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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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間這時才看到書店老板手裏的報紙，最上面一份正是《申報》，只是這厚厚的一疊又不會都是當天的，心下有疑問，便問道：“這些報紙……”書店老板只道二人是熟識的人，便也不忌諱，“都是曹小姐買的，凈是前幾日的舊報紙。”雲間聽了，忽地開心起來，再也顧不上吃醋的事。這心情變化之快，竟幼稚的與九年前無異。
將這一地狼籍收拾好，雲間便迫不急待向書店老板告辭了，不願看到望舒再被他討好。晚夏的夜晚有了些些的涼意，走在街上也較白天舒適許多。望舒朝自家方向走，雲間在身後跟著，兩人間隔出三個人的距離。雲間手裏抱著那疊報紙，盡管不說話，可臉上的喜悅卻掩都掩不住。
“啊！”雲間小小驚呼一聲。他只顧看望舒，腳下被一小截木棍絆了下，差些摔倒。
望舒偷偷睨了他一眼，看他的神情，心中已猜出幾分，便問：“獨柴先生可是‘恰巧’路過？”望舒將“恰巧”二字說得刻意，雲間自然聽個明白，卻也不否認，“是，正如你‘恰巧’買這幾份《申報》一般的。”望舒也被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卻又不願讓她得意，便說：“這報紙家中可用來糊墻用。”
拿十元錢買一些舊報紙只是糊墻，比真的糊墻紙還要貴上幾倍。曹家又不是窮苦人家，卻不知有哪間房需要用報紙糊墻？雲間也不拆穿，只顧呵呵地笑著。
望舒始終有些不自在，幾次想請他回去，終不忍說出口。兩人就那麽一前一後地走著，雲間仿若一個初出江湖的青澀保鏢，不懂如何與主人搭話，小心翼翼中又帶著隱隱的興奮。可望舒對他還心存介蒂，縱使那些傷害已因時間太久而消散，可面對一個曾經熟悉、後來又變陌生的人，感覺比陌生人還要遠。
望舒到底比他心靜，她突然笑笑，平靜地對他說：“你這麽步步緊跟，難不成是來討債的？”雲間鄭重點頭，“我正是來討債的！”望舒說：“原來是怕我賴賬。我下午說的都算數，你若是信不過，我過會兒便將錢拿給你，連同謝禮一並奉上。前邊不遠便是我家，到時你可在門口稍等。”雲間蹙眉道：“只怕今晚這錢還不成，我沒帶那張借條。”望舒笑笑，“那個不急。”雲間說：“不好不好，還是一手交錢一手還借條的好，你說過，生意人要錢貨兩訖。”
望舒聽出他是在耍賴，可居然無言以對。她將臉轉向前方，淡淡道：“那改日我托人送過去。”雲間本是想多一次見面機會，一聽望舒說要托人便急了，正欲開口再強詞奪理一回，卻見望舒正望著路旁的一家藥店說：“沒料到二天堂①還沒打烊，我正要買些二天油給家裏備用，趁藥店還開著，我先去買。獨柴先生，多謝您的護送，時間不早，您請回罷！”
雲間望著二天堂內亮著的米黃的燈光，店家正坐在一方樟木櫃臺裏悠然地讀著一本書，仿佛這夜色與他無關，時間也與他無關，自成的一方安靜，竟與藥店的氣息渾然一體。雲間說：“不急，這家店每晚要到淩晨2點才打烊。”
望舒聽了隨口一問，“你怎會知道得這樣清楚？”雲間笑笑，也不解釋，只說：“你先去買二天油，我在這邊等著，等你買好了，我便走了，不再多叨擾一分鐘。”望舒想想，不好推辭，便答應了。
望舒買藥時店家瞥見了站在門口的雲間，眼神與他對到了，便點頭向他微笑。望舒發現了，問店家道：“老板認識他？”店家一邊將幾瓶二天油裝在一個紙袋子裏遞給望舒，一邊說，“經常夜裏看他在這附近兜兜轉轉，也不知是做什麽的。他可是你的家人？”望舒搖搖頭，笑笑說：“不是，是個老朋友。”店家說：“原來如此，那他該是在這附近住了。小姐，你的東西拿好了。”
望舒謝過店家，又想起什麽，隨即問道：“老板，你說他時常在這附近，如此情景有多久了？”老板略加思索後，皺眉搖搖頭，“具體多久我記不清，不過我在這家店已有三年多，見他時日也不短了。跟外面這位先生啊，雖不相識，見得多了，竟和老朋友似的。”
這店家說話極讓人舒坦，有著商家固有的精明與和氣，望舒不禁感慨真真是做哪一行便有哪一行的氣味，轉眼間又從這店家身上感悟到了些什麽。望舒微笑著與店家說再見，並提醒他近日晚上不大太平，若是沒客便早些關門。羅嗦叮囑一番，望舒取笑自己太像老人，這才出了店門。
這買藥的一進一出之間，望舒的心情卻發生了些些變化。走到雲間的面前，她將報紙主動接了過來，對他說：“多謝了。”
還是到了分別的時間，雲間突地深沈，俏皮話再也說不出，而是輕輕地說一句：“你回去吧，仔細看路。”
望舒點過頭，沒再多言一語，轉身便朝自家門口而去。雲間在她身後定定地望著她的背影，陳年的記憶呼嘯而至，腦海中關於她的背影畫面重疊在一起，讓他恍惚。她仿佛不曾長大，即使成了滬上赫赫知名的商界後起之秀，她依然是一身素色，如那年舊巷中輕快走過的少女。她圓滑，世故，口口聲聲自稱生意人，幾次站在風口浪尖，是上海灘上人們常常諱而不言的女子，她的故事常常是眾人的下飯菜。可在他眼中，她卻一如初見。
眼見著望舒已走到大門口，輕輕轉開那扇古老的轉式門閂，她都沒回頭看他一眼。即使她在門裏面，轉了身又將門關上時，她也故意垂著眼睛，仿佛已忘了不遠處還有他。
雲間不禁有些失落，隨即又愉悅起來。他知近鄉情更怯，她故意躲著他，便是還未放下，放不下，總比下午那句冷淡的原諒好太多。
這幾年，他躲在暗處，默默地看她回家的身影許多次。只是今天不同。今天他是站在明處的，盡管沒有道聲晚安，她也沒有回頭望他，他已是知足的了。他終又走近了她。
望舒回家後的許久，雲間才轉身離去。他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是他平日裏最不恥的靡靡之音，那些平淡無奇的抒情的曲詞，郎啊妹啊的，今夜唱起來居然如此動聽。
藥店的店家伸著腦袋望著門外這個莫名其妙的年輕人，臉上不知怎地也浮出了笑意，洞悉一切似的，旁觀著旁觀著，便把這傻傻的年輕人的心思全都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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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雲間小小驚呼一聲。他只顧看望舒，腳下被一小截木棍絆了下，差些摔倒。
望舒偷偷睨了他一眼，看他的神情，心中已猜出幾分，便問：“獨柴先生可是‘恰巧’路過？”望舒將“恰巧”二字說得刻意，雲間自然聽個明白，卻也不否認，“是，正如你‘恰巧’買這幾份《申報》一般的。”望舒也被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卻又不願讓她得意，便說：“這報紙家中可用來糊墻用。”
拿十元錢買一些舊報紙只是糊墻，比真的糊墻紙還要貴上幾倍。曹家又不是窮苦人家，卻不知有哪間房需要用報紙糊墻？雲間也不拆穿，只顧呵呵地笑著。
望舒始終有些不自在，幾次想請他回去，終不忍說出口。兩人就那麽一前一後地走著，雲間仿若一個初出江湖的青澀保鏢，不懂如何與主人搭話，小心翼翼中又帶著隱隱的興奮。可望舒對他還心存介蒂，縱使那些傷害已因時間太久而消散，可面對一個曾經熟悉、後來又變陌生的人，感覺比陌生人還要遠。
望舒到底比他心靜，她突然笑笑，平靜地對他說：“你這麽步步緊跟，難不成是來討債的？”雲間鄭重點頭，“我正是來討債的！”望舒說：“原來是怕我賴賬。我下午說的都算數，你若是信不過，我過會兒便將錢拿給你，連同謝禮一並奉上。前邊不遠便是我家，到時你可在門口稍等。”雲間蹙眉道：“只怕今晚這錢還不成，我沒帶那張借條。”望舒笑笑，“那個不急。”雲間說：“不好不好，還是一手交錢一手還借條的好，你說過，生意人要錢貨兩訖。”
望舒聽出他是在耍賴，可居然無言以對。她將臉轉向前方，淡淡道：“那改日我托人送過去。”雲間本是想多一次見面機會，一聽望舒說要托人便急了，正欲開口再強詞奪理一回，卻見望舒正望著路旁的一家藥店說：“沒料到二天堂①還沒打烊，我正要買些二天油給家裏備用，趁藥店還開著，我先去買。獨柴先生，多謝您的護送，時間不早，您請回罷！”
雲間望著二天堂內亮著的米黃的燈光，店家正坐在一方樟木櫃臺裏悠然地讀著一本書，仿佛這夜色與他無關，時間也與他無關，自成的一方安靜，竟與藥店的氣息渾然一體。雲間說：“不急，這家店每晚要到淩晨2點才打烊。”
望舒聽了隨口一問，“你怎會知道得這樣清楚？”雲間笑笑，也不解釋，只說：“你先去買二天油，我在這邊等著，等你買好了，我便走了，不再多叨擾一分鐘。”望舒想想，不好推辭，便答應了。
望舒買藥時店家瞥見了站在門口的雲間，眼神與他對到了，便點頭向他微笑。望舒發現了，問店家道：“老板認識他？”店家一邊將幾瓶二天油裝在一個紙袋子裏遞給望舒，一邊說，“經常夜裏看他在這附近兜兜轉轉，也不知是做什麽的。他可是你的家人？”望舒搖搖頭，笑笑說：“不是，是個老朋友。”店家說：“原來如此，那他該是在這附近住了。小姐，你的東西拿好了。”
望舒謝過店家，又想起什麽，隨即問道：“老板，你說他時常在這附近，如此情景有多久了？”老板略加思索後，皺眉搖搖頭，“具體多久我記不清，不過我在這家店已有三年多，見他時日也不短了。跟外面這位先生啊，雖不相識，見得多了，竟和老朋友似的。”
這店家說話極讓人舒坦，有著商家固有的精明與和氣，望舒不禁感慨真真是做哪一行便有哪一行的氣味，轉眼間又從這店家身上感悟到了些什麽。望舒微笑著與店家說再見，並提醒他近日晚上不大太平，若是沒客便早些關門。羅嗦叮囑一番，望舒取笑自己太像老人，這才出了店門。
這買藥的一進一出之間，望舒的心情卻發生了些些變化。走到雲間的面前，她將報紙主動接了過來，對他說：“多謝了。”
還是到了分別的時間，雲間突地深沈，俏皮話再也說不出，而是輕輕地說一句：“你回去吧，仔細看路。”
望舒點過頭，沒再多言一語，轉身便朝自家門口而去。雲間在她身後定定地望著她的背影，陳年的記憶呼嘯而至，腦海中關於她的背影畫面重疊在一起，讓他恍惚。她仿佛不曾長大，即使成了滬上赫赫知名的商界後起之秀，她依然是一身素色，如那年舊巷中輕快走過的少女。她圓滑，世故，口口聲聲自稱生意人，幾次站在風口浪尖，是上海灘上人們常常諱而不言的女子，她的故事常常是眾人的下飯菜。可在他眼中，她卻一如初見。
眼見著望舒已走到大門口，輕輕轉開那扇古老的轉式門閂，她都沒回頭看他一眼。即使她在門裏面，轉了身又將門關上時，她也故意垂著眼睛，仿佛已忘了不遠處還有他。
雲間不禁有些失落，隨即又愉悅起來。他知近鄉情更怯，她故意躲著他，便是還未放下，放不下，總比下午那句冷淡的原諒好太多。
這幾年，他躲在暗處，默默地看她回家的身影許多次。只是今天不同。今天他是站在明處的，盡管沒有道聲晚安，她也沒有回頭望他，他已是知足的了。他終又走近了她。
望舒回家後的許久，雲間才轉身離去。他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是他平日裏最不恥的靡靡之音，那些平淡無奇的抒情的曲詞，郎啊妹啊的，今夜唱起來居然如此動聽。
藥店的店家伸著腦袋望著門外這個莫名其妙的年輕人，臉上不知怎地也浮出了笑意，洞悉一切似的，旁觀著旁觀著，便把這傻傻的年輕人的心思全都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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