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望舒一直在忐忑地等著雲間的回覆，卻遲遲沒有音訊。那天見面過後，望舒與雲間只通過一次電話，再打過去，便再也找尋不著他了。

陸宅的電話總是響很久才會有人接起，傭人的應答永遠只有一句話：“少爺不方便接電話。”打去報社，雲間的同事說他請了長假，近幾日都未去上工。

望舒一頭霧水，似曾相識的情景隨之浮現出來，十年前，雲間也是這樣突地憑空消失的。望舒只感不妙，心中猜度定是雲間對父親說出見面的請求，陸威立夫婦斷然不接受，又將雲間軟禁了起來。

望舒有些懊悔那日一句無心之感嘆，說怕又一個十年不見，說完之後雲簡便不見了。她真怕自己一語成讖。

望舒決定去拜訪陸宅，她已不是十年前那個無助的小孩，縱使前方艱難險阻，她也不能任由人宰割，她要盡自己最大之力氣與那陸老爺陸太太爭取三分。

望舒將準備工作做得足足，將可預見之事都細細想了個周全，並琢磨該如何一一應對。若是有交換條件，她也在心中打了個底線。

這日，望舒正要出門，曹瑛叫住了她。

“姑媽？”

曹瑛臉色陰郁，將一份報紙交給望舒。望舒看姑媽臉色不對，帶著疑慮看了看報紙上的內容，只瞟一眼臉色便變了。

報上頭版新聞的左側，是個專版的社會新聞欄，當日卻登著杜昕大少爺對望舒示愛的短文。字裏行間盡是情真意切之言辭，恍如即刻就要白頭偕老般。

其中有一段文字這樣寫道——

曹家有女望舒，起於美貌，終於智慧。端莊與浪漫兼具，爽利與溫柔同存，淺笑嫣然，迷人高貴。若今生無你相伴，一世枉然。

“無聊無恥至極！”望舒將報紙重重甩下，被杜昕這樣無恥的伎倆弄得哭笑不得。

曹瑛擔憂地問：“這位杜少爺此舉是何意圖？”望舒說：“他這是要昭告天下，我是他杜昕的女人，如此，我對雲間父親無論說什麽都是不可信的了。”

望舒搖搖頭，面露愁容，“我始終是低估了杜昕的無恥，看這情形，他定是知曉我要找陸威立攤牌的事了。”

“那你打算如何做？”

望舒思量了少許，說：“我仍是要去拜訪陸威立的。不在源頭處把問題處理利落了，做這些無謂無聊的事只會將事愈發覆雜化，到時我縱是有口說不清，杜少爺也斷然不會為我說話。”望舒眉頭深鎖，將報紙再次拿在面前看，“姑媽，這是哪天的報紙？我怎會沒看到？”

不待曹瑛回答，望舒忽然看到抖開的報紙內頁裏，有陸威立的正面授職照。照片下面是任命通知，幾個黑體字赫然醒目——

原建設處委員長陸威立今被任命為華北共同防赤委員會委員長，即日就職！

華北……

望舒將報紙給姑媽看，曹瑛讀完， 想了想，說：“前些日子日軍在華北鬧事，聽說在一個叫香河的地方收買漢奸流氓，發動暴亂。說是……報上說是在策劃當局上層變動，要在華北搞＇高度自治＇……”

望舒說：“唉，表面是＇自治＇，實則就是要爭奪主權。可是……陸威立原在建設局謀職，這樣一個燙手的官職可是日本人誘惑的，大概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因為無論談成何種結果，都擺脫不了賣國求榮的帽子，何況與日本人談判壓力可不輕。他為何就被推上梁山了呢？”

曹瑛搖頭道，“這我便猜不出了。望舒，你剛剛可是要去陸家？”望舒點點頭，“是，我已幾天聯絡不到雲間，總覺蹊蹺的很，極不安心，想去看看究竟。可誰知……”望舒看看報紙，“或許與他父親這件事有關聯？”

“需要我陪著一起去麽？”

望舒搖搖頭，“不必了，姑媽，不該讓你再操心這些事，我與小田去便好。你身體不好，在家歇著罷！”

曹瑛笑著點點頭，“也好。我如今這身子，不為你添憂已是極大的幫忙了。望舒，遇事莫強求，小心為上。”

望舒應過之後便出了門。

一路風聲鶴唳，華北事件引發了新一波的抗日熱潮，自發而成的游行隊伍遍布大街小巷，“揭發日人陰謀，保我華北”“不做傀儡，打到日本強權”等抗日的口號山呼海嘯，就連平日裏總怕惹禍上身的商家店鋪，也在門口掛上了抗日標語。

望舒與小田的情緒受到了感染。小田摩拳擦掌道：“我真想下車與他們一起喊幾嗓子去！”望舒說：“小田也變得有膽子了呢！”小田不好意思地笑笑，“連小竹那樣的女孩子、老太太、小學生都不怕，我一個堂堂壯年男子若是再畏手畏腳，豈不成了草包？”

望舒四處看看，說道：“你若真想去便去罷。路上皆是游行隊伍，車也無法行進了，我走著去陸家就好。你且先把車放了，再看看是否能在這些人裏找到小竹，我想這姑奶奶定是少不了她的。若見到了，就順便幫我照護下她的安危罷！”

小田稍稍猶豫了下，便答應了。

望舒中途下來，穿過人群，抄了條小路向陸家走去。因心中謎團急需解開，心是急切的，路便變得漫長起來。剛剛杜昕登報示愛的事倒被望舒暫且忘到了腦後。

這條路離申報報社不遠。上次那個風雨交加的深夜，望舒便是在這裏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許久。那晚的恐懼與無助情景仍歷歷在目，今日走來，卻依然是一派風雨欲來山滿樓的情勢，只是此次的“風雨”是鋪天蓋地的抗日標語口號，所到之處都振聾發聵，這風雨，只怕是再也擋不住了。

“曹小姐！”

兩個穿著灰藍色長袍的男人擋在了望舒的面前。望舒擡頭望見他們，直覺二人面熟的很，隨即便想了起來，他們皆是杜昕身邊的打手。

雖然這二男穿著長袍，不如以往那樣黑衣黑絝，像是要故意展現柔和，或是要躲避抗議人群的仇恨眼光，卻依然掩飾不住他們滿臉的殺氣。

“曹小姐，我們少爺要找您敘敘舊。”

其中一個打手“和顏悅色”地說。只是他笑的牽強，雖笑卻如哭喪般讓人心裏發毛。

望舒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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