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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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的隊伍為霞飛路添上了幾分戰鬥的色彩,這條曾經羅曼蒂克的繁華之路,曾幾何時已變得不再浪漫,當霓紅燈的紅遇上了鮮血的紅,兩種紅色又怎會一拍即合,相安無事呢?

白底黑字,黑底白字,人們舉著的抗議牌此刻如靈堂的顏色,游行隊伍的呼號像白日裏突然敲醒的喪鐘,似乎在向那些不義者們說:你們的末日到了。

望舒問:“看這牌子上寫的抗義言辭,可是前天那位寫《大話皇帝》的作者被審判的事?”

雲間看了看隊伍裏那些交錯舉起的字牌,說:“應該是那件事。僅寫了一篇抨擊舊時統治者的文章,日方那位什麽石殺豬太郎便硬說是對他們的天皇大不敬。為了擴大聲勢,還拉攏其他國家首腦,牽強地說對他們也不敬。哼哼,動用了大陣仗對當局施壓,僅僅是為了殺一個作者來以儆效尤,真是蠻橫至極!”

小竹在旁糾正道:“是石射豬太郎!”望舒朝小竹眨眨眼睛,“你對這些倒記得最清。恩,不過,聽這名字便可笑可惡。”

游行隊伍徐徐而過,轉眼已是隊伍的尾巴了。路上不斷有人加入其中,出聲出力。小竹摩拳擦掌,幾次欲沖進隊伍裏一起吶喊去,可她顯然不能去。莫說有姑媽和姐姐攔著,就她前面也是剛剛答應過望舒的,不能這樣快便破了功。

“在想什麽?”望舒洞悉一切地望著小竹,“你的小心思一眼便知。”

“沒想什麽。”小竹的眼睛離不開漸漸遠去的游行隊伍,那裏有她認識的夥伴。看到他們時,她將臉轉向店裏,仿佛不參加游行是件極難堪的事,無顏見人一般的。

“那位作者真是可憐!”小竹已嗟嘆了多回,幾個在門口一齊觀望的店員也扼腕嘆息,紛紛叫著不平。小竹喋喋為她們講述著那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店員皆專註地聽著。她愈是激憤,望舒心裏愈是不安。

“小竹,我還有事要去忙,我答應你的會做到,你向我承諾的,也不能忘。”望舒義正言辭地要小竹再次承諾,小竹有些煩了,便硬著頭皮點點頭,嘴裏不忘嘟噥一句“羅嗦的年青人”。望舒聽罷哭笑不得,故意黑著臉,“謝謝小竹妹妹擡舉!我呀,自小便是個老人了。”

雲間旁觀著姐妹二人的小鬥嘴,不由覺得有趣,說:“望舒,世上萬物皆相生相克,小竹便能降得住你!”望舒白了小竹一眼,笑道:“我自小便拿她毫無辦法。”

雲間不說話則已,這一說話卻提醒了小竹。小竹望著雲間眼冒金光,說:“獨柴先生,你可否願意……”她左右看看,意識到有所不便,便把後半句話收了回去。店員領會,都識趣地走開了。

小竹這才壓低聲音:“獨柴哥哥,你願意做我們的特約撰稿人麽?”

“好啊!”

“不行!”

兩個聲音同時脫口而出,前者來自雲間,後者自然來自望舒。小竹被這兩個截然相反的回答弄得不知所措,呆呆地望著他們。

望舒擡擡下巴,斜睨著小竹,“獨柴先生很貴的,你們那小報社如何請得起?”雲間卻打定了要逆著望舒,一口應允了小竹,“我不收費,甚至還可以倒貼。”小竹得意了,對望舒不屑地說:“瞧,姐姐,就你滿嘴是錢!”

這話極重,一旁的曹瑛急忙阻止了她,“小竹,不許這樣說你姐姐!”小竹這才把頭轉向一邊,不服氣地說:“可是連獨柴哥哥都答應了嘛!”

空氣中有了一絲尷尬的氣味。因雲間與自己意見相左,望舒突然覺得有些孤立。這樣一來,望舒倒成了一個滿身銅臭又不懂家國大義的商人了。

望舒傷心了。小竹總是不理解她,不論她做多少事,小竹心中已認定她就是視財如命。沒錯,望舒愛財,她與小竹,從幼時起便被註入截然不同的使命,一個要光覆家業,一個要追逐夢想,人生方向本就不同。這些年任憑朝代輪轉,總是上演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鬧劇,望舒的理想從未動搖,且更根深蒂固了。

有時望舒也想,自己是否心太老了?對妹妹的激情,自己總是如此膽怯。可她終是無法做到那麽義氣奮發地去投入戰鬥。她願意暗中資助,出錢出力皆可,唯獨不願出面,做個至死不為人知的冤大頭也不在乎。她不願染上政治,她怕那些鬧劇一直反覆上演,她承受不起。

“望舒。”雲間將她從短暫的沈思中喚了回來,討好地笑著,問:“你生氣了嗎?”

“豈敢?”望舒深知此刻與他們爭論下去並無意義,便說有事要先走。雲間見狀,也忙不疊地向眾人告辭,要陪望舒一齊走。望舒卻不領情,白了他一眼,學著小竹的口氣說:“一天一夜不睡,獨柴哥哥還是先回家歇息罷!”

雲間的印象中,望舒可從未像今日這樣小女子般的賭氣,見她也如小竹一樣氣呼呼的,覺得十分有趣。可儒學道德驅駛,此時又不適於嘻皮笑臉,便故作認真樣,說:“眼看著我犯了大錯,回去也無法安然入睡,若不嫌棄,你去哪裏,我便做你的跟班罷!”

望舒不理他,而是換上一副和顏悅色,對曹瑛說:“姑媽,我去工場還有些事,下午便不過來了。”望舒又吩咐了店員幾句,便拿著手包出了門。

這次,她未與小竹告辭。

等她走了,曹瑛將小竹叫到裏間,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小竹,以後不可再那樣說你姐姐,知道麽?”小竹也後悔自己言重了,垂著眼睛應了一聲:“恩。”

曹瑛嘆氣道:“你姐姐對你從來都是有求必應,許多事她明知有風險,卻還是幫你擔著了。你有理想抱負,願意為國家出力,這本不是壞事,可做事卻過於沖動!你姐姐她也曾提醒過你,無論做什麽,都不可徒有匹夫之勇,魯莽做事!上次你的同學受了傷,若不是你姐姐思慮周全,將各個細微之處都安排妥當,又怎會躲過憲兵的盤查?”

小竹已自知錯了,只是年輕氣盛好面子,不願低頭。其實,此時的她恨不能追出去親自向姐姐道歉。曹瑛看出她有了悔意,又長嘆一聲,因為,她明白下次小竹依然會如此。

曹瑛說:“小竹,往後說話時要三思後行,語快傷人,且無回旋餘地。這虧得是疼你如命的親姐姐,換作是別人,早得罪了一船人了。”

小竹眼裏噙滿了淚,終於軟了下來,說:“我晚上親自向她道歉便是了。”

曹瑛見她哭了也心疼,拿出帕子為她拭淚,“她自然不會怪你,我們皆是擔心你的安危。日本強盜有多兇殘,走狗又有多無賴,這些你不會不明白。小竹,你不可以有事,知道麽?”

說完,曹瑛將帕子塞到小竹的手裏,“我先出去了。你先坐會兒,等眼淚幹了再出來罷!”小竹含淚點點頭,淚水卻愈來愈多了。

曹瑛沒有立即走開,而是撫摸著小竹的頭發,道:“唉……姑媽跟不上時代,也不阻礙你的理想抱負,只是……”曹瑛停住了話,搖搖頭,“我們曹家人都要好好的,必須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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