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柱佛香已燃盡成灰，杜昕身上的香水味也隨著那件脫掉的外套而減弱幾分，室內的空氣一下子清新起來，無香無味，人也不再那麽目眩神迷了。

大勢至菩薩依舊笑著，笑容亙古不變。眼前的“苦主”正處心積慮地謀劃大事，連菩薩都不知該不該去庇佑他，只有微笑著敷衍。做壞事的人最喜愛標榜真善美，以借用神靈的庇護讓自己心安，再以道德的外衣為自己粉飾太平，以好聽的言語麻痹他人也麻痹自己，如此一來，壞事便不那麽壞，謊言也就不那麽假了。

可在望舒心裏，杜昕也只是個可憐人而已，一個普通的可憐人，可憐又可悲，與其他任何一個自私的人類無異。望舒不禁猜想，若是自己也置身於所謂的“帝王家”，會否比他還慘痛乖張？

望舒微微笑著，鎮定地問他：“哦？如何搞垮？我願聞其詳。”

杜昕不知望舒是否真的入了套，他此刻也看不出她的真真假假，只能當作真的來說了，“那間棉織廠是父親與陸威立合開的，父親雖未指明，可家中人人皆知那是為我二弟開的。二弟在那裏擔任要職，一切重大事項父親也只交予他做。你要知道，我不願讓他做成，他必須失敗！”

望舒問：“你說的二弟，不是你親生弟弟麽？”杜昕搖頭道：“不，我並沒有親生弟妹，我母親曾是杜家正房太太，只有我一個兒子。”望舒疑惑道：“‘曾是’……”杜昕不解地看著她，“曹小姐果真是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呢！這上海灘人人皆知我母親早已去世，你居然不知？自然，去世原因眾說紛蕓，橫豎……橫豎不是正常死亡。”

望舒自嘲地說：“我不愛打探別人的家事，因此不知曉，抱歉。”杜昕道：“無礙。你只需明白，雲翔織造廠必須垮掉便好了。”望舒說：“那樣規模的廠子倒了，你父親因此而損失巨大，於你又有何好處？”杜昕說：“這你無須擔心，那只是我父親諸多產業中極小的一處罷了，傷不著筋骨。”

望舒嘖舌。杜家富可敵國，自己極為看重的一個對頭，於對方而言不過是小小的一支。實力如此懸殊，難怪眼前這位不足為道的杜少爺也敢對自己指手畫腳。

望舒自認是中等之家，可以為了曹家產業攀權附貴，卻不願做任何人的傀儡。這些年一路坑坑窪窪走過，練就了多少刀槍不入的本事，望舒自有感觸。想到這裏，望舒便對杜昕說：“杜少爺，你說過你們杜家兒女眾多，你今日防一個二弟，明日防一個三弟，將來還有無數個弟弟妹妹，你防得過來麽？”

杜昕恨恨地說：“不，這位二弟不同，我極恨他。”望舒問：“如何不同？”杜昕說：“你無須知道過多。”望舒說：“我本也無意打聽你杜家家事，只是你何以見得我會助你打垮你二弟？”

杜昕又向望舒逼近幾步，直直地看著她道：“你不打垮他，他便會打垮你！曹望舒……”杜昕突然對她直呼其名，“你要知道，打倒你那個小小‘三祥’，杜家不用吹灰之力。”望舒笑笑，“是麽？可我三祥與曹泰祥卻依然活著，且活得極好。”杜昕冷冷笑著，威脅地說：“活得極好？曹小姐切勿自信過甚！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要毀堤何須動用大炮，小小螞蟻足矣。毀你曹家的產業，我隨意拿點小事出來便可大做文章……”

不知是何故，望舒心裏“咯噔”一下，對方又未明言，她卻心虛了。大概人做過壞事之後總會杯弓蛇影，那次無奈運鴉片之事已在望舒心中留下這個“蛇影”。雖事過境遷，風雲也換了兩波，早無人提及那個往事，可望舒心裏卻終究過不去。

望舒定了定心緒，拾回了一些氣勢，不卑不亢地微笑著說：“我以為，只有我才深知‘皇帝也怕一條蛇’的道理。像我們這樣的中等人家，本也無甚可失去的，倒是像您這樣的豪門大戶，人多是非多，毀堤的‘螞蟻’也更多，若說是拿小事來做文章，你們家的文章只怕也不在少數。杜少爺既然是來找我商議的，又何必突然威逼利誘起來？”

望舒此話一出，杜昕倒是沒剛才那般囂張了，他自知對付望舒不可以命令口吻，要“商議”才好。他收回了厲色，笑瞇瞇走至華龕前，又燃起三柱清香，室內又一次佛香裊裊。借著這漂浮的香味，他緩了緩先前的緊張氣氛，說道：“一說起二弟便激動了些，曹小姐勿怪！對一個美人如此正顏厲色的，著實不該。”

望舒微微笑著，“不礙事。”

杜昕請望舒二次坐下，自己也落了座，接著剛才的話題道：“我杜家那些蟠結錯雜的家事，我便不贅述了。曹小姐只要願意幫忙，我便將我的計劃一一告知於你。”望舒說：“你先說來聽聽。”此時，望舒已扳回了一些主動。

杜昕道：“我雖不在雲翔做事，卻也安插了我的人。我會將廠子的機密新聞告知於你，你要在商場上讓雲翔一蹶不振。至於我那位二弟的醜事，你也可助我聯系記者，時不時在報上披露一番。這些事，我不便出面。”

望舒說：“我若是不願配合呢？”杜昕說：“你會同意的。”望舒反問道：“何以見得？雲翔雖與我是同行，我自有我的競爭辦法，實在無須用此種方式。”杜昕依舊說：“你會同意的。你別忘了，你的那位相好，陸少爺，陸雲間，他可是處處與日本人作對。若不是他家老爺一直護著他，你以為他還可以安心地做反動的記者麽？”

“反動”？望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居然將雲間也卷了進來。她這才想起雲間今早無故的不告而別，或許，與杜昕有關。

杜昕說陸威立護著雲間，如何護著？難不成陸威立與杜修祥甚至杜昕皆與日本人關系甚密麽？想到此，望舒便想一問究竟，對杜昕說：“我正有事問你，你是如何知道我今天一天的行動的？難不成是在跟蹤我？是從昨夜就開始跟蹤了麽？”

杜昕卻也不否認，嘿嘿幹笑著，“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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