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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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陸少爺,費老板,仔細著點,這匾重的很。”

雲間正站在一個搖搖晃晃的木梯子頂端,拆曹泰祥的匾。匾的另一邊是隔壁洋貨店跑來幫忙的費老板,他與雲間一左一右,將那塊沈重的核桃木牌匾摘下,雙手端著,平衡著重量,一點點小心地下梯子。

雲間與費老板都小心翼翼的,將牌匾輕輕擱在一個靠墻的角落,像在保護一個價值連城的寶物。顧管家持一根雞毛撣子撣撣匾上厚重的灰塵,又用抹布擦拭著,嘴裏喃喃自語,“這是最後一塊了,唉,這是最後一塊咯!”

幾家曹泰祥分店的匾已都被摘下來,曹家三代人苦心維系的絲綢老店全部關門大吉。繁華榮耀或是風雨飄搖,個中滋味只有曹家人自己能體味。

牌匾早已斑駁,不知什麽時候起,上面有了貼過白紙的痕跡。漿糊幹了,白紙也早隨風飄去,只剩下一些薄薄破碎的紙片被漿糊抓著沒被吹走,留成了記憶,告訴人們這裏曾發生了什麽。

店裏的那盞琉璃燈仍在,照射著空無一物的櫃臺櫥窗。店員都已遣散,貨品也都下架了,望舒將曹泰祥的絲綢緞子全賣去了歐洲,店裏一匹絲綢都未留。

望舒與曹瑛從店裏走出來,顧管家看到她們,指著牌匾問道:“這塊匾子擱在哪兒合適?”望舒問姑媽的意見,曹瑛想了想,道:“先和其它幾塊一起運回家裏去,暫且先放置著,哪日要舉家流亡了,也就顧不得它們了。”

曹瑛說的平淡,顧管家聽著卻傷感起來,他止不住籲嘆,“不知幾時能再看到這匾子掛起來。”說著眼裏便有了淚。

一旁的費老板畢竟年輕,有歲月的優勢,對未來便能更加期許些。費老板安慰顧管家說:“顧伯,慢說你這絲綢店了,連我這個賣洋雜貨小玩意兒的店不也一樣要關門麽?這年頭,能活著便是福氣了,誰都不想什麽富貴了。”

費老板這番話未說到顧管家的心坎上,顧管家哪是貪富貴,他是舍不得祖上的家業一夜雕零至此。他也不欲爭辯,默不作聲地擦拭著那塊牌匾。

望舒自然明了顧管家的心思,她離開曹瑛,走到他的身邊,拿過她手中的抹布拭起那塊牌匾,一邊說:“顧伯,你看滿大街都是穿軍裝制服的,誰還有心思花大把的時間只為了做件精細的旗袍,再挪著小步子款款地走?這些東西太精致,與眼下這形勢是不搭的。等一切都太平了,曹泰祥這塊匾子自然還會重新掛起來。”

“但願我能等到那一日。”顧管家嘆了口氣,自知將氣氛弄得太壓抑了,便換了副語調,對望舒說:“你不是和陸少爺還有事麽?你且去忙罷。”說著將望舒手中的抹布搶了過來。

雲間這時也走了過來,笑呵呵地對顧管家說:“顧伯,可再也不要喊我‘少爺’了,現在不時興這樣稱呼了呢!”曹瑛微微笑著,數落顧管家道:“就顧伯最迂腐!還守著清末民初那套深宅大院的規矩,左一個‘小姐’、右一個‘少爺’的,如今皆是穿新式的衣服,說新式的話,有哪個還如你一樣這樣叫的?”

曹瑛說完顧管家,忽然想起了什麽,轉而問雲間道:“雲間,你母親他們在香港可安頓好了?”雲間點點頭,“昨天剛收到母親的來信,已找房子住了下來,雖路上有些波折,好在最後都平安到了。只是剛去還有些不大適應,信裏幾處可見牢騷,時間長了便好了。”

“那就好。香港那邊上海人多,以前場面上見過的只怕也不會少,還是能有個照應的。只要能夠平安無事,其它且都可以忍一忍。”曹瑛笑著問:“你沒有跟著去,你母親可有怪你?”

雲間搖搖頭,“起先與我爭執過,後來被我說服了,並沒怎麽怪我。喬叔,薛姨都跟著去了,喬叔的兒子兒媳婦也在那邊,我暫且能放心。我這時……還不能走。”雲間望望身旁的望舒,憐惜地看著她。

“那我就放心了。”曹瑛會意,抿嘴笑道:“雲間,聽望舒說你家那房子已被摧殘的不像話。哎,你一人住在那裏實在太寂廖,又不安全,若是不嫌棄,可搬來與我們一起住,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雲間看看望舒,正猶疑不知該如何作答,曹瑛卻是個善解人意的,笑笑說:“你們且去商量下,不作強求,也不用急著回覆的。”

*****

從曹泰祥出來,雲間和望舒兩人沿著馬斯南路往顧家宅公園走。春日暖陽下,陽光與風都很溫柔,路兩旁的懸鈴木新長的葉子清新嫩綠,它們不知世間的疾苦,仍大喇喇地沐浴和揮霍著太陽光,塵世裏一切新鮮事於它們而言不過如此。

望舒想起十年前他們在這裏的初遇,那日的黃昏,她望著小紳士般裝大人模樣的少年,又喜愛又好笑。後來又經歷過數不清的黃昏,看過不一樣的夕陽,如今,他們終又能並肩走在這條路上。

去年此時,大街小巷的無線廣播裏還時常播放著一些靡靡之音,如今皆是戰事新聞了。

望舒正感嘆著,身邊路過一個穿著毛線外套的年輕女人,嘴裏胡亂地哼著白玉蘭的歌:

情人易逝

世途多事

曾與你日月旋轉

如今只有一首小曲

唱盡我對你一生的相思

那女子哼到末了便止住了,而是不屑地低聲自言自語,“才不信會‘一生相思’,男人皆是見一個愛一個的……”

後面的牢騷之語望舒便聽不到了,她突然把手伸進雲間的臂彎裏,頭倚在他的肩上,問:

“餵,獨柴先生,除我之外,你喜歡過別人麽?”

雲間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歪著腦袋問她,“怎麽會突然這麽問?”望舒說:“我聽說每個女人都會問戀人這個問題,所以也拿來一問。”雲間聽後朗朗大笑,“女人的問題都是極難回答的。我說‘沒有’你一定不信,我說‘有’你定會追著問是誰?或是問有幾個。”

望舒蹙眉撅嘴打斷他,“你只管實話實話就是了。”男人最怕女人撒嬌生氣,雲間見她急了,才認真地說:“才情女子常遇,個性可愛者也常有,美女也時不時能見到幾個。會喜歡,會欣賞,但沒有褻玩之心。”

望舒撇撇嘴,“你的回答和多數男人無異,滴水不漏的,我信了才怪!”

雲間卻註意到望舒臉上這一連串嬌俏的表情,忍不住端詳著她的臉,寵溺的眼神看著她,“你幾時開始不琢磨生意經,開始研學起愛情哲學了?”

望舒指指身後來時的路,那是剛剛離開的曹泰祥的方向,“生意已做不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好談些情愛來打發日子。”怕雲間聽著凝重,更抓緊了雲間的手,笑盈盈地說:“以後要靠獨柴先生養著了,曹家的曹泰祥,在我手裏沒了……”

雲間轉身緊緊地抱住了她,望舒將頭枕在他的肩膀上,短發向前額散落,包住了整個頭。望舒突然哭了。

“別哭,我在!這又不能怪你。”雲間知她心裏難過,伸手揉揉她的頭發,用俏皮話哄她道,“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老板,還是最好看的美老板!不難過了,我這不是沒走嗎?”

“說到你,我更自責。雲間,我是不是過於自私?”望舒在他的肩膀上哭泣著,“你現在本該已在香港了的,那才是你該去的避世港,我卻將你留了下來……”

雲間幸福地笑著,吻了吻她的頭發,調侃道:“原來你想讓我走啊?是不是讓我走了與那杜公子約會去?再不然便是怕我為你惹麻煩……”

望舒“騰”地離開了他的肩膀,惡狠狠地瞪著他,“是是是!我要與那杜公子沆瀣一氣,去設計他父親的家產去!”說完便扭頭不再理他。

“逗你的,我才舍不得走。”雲間重新將她攬入懷中,溫柔地抱著她,“你不走,我也不會走。”

望舒的眼淚無聲無息地落在雲間的肩上,就那樣埋在他懷中久久不願離開。身旁路過的人各個行色匆匆,表情戒備森嚴,步伐苦大仇深,人們用奇怪的眼光看這對相擁著的男女,紛紛猜度她們一定是亂世中又一場不得不離別的離別,倒也見怪不怪。

望舒不願離開上海,即使她要將家人統統送往英國,她也不願走。若谷說的對,姑媽真是害了她,她的心裏從放不下曹家的基業。曹泰祥沒了,還有三祥實業社一大一小兩個廠子,她要陪著它們,即使它們也一樣要面臨關門破產之命運,她也要親自看著。

她知道,姑媽一定不會同意她這麽做,可她一定會想法留在上海,然後等著家人回來。

望舒將雲間抱得緊緊,不願撒手,仿佛下一秒他們就要分別,她已經怕極了分別。

“對不起,對不起。”望舒只知道說這句話。

“好傻。”雲間堅定地眼神,望望頭頂新綠的懸鈴葉子,“我也舍不得離開這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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