起伏伏。剛剛離別，已期待歸期。

雲間的這次遠行，沒有人說得出何時是歸期，望舒能做的只有等待，並祈禱他能平安。現世的危機就如夏日裏沼澤地上盤旋飛舞的不知名的小蟲，任你怎麽閃躲，它們都會在不經意間鉆入你身體的角角落落。

望舒不怕別離，也從不曾自暴自棄，她有太多要好好活著的理由。她從來都是用力地活著，生活與外界環境使她無法過放松的日子。可是她從不畏懼，那些困難與惡意於她而言如腳底的泥土，她不屑一顧。

只要還在期待重逢，多麽暗黑的夜裏她都能找到星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