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在他懷中，便順勢伸手圈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雲間用一只手輕撫她的頭發，在耳邊低聲問道：“怕麽？”望舒在他肩上輕輕點頭，“大廳廣眾的，我們像在給路人表演。”雲間溫柔地笑道：“我以為你會將我一把推開。”望舒說：“你是我的債主，我可不敢輕易得罪。”

望舒終究有些害羞，稍許便主動離開了雲間的懷抱，低著頭，不敢環顧身邊來往的人。雲間仍未放開她的手，問：“這個時間去外白渡，會不會太晚？”望舒說：“不晚。”

兩人隨即叫了一輛黃包車。望舒看著不太寬敞的位置，有些難為情，便欲叫另外一輛。車夫是個精壯男子，看著二人羞達達的樣子，便洞悉地笑著說：“先生小姐這身量都很輕，二人坐一車罷，坐得下！”

雲間遞予車夫一個男人之間心知肚明的感激的笑。

雖是深夜，路上行人與車輛卻不減，上海果真是座不夜之城。槍炮有槍炮的威力，玫瑰有玫瑰的生命力，即使在特務癟三滿地跑的夜裏，該有的艷事一樣不少。

望舒在滬上有些名頭，她的照片時常會出現在報紙或鬧市街頭，因此她是有些慌張的。若是在百樂門那樣的場和，她與多少男人相擁起舞都合情合理，可與一個男子單獨緊挨在一輛局促的黃包車裏，且在深夜的馬路上飛馳，總是暖昧的不像話。

望舒並不懼怕旁人的眼光，她本就是在這些眼光中一路走過來的。她最擔憂的，依然是她和雲間的家庭關系，旁人可以不在意，可若是雲間父母親知曉了又該是什麽景象？她全然不知，也無從預料。

因心中總在縈繞著這些瓜葛，她總是無法專心，等一番思緒回來，她側過臉去看雲間，不料雲間也正在望著自己。雲間柔聲問：“這麽久的時間不說話，在想什麽呢？”望舒笑笑，“我在想，若是如今的我們，再面對九年前的無奈時，會如何去做？”

雲間聽了，並未說話，而是將望舒的左手放在自己手裏，雙手緊緊地包住她的手，眼神篤定地看著她。望舒領會到他的鼓勵，自責又想得太多，便主動終止了這個話題，“前方快到黃浦灘了。”

將到外白渡橋時兩人便提前下了車，夜風中緩緩向橋邊踱步。往美租界的這條路上人顯然少了許多，路燈幽幽暗暗的，江風吹過來，居然有了一絲涼意。雲間像變戲法似的從西褲口袋裏掏出一個疊成四方塊的絲巾，披在望舒肩上。

望舒今日穿得是無袖旗袍，雲間便將絲巾從肩上往下拉了拉，包住她的胳臂，等確定都包嚴實了，才調侃道：“聽說女實業家通常都不會照料自己，原來的確屬實。”

望舒低頭看了一眼絲巾，得意地說：“如此輕盈，花色又這般雅致，必然是我們曹泰祥的。”雲間裝作不屑地皺皺眉頭，“女實業家就是女實業家，這四下無人，只有你我，都不忘王婆賣瓜一番。”望舒說：“那是自然，我自小到大就是個滿身銅臭的生意人啊！還有一事一直沒機會告訴你，你曾經所鄙夷的《厚黑學》，我可一直奉若至寶！”說完，挑釁地看著雲間，促狹地笑著。

雲間早忘了這件事，茫茫然問道：“我曾說過我鄙視《厚黑學》麽？”望舒點點頭，“沒錯。你曾說你父親愛看它，你大為不解，充滿鄙夷。孰不知，我那麽小便早早地接觸此書了。只是怕你對我印象變壞，因此當日你問我喜愛的書目時，我便隱去了這一本。”

曾經的大事小事，日後講起來便全成了小事，有些還成了軼事。雲間聽罷哈哈大笑道：“原來我也曾這般狹隘，對不住了！既然父親愛看，你也愛看，那我也去捧讀一下這本奇書好了。”望舒說：“如此，你父親定是要高興的。”

不知為何又突然說到陸威立。他們說起他來，語氣是調侃的，只當笑話來說，可他們明白，陸威立依然是他們繞不過的沈重。因此剛剛說到，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再說下去會破壞這難得的好夜晚了。

雲間牽著望舒的手，向外白渡橋的方向走，經過原來的那座賽馬場時，兩人忍不住駐足望去。那黑黢黢的路上沒有一盞路燈，闃無人跡，兩邊的樹葉在黑暗中刷刷響著，平添幾分詭異。望舒問，“許久沒來這裏，怎地這般蕭條？”

雲間四處望了望，說：“這一帶好似都比以往蕭條了許多，如今，虹口區日本人聚居的地方卻是愈發熱鬧了。”望舒點頭道：“因此便更不好了！日本人比起西洋人來更兇殘了些。前些日子，一個日本軍官去了曹泰祥店裏，看上我們一個女孩子，幾乎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了。之後還是仗著我同巡捕房的關系，才讓他退了步。可眼下這勢頭，將來巡捕房恐怕也要鎮不住他們了。”

雲間聽了焦急地問：“那你可否有事？”雲間最最擔憂望舒，故此才常常在她身邊出現，暗地裏跟著她走了多少路，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以望舒的美麗，日本那幫野獸怕是早垂涎三尺了，或許只是礙著她有夠硬的後臺才不敢動她。

一想到此，雲間便心急如焚，苦口婆心道：“望舒，你是老板，以後無須總在店裏出現，也要少在百樂門那樣的場和出現。還有，若是女孩子做店員不安全，便都換成男子。”

“我正有此意。可讓女店員去三祥的工廠做女工，不再拋頭露面。自然，若是有不願意去的，我也尊重她們選擇。”望舒說罷，又笑道：“我們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來了？”雲間說：“自然要說！這於我而言可是頂頂要緊的事！”

雲間心裏盤騰著一些話，卻不能對望舒說出口。他深知眼下這形勢，有當局的警察局撐腰，要比巡捕房管用的多。這時代的風水轉得太快，當權者三年一變，甚或三年一變都不足為奇，下面的人跟著搖擺，勁都不知該往哪處使了。

雲間無法勸說望舒去投靠當局，因為那將又是一條不歸路，他只能勸說她不要再常出現在眾人面前，用這種傻笨的方法保全自身的安危。雲間是做記者的，他對形勢，大約能夠看清那麽一些些。

雲間更無法告訴她，自己的父親早已投靠了日本人，他對此又何奈何？

夜色更深，雲間問望舒，“若是冷，我們便不往前走了，橋上風大。”望舒搖頭說：“不冷，畢竟剛剛立秋，無礙的。”雲間便牽著她的手繼續走路，嘴邊掛著甜蜜的笑，“真好。”

“你說什麽？”望舒聽得不真，問道。

“我說，真好。”雲間將望舒往自己的身邊拉近些，“這十年就像做了一場夢，一覺醒來，你還在。”

#####＊好久不見，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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