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事的渲染力總是比好事大，“交際花”的稱號就那麽輕易地蔓延了開來，很快便取代“女實業家”這個弱不禁風的頭銜了。這個不懷好意的稱呼滿足了人們愛看笑話的心理，將望舒從自己打造的神壇拉回到聲色犬馬的起點上去。

一個年輕美麗的女掌櫃，身上若無些瑰麗的傳聞，聽起來多麽無聊乏味。何況年輕女子的發家史本就容易引起猜測紛紛，若不是背景深厚，便是交際手腕高明，難不成還真的是巾幗梟雄麽？

望舒只能由得人們開始喚她“交際花”。毫不意外的是，這個稱呼為望舒賺得了新一波的名氣，曹家生意愈發好了起來，可望舒明白這是畸形的繁榮，是本末倒置的。因為這虛假的繁榮，坊間更有猜測，說那小報上的報道是她有意而為之，僅是為了宣傳，最終無非是為了圖利。

望舒對此只能一笑了之，樂不樂意，都只能受了。她幼時讀《貨殖列傳》，知道做生意要“與時逐”，要審時度勢，如今，她卻被動著做了一次‘與時逐’。誘惑常有，可許多事非不能也，實不為也，雖天下無商不奸，可她仍想為自己保留些什麽。

然而，望舒卻愈發明白，在場面上混，只能越染越黑，正如姑媽所說的那樣，每個人數數自身的經歷，到頭來竟無一件能說清的。所謂清者自清，不過是個神話。

望舒想，即是說不清，那便不說了。

因這“交際花”名聲一放出去，如今望舒每每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人們對她便不再如以前那樣相敬如賓了，而是變成了一種廉價的熱絡。那種熱絡的確是廉價的，初次見面的人也可裝作極熟稔，會低聲與你交換一些人人皆知的秘密，以顯得極其信任你。這短短的兩個月裏，望舒便知道了從前所不知道的、許許多多的、真假難辯的軼聞艷事。

為此，望舒極力防著那幫太太，生怕一不小心入了這個可怕的圈子。可一下子疏離又不合適，望舒只有在太太小姐們面前作出一幅男人之姿，處處流露出自身極忙碌的、兼負重任的模樣。她明白，上流社會裏是不作興女人出來工作的，因此她的作為也成了異類，久而久之，太太們也就接受了她是個掌櫃的事實。

可望舒卻防不住男人。那些心懷鬼胎的男人突然發現傳說中的冰美人原來是假裝清高，便開始不客氣地直往她身邊蹭。這其中，就包括杜修祥的公子，杜昕。

忘記了杜修祥是何許人的讀者，可溫習前面提到過的雲翔棉紡織造廠，那個陸威立與杜修翔聯合開的川沙大工廠。只是“雲”字是陸威立取了雲間的一個字命名，而“翔”卻是杜修翔本人。杜修祥兒女眾多，實在無法以其中一個命名，那勢必會引起幾房姨太太與兒女之間的爭風吃醋，其破壞力不會低於任何一場炮火。

杜昕是杜修祥的正房所出，是家中長子，也是滬上出了名的花花少爺，早年留過幾年洋，回國後便在父親公司裏找了個營業經理的營生，掛著職，卻常常不見人影。望舒對這位杜公子的寥寥印象多數來源於報上花邊，或是舞廳裏的傳聞，也聽聞有鴛鴦派作家以他為原型寫過幾篇小說。

這位杜公子從不介意別人稱他“花少”，並樂在其中，孜孜不倦地與女明星鬧風流韻事。他在不同的花園裏弄為不同的女明星買公寓，處處留連。坊間關於他的傳奇，有這樣一個故事：某日，張姓女明星請了他在家中吃飯，他卻去了李姓女明星住處，結果張李二人因此大打出手。張李鬧得不可開交之時，他已跑去王姓女明星家吃小菜去了。

對這樣的人物，望舒本是躲都躲不及，卻是夜路多了見鬼，還是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

那晚，在行政院副秘書長姜大年的壽宴上，望舒正坐在姜家大廳內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百無聊賴地看大廳中央爵士樂隊的表演。她此刻是強打精神，因為工廠的織品近日出了差池，她已在車間內熬過三個通宵了。

望舒那日穿著一件蜜合色斜襟短袖旗袍，上繡著悄悄開放的銀灰金盞花。蜜是較暗的蜜，望舒只求在這壽宴上不失了體統便好，不爭春不奪艷，她只盼著誰都不要睬到她。

只是望舒的低調有些刻意，即使她躲在一隅，間或累得閉閉眼睛，可仍有不少人的目光投向這邊。望舒每每都溫柔地回應那些目光，溫柔的如太湖水一般，卻又不是真心的溫柔。她是“交際花”麽，無論如何矜持，旁人心裏也已將她視為交際花了。

望舒早是不在意。那日她的確是累了，已無精神與人應酬，因此她的微笑雖然溫柔，卻總保持著距離。她不願有人前來驚擾她，盼著宴會快快結束，她便可以回家休息。

杜昕便是在這樣最不恰當的情況下出現在望舒眼前的。他穿著整齊合身的西服，白襯衫凈得猶如剛剛落地的白雪，襯得他因酒精而微微泛紅的臉格外明亮；黑皮鞋一絲不茍，他緩緩靠近時，腳底如大理石地板上行動著的一盞黑燈，踩著爵士樂的節奏，款款而來。

望舒早已看他向這邊走來，心中一陣厭煩，便低著頭，空洞著眼睛瞟著桌上一本雜志。地板上那盞黑燈愈來愈近，已至望舒眼前，望舒再也躲不過，便擡頭，向他微微頷首。

望舒頷首過後並未起身，自顧自坐著。杜昕也不介意，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看看桌上望舒的杯子，挑著眉毛，嘻嘻問道：“曹小姐為何一人在此處喝悶酒？”

望舒笑笑，“不是酒，只是蘇打水加了一些蕃石榴汁。”

杜昕聽罷，便叫侍應過來，指著望舒的杯子，道：“要一杯和曹小姐一模一樣的。”他以此舉向望舒獻殷勤，望舒自然明白，只是不願領這心意，於是更加淡漠著不說話。

杜昕哪肯輕易放棄，將身子向前傾了傾，定定看著望舒，故意挑釁地說：“曹小姐小器！只因我父親與你是同行，平日有生意上的紛爭，便拒我於千裏之外了！其實，父親的生意我向來不過問，尤其是那間織造廠，更與我無甚關聯。曹小姐，勿‘私報公仇’嘛！”

望舒淡然笑道：“您多心了！縱使沒您父親那間工廠，也自會有其他的，光上海灘上大小棉織廠便有百餘家，我怎麽一一計較？商家向來講究雜生叢長，愈是聚集愈是火熱，你瞧南京路上的亨得利與亨達利兩家，爭了這些年，不都各自安好麽？”

“曹小姐果真有大家風範！”杜昕瞬間便改了口風，“早聽聞曹家掌櫃非同反響，今日一見果然不負盛名。恨就恨在未能早些結識曹小姐，不過，今日也不遲。”杜昕一套場面話說罷，將右手從桌子對面穿將過來，“我是杜昕，幸會！”

望舒推不過，將手伸出與他輕輕握了下，嘴角一個轉瞬即逝的笑，“曹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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