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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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曹鋆也已走了過來,望舒攙著他,兩人腿皆是軟的,跌跌撞撞地向領事館門口走。那些憲兵多數已散去,只留了二十幾個手持來覆槍的在門口監視。他們個個殺紅了眼,如野獸征服了弱小的動物般有恣意的快感,嘴角帶著勝利的笑,手裏端著冰冷的武器,自豪,冷血。

領事館門口開過來兩輛綠色的軍用卡車。車停在大門口空著的位置上,這時不知從什麽地方鉆出來一群國民黨的警察和日本憲兵,開始收拾地面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兩個人一搭子,一具一具地擡,再用力往卡車後廂裏一扔,仿佛在扔一袋面粉,更或是扔一些垃圾般的。

曹鋆和望舒相視一眼,大驚失色,不由分說加快了步子往前走。腳下時不時踩過一個屍體,或是胳膊或是衣服,軟綿棉的。望舒忍著頭暈目眩和惡心,認真盯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只知道要找小竹,可又暗自期待小竹不在這裏。

望舒與父親分頭去找,兩人彎著腰,向著兩個方向搜尋著。身邊發生什麽事,天空又是什麽顏色,有沒有人對著他們再舉著槍或刺刀,他們已全然聽不到看不到。眼前的景象是被鮮血染成的河,每片紅色都讓人心驚肉跳,呼吸停止。

小竹一定不在這裏!

小竹一定不在這裏!

小竹一定不在這裏!

他們在心裏存著這一絲僥幸,愈是搜尋不到小竹,這個念頭便更多一層。忽然,曹鋆看見卡車旁邊兩個薄情寡義的警員擡起了一個女孩的軀體,而女孩身上的衣服,曹鋆一眼便認出,正是小竹的。

“望舒!望舒!”曹鋆大喊兩聲。

望舒將身子直起來,眼前一片黑。一直彎腰低頭看那些慘象,竟忘了陽光如此刺眼。等眼睛重新適應了光亮,望舒看到父親正撲騰著,瘋了一樣地往領事館西偏門處跑。

望舒也看見了小竹近幾日常穿的那件棉布褂,一只腳上還有望舒在今年春天來臨時為她買的咖色綁帶小皮鞋。望舒也發瘋似的跑,腳底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割到,磨著肉皮,流著血,她全然感受不到疼,只一個勁地跑著。

在兩個警察將要悠然地將屍體扔上去的時候,望舒和父親已跑到他們的身前,曹鋆一把扯過小竹的衣服,用極大的一股力氣將小竹橫搶過來。

兩個警察端起了手中的槍,對著曹鋆。

望舒盯著那兩位警察,抖動著嘴唇,懇求道:“兩位大人……她是我妹妹……請你們……”

望舒的衣衫在擁擠和推搡中被扯爛,肩膀和胸口處均裸露在了外面,陽光下白得耀了兩位警官的眼。兩人貪婪又猥瑣地打量著望舒,其中一個拿槍坨用力地砸了一下曹鋆,曹鋆抱著小竹瞬間被砸倒在地。

兩個警察這才滿足了,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去擡別的人了。

望舒一下子跪跌下來,從頭到腳打量小竹,來來回回地看,希望她傷得不重,希望她根本沒死去。她嘴裏喃喃叫著:“父親,父親,小竹或許沒死呢……或是昏迷了呢……”

曹鋆連忙解開小竹的衣服,只見她的胸口兩個醒目的被刺刀捅過的口子,還有兩處被子彈穿過的洞眼,都在汩汩流血。望舒拔開小竹被血粘貼在臉上的頭發,前幾日被瓦片砸傷後包的紗布還在,也被血染紅了。小竹長長的睫毛覆著眼瞼,像是睡著一般。

曹鋆眼睛像是空掉了一般,茫然地看著小竹,說:“小竹死了……死了……沒救了。”望舒的眼淚頓時洶湧而下,只是沒有一點聲音。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望舒也如死去一般,天地之間只有眼前小竹的臉,她的天已塌了下來。

最終,望舒總算留有一絲理智,對父親道:“我們快把小竹抱回去!快!”曹鋆的腿被砸了一下,膝蓋疼痛欲裂。他掙紮著起來,將小竹再次抱起,看看四周的路,找準一個方向,“走!”

望舒想起雒言,“等一下,父親。”她光著腳跑到了雒言面前,不由分說將她扶起來。雒言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毫無血色。望舒問:“你撐一下,我們走。”雒言惦記著小竹,問:“小竹呢?”望舒沒有說話,只是鉚勁力氣將他架起來,默不作聲地向父親走去。

周身的力氣已經耗盡,望舒與父親要拼著最後的力量將雒言與小竹帶回去。路上,三人默不作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語。出了虹口區時,遇到一個推著單輪平板車的農夫,好心的農夫對他們提供了幫助,他將小竹平放在車板上,在她身上覆蓋了一層青草。雒言也坐了上去,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那堆青草,始終都木木的。

從虹口到法租界的路很遠,農夫一路用力地推,把他們送回了曹宅。

***

是夜,整個曹宅籠罩著陰雲。

若谷為雒言處理好傷口,下樓到了客廳,走到望舒的身邊,低聲說:“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要養一段時間了。”望舒表情木然,盯著前面昏暗的空洞,悠悠應道:“麻煩你了,若谷。”

客廳的另一邊,曹瑛的哭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她眼睛已哭得紅腫,可仍在哭泣,她已哭了幾個鐘頭。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大把大把淌淚。

小竹被放在書房裏,曹瑛只看過一次,便再也不去看。她不忍看到小竹慘不忍睹的身體,她寧願自己能代小竹死去。

顧管家在曹瑛旁邊陪著,垂著頭,抹著眼淚,時不時嘆口長氣,隨即又抹起淚來。此刻只有曹鋆一個人在書房,他獨坐在常坐的那張梨木椅上,靜靜的。

這邊,若谷對望舒一家人說:“天熱了,小竹身上又都是傷口,不能總放在書房了。”若谷知道她說的這些望舒他們很難接受,可還是要說。她說:“小竹……還是要放到醫院冷凍起來的。”

曹瑛聽了,眼淚便又一次湧出來,泣不成聲地抽搐著肩膀。

望舒木然地點頭:“恩。”

若谷在望舒身邊蹲下來,抓住她的手,心疼地說:“望舒,我若是能早些帶小竹去英國便好了……”

“與你沒關系,師姐。”望舒輕輕地搖頭,“與你沒關系。”

“怎麽沒有見到雲間?”若谷四處看看不見雲間的身影,來了這一會兒也沒見到他,有些奇怪。望舒說:“還沒通知他,我也兩天沒見著他了。”

望著悲痛欲絕的一家人,若谷自知勸說的話皆是蒼白無力,便說:“雒言的傷,小竹的……”她實在不忍說出“屍體”二字,便把後面的字咽了回去,接著說:“他們,都交由我來處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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