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船也載不走許多愁，正如虞美人所說，他們是如難民一樣逃往異國他鄉的。故國不太平，她是無能消受了。十弦自幼便與母親相依為命，他自然要與她一起遠行，即使在上海他仍有許多大願未成，大事未做，可忠孝之間，他一定會選擇孝。

船駛出了上海港，碼頭上送行的人群也漸漸散去，若谷向上拉拉衣領，向望舒說：“回去罷！”望舒知她灑脫，便笑笑應著，“好！”

此時，那兩片葉子還未送到望舒的手中，雲間的求助她們尚未知曉。只是他們的心意又是如此相通，無需言明，十弦他們也已謀劃著要救雲間出牢籠。

若谷和望舒在寒風中往回走，因為冷，顯得碼頭都空曠起來，先前烏央烏央的人群像是被大風吹跑了一般，轉眼便是稀稀落落的了。

“師姐，你不久後也要走了麽？”許久，望舒開口問道。

“恩，去英國，然後在那裏等十弦過去。”若谷說完，又自嘲道：“我們像不像逃兵？”

“英國？這些日子我正有意安排小竹也去英國。”望舒眼前一亮，隨即又暗淡下來，“不過完，還不知小竹是否願意。”

“若是她願去，我可與她一起。我有一些親戚在那邊，有人接應，而且我這個做姐姐的也能照應她在國外的生活起居。”若谷聽了，一口答應下來，隨即又問：“望舒，你可是認真的？”

望舒點點頭，“恩，我已與父親商議過。小竹愈來愈激進，我怕她……就當我心無大義罷！我不崇高，只想家人周全齊整。我想讓姑媽和顧管家他們都出國去，這裏有我一人就夠了。”

“一人在上海？”若谷聽後有些氣惱，“望舒，你這又何嘗不是在‘崇高’？你是想以此證明你是多麽大公無私麽？告訴我，是為了雲間，還是為了家業？你想保家人‘周全齊整’，那你犧牲自己留在上海，若是有事又怎麽‘齊整’？不要再與我說什麽要保曹家祖業不倒這樣的話，這亂糟糟的社會裏，每日都有多少人死去，有多少房子被炸毀，你一個血肉之軀怎麽去保全？”

見若谷這樣激動，望舒不但不生氣，還笑笑，“師姐與我說的這些話，我聽著耳熟，仔細想來，我平日裏便是這樣教育小竹的呢！嘻嘻！然而也有不同，因為小竹可是從來聽不完就跑了，還會嫌我羅嗦，而我，卻是都聽進去了。”望舒挽起若谷的胳膊，昵子大衣居然是冰涼涼的，“謝謝師姐關心。”

“你姑媽真是將你害了！”若谷瞅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嘆氣。

本是一句無意的感嘆，望舒卻有些驚訝若谷這樣說，不禁問道：“師姐怎會突然說起姑媽來？”若谷看了看她，道：“你姑媽從小就將‘覆興家業’這樣的志向烙印在你的腦子裏，你視之為金科玉律，視其為信仰一般的。你為自己套上這樣重的枷鎖，做事畏首畏尾，生怕一不留神家業不在，你便要在自責中度過餘生。望舒，這還不是害了你麽？”

若谷說完，又聳聳肩膀，對望舒道：“我知道，這是你的家事，我不該置喙。”

“不不，你說的極對！”望舒苦笑道：“不過完我已入了魔道，出不去了。”

“那你就要如同一個戰士一樣守著家園，最後化成一尊雕像？”若谷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謔弄望舒道：“若是雲間也走了呢？”

本是說著“生離”的事，說著說著，倒像是“死別”一般的沈重了。望舒不願這個話題繼續，便說：“說起雲間，差些忘了大事。十弦說雲間的父親已去世，不知雲間又將受到怎樣的‘招待’？如此，光救出來恐怕無用，還要使他受到保護。”

“誰來保護？”

兩人陷入沈思，默默地走著，一時無緒。

下了碼頭後風勢已減弱許多，望舒隨意捋捋被風吹亂的頭發，對若谷說，“不如去我家，我們商量如何救雲間的事。”若谷當即答應，又馬上搖搖頭，“我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未做，我要去報社找十弦說的那位同事，將陸伯伯的事問個清楚。”

望舒點點頭，“如此，那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人太多，人家說話恐怕會更加有所忌諱。我在家等你的消息。”

兩人告別。若谷先坐上一輛黃包車，望舒送她，走時不忘問若谷：“師姐計劃何時去英國？”若谷想了想，道：“時間未定，大約三個月之內。”望舒低頭沈吟，“三個月……我該加緊了安排一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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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一進門便碰到了馮慈雲，對方像是一直在門口等她，眼神一刻不漏地盯著自己。客廳裏，餘媽正拿著雞毛撣子掃塵，曹瑛在樓上睡下午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人在。

望舒感到馮慈雲定是有話要說，便故意支走了餘媽，“餘媽，你先去歇歇。”餘媽領意，默不作聲地退下了。

餘媽走後，馮慈雲仍舊不放心，確定餘媽已走遠，近處又無人偷聽了，才緩緩走到望舒面前，抖索著手從口袋裏掏出那兩片洋玉蘭葉子，遞給望舒。

望舒看看馮慈雲手中抓著的葉子，又看看她，不解地問：“這是什麽？”

葉子在厚厚的棉夾袍口袋裏被擠壓得有些皺了，還有些脆斷的地方滲出葉子的汁液，在馮慈雲的手掌心裏留下絲絲的綠，像用力過猛的血管。

“這是陸家少爺托我給你的。”即使屋內無人，馮慈雲仍是用最低的聲音。

“是雲間？”望舒有些吃驚，將葉子拿在眼前仔細地分辯上面的字。

“恩。”馮慈雲點點頭，“是常找你的那個陸少爺，他……他像是向你求救。”

“謝謝。”望舒看看馮慈雲，此刻的她不像在玩詭計，向她致謝。這句“謝謝”是真誠的。

馮慈雲終究不負囑托，將兩片葉子秘密地送到了望舒的手中，沒讓那位白俄人知曉，也未將其毀掉。若在以前，她必定多存幾個心眼，仔細琢磨葉子上字的含義，並將其作為壓制望舒的法寶。

連馮慈雲都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聽話，是因為膽怯，還是真的不忍看到望舒的愁緒，她也不明白。只是她發覺自己竟是快樂的：信任一次曹望舒，為她做了一件事，得到對方的感謝，心裏居然如此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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