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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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又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小竹帶著滿腹的傷心回自己的臥房去了，她房門緊閉，不願再理望舒。望舒知她一定傷了心，可傷心的又何止她一人？
望舒走到窗戶前，輕輕撩開窗簾看大門處的動靜。一場夜雨之後，記者們已經散去，唯留一株孤單的梅樹在夜燈下與影相伴。望舒直覺胸口憋悶，便想去小花園走走。下樓時碰到餘媽，她正端著一碗紅豆薏仁粥，見到望舒遞給了她，“曹小姐，不管有什麽事，飯總是要吃的。”
望舒將紅豆薏仁粥接過來，嘗了兩口，笑著說，“這粥好吃，我要吃兩大碗的。多謝餘媽。”望舒幾口便將一碗粥吃完，餘媽笑呵呵地說：“我再去幫你盛一碗。哦，對了，剛剛打電話來的那位許小姐說，無論如何，她都信你。”
許若谷的貼心使得望舒冰涼的心頭浮出暖意，又有這清熱降火的粥入口，身心頓時得到了撫慰。望舒問，“姑媽和顧管家還未回來？”餘媽說，“剛剛來過電話，片刻就到了。”望舒說，“我去花園裏走走。”
一場雨把園內的殘葉打破，幽暗的小路上仿佛鋪滿了葉的錦帳，看不見地上本來的顏色，踩上去簌簌作響。空氣潮濕濕的，兩旁花叢樹屏也濕濕的，像是女人剛哭泣過的沾滿淚珠的臉，襯著小園裏若隱若現的燈光，那花那葉便淚光閃閃，越發惹人憐了。
曹宅還是老舊又厚重的樣子，和租界裏那些時髦的花園洋房比起來，似乎與時代有些格格不入了。可望舒卻越來越願守護著這座宅子，那厚厚的青墻將外界的紛亂阻隔於外，只要進得門來，便是安寧了。
曹家這老房子已至三代，由曹樹之始，後由曹瑛與望舒兩代守候。望舒明白姑媽為何要一直堅守它，即使在曹家快要家破人亡之時都不曾將它賣出，因這是曹家最後的保全，還有姑媽對爺爺深重的承諾。可今日，望舒卻深深自責，因自己的差錯又一次將曹家置於險地。
“我萬萬不能讓姑媽他們知曉這件事，不知者，或可無罪。”
望舒正這樣想著，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想是顧管家和姑媽回來了。望舒不顧路滑，連忙向門口跑去，果然是他們。已是夜裏九點，雖姑媽也常常在這個時間到家，可望舒卻能感到他們今日尤其疲憊。望舒很是內疚，快速走到曹瑛和顧管家面前，低聲叫道：“姑媽，顧伯。”
“沒事啊！”曹瑛看望舒一臉憂愁與歉意，知她這個下午定是煎熬過來的，張口便是寬慰。曹瑛拉起望舒的手，柔聲說道：“曹家經歷的生離死別不少，又有什麽風浪沒有見過？望舒，別怕，姑媽信你！”望舒笑笑，低著頭說，“我並無害怕，只是怕會連累你們。”曹瑛笑了，“傻孩子，我們是一家人，何來連不連累？”
顧管家在一旁說：“望舒，顧伯也信你，知你為難，便不質問你了。今晶後晌那些記者圍在店裏，說了許多你的事，問了好些問題，我與你姑媽都不予理會。那些寫報道的，還不是故事越離奇就越正中下懷，我們可切勿上了當。不論如何，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縱使那些文章寫得是真事，我們也信你定有難言之癮。”
望舒隨即便落下淚來，“姑媽，顧伯，你們下午受累了。”
曹瑛始終緊握望舒的手，攥得緊緊的，“哎喲，這算什麽事？倒是你，千萬別因怕連累我們而自己扛著。姑媽最是了解你，心裏一定已打定主意，要自己一人擔下來了，是吧？”曹瑛說著笑了，“眼下最緊要的，便是查查這事的緣由，是因何而起？又是何人作祟？”
望舒說：“我已找人去查。若只是記者跟蹤，只為著揭露和伸張正義倒也罷了，就怕是別有隱情。如若是有人想置我於死地，那就更要查個清楚。”
曹瑛點點頭，“姑媽也會幫你打聽的。望舒……”曹瑛語重心長地說：“這年頭，雖說是狼鼠當道，黑白不分，冥冥之中卻還有一些公正公平在，這亂糟糟的十來年下來，你看蒼天饒過誰？因此不管前路有幾重黑暗，做人做事，依然要心存敬畏，有所必為，就要有所不為。你如今代替姑媽在這泥水中渾淌，凡事更要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望舒眼眶含著淚，“姑媽說的，我記下了。”曹瑛說了這番話，又笑笑自嘲道：“其實姑媽又何必和你羅嗦這些，你讀書比我多，自然比我更懂這些道理。”曹瑛拿出帕子幫望舒拭拭眼淚，換作輕松的語氣，說：“怎麽連望舒也哭起來了？這可不多見吶！”
望舒也不願姑媽眼見著自己這麽沒用，便擠出一個微笑，“讓姑媽見笑了，我這是陪著老天爺一起落淚呢。”話說著，三人已走到客廳，曹瑛四處看看，問：“小竹呢？”望舒苦笑道：“剛跟我大吵一架，正在房裏傷心呢。”
顧管家在一旁哈哈大笑，“我若是猜的不錯，小丫頭一定又是拿民族大義來和你講道理呢！小竹心智單純，在學校裏又成天接觸那些進步思潮，眼中看不得烏煙瘴氣之事，又認死理，望舒你也莫怪她，她今日不理解你，總有一天會理解的。”
望舒笑笑，“我才不敢惹她怪她，哪天要是惹急了，不定會帶著她的那些‘正義之士’來抓我呢。”曹瑛說，“小竹倒不必擔心，我明天與她好好談談。她也就鬧鬧脾氣，姑媽更擔心的是你。望舒，想必明日各家報紙的新聞上都是你的事，或許當局也會派人來查，你可萬萬不可亂了陣腳。”
望舒此刻的表情有些悲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人人都在委屈裏討生活，我所遇之事也並無特別之處。姑媽，明日曹泰祥不可關門，你和顧伯一切照舊。若是關門，反而顯得像我們做錯事而畏縮一般了。”
曹瑛說：“店裏的事，交由我和顧管家便好。明日，便讓你父親陪著你罷，有他在，我和顧伯也放心些。”望舒點頭應道，“好。只是又要辛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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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走到窗戶前，輕輕撩開窗簾看大門處的動靜。一場夜雨之後，記者們已經散去，唯留一株孤單的梅樹在夜燈下與影相伴。望舒直覺胸口憋悶，便想去小花園走走。下樓時碰到餘媽，她正端著一碗紅豆薏仁粥，見到望舒遞給了她，“曹小姐，不管有什麽事，飯總是要吃的。”
望舒將紅豆薏仁粥接過來，嘗了兩口，笑著說，“這粥好吃，我要吃兩大碗的。多謝餘媽。”望舒幾口便將一碗粥吃完，餘媽笑呵呵地說：“我再去幫你盛一碗。哦，對了，剛剛打電話來的那位許小姐說，無論如何，她都信你。”
許若谷的貼心使得望舒冰涼的心頭浮出暖意，又有這清熱降火的粥入口，身心頓時得到了撫慰。望舒問，“姑媽和顧管家還未回來？”餘媽說，“剛剛來過電話，片刻就到了。”望舒說，“我去花園裏走走。”
一場雨把園內的殘葉打破，幽暗的小路上仿佛鋪滿了葉的錦帳，看不見地上本來的顏色，踩上去簌簌作響。空氣潮濕濕的，兩旁花叢樹屏也濕濕的，像是女人剛哭泣過的沾滿淚珠的臉，襯著小園裏若隱若現的燈光，那花那葉便淚光閃閃，越發惹人憐了。
曹宅還是老舊又厚重的樣子，和租界裏那些時髦的花園洋房比起來，似乎與時代有些格格不入了。可望舒卻越來越願守護著這座宅子，那厚厚的青墻將外界的紛亂阻隔於外，只要進得門來，便是安寧了。
曹家這老房子已至三代，由曹樹之始，後由曹瑛與望舒兩代守候。望舒明白姑媽為何要一直堅守它，即使在曹家快要家破人亡之時都不曾將它賣出，因這是曹家最後的保全，還有姑媽對爺爺深重的承諾。可今日，望舒卻深深自責，因自己的差錯又一次將曹家置於險地。
“我萬萬不能讓姑媽他們知曉這件事，不知者，或可無罪。”
望舒正這樣想著，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想是顧管家和姑媽回來了。望舒不顧路滑，連忙向門口跑去，果然是他們。已是夜裏九點，雖姑媽也常常在這個時間到家，可望舒卻能感到他們今日尤其疲憊。望舒很是內疚，快速走到曹瑛和顧管家面前，低聲叫道：“姑媽，顧伯。”
“沒事啊！”曹瑛看望舒一臉憂愁與歉意，知她這個下午定是煎熬過來的，張口便是寬慰。曹瑛拉起望舒的手，柔聲說道：“曹家經歷的生離死別不少，又有什麽風浪沒有見過？望舒，別怕，姑媽信你！”望舒笑笑，低著頭說，“我並無害怕，只是怕會連累你們。”曹瑛笑了，“傻孩子，我們是一家人，何來連不連累？”
顧管家在一旁說：“望舒，顧伯也信你，知你為難，便不質問你了。今晶後晌那些記者圍在店裏，說了許多你的事，問了好些問題，我與你姑媽都不予理會。那些寫報道的，還不是故事越離奇就越正中下懷，我們可切勿上了當。不論如何，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縱使那些文章寫得是真事，我們也信你定有難言之癮。”
望舒隨即便落下淚來，“姑媽，顧伯，你們下午受累了。”
曹瑛始終緊握望舒的手，攥得緊緊的，“哎喲，這算什麽事？倒是你，千萬別因怕連累我們而自己扛著。姑媽最是了解你，心裏一定已打定主意，要自己一人擔下來了，是吧？”曹瑛說著笑了，“眼下最緊要的，便是查查這事的緣由，是因何而起？又是何人作祟？”
望舒說：“我已找人去查。若只是記者跟蹤，只為著揭露和伸張正義倒也罷了，就怕是別有隱情。如若是有人想置我於死地，那就更要查個清楚。”
曹瑛點點頭，“姑媽也會幫你打聽的。望舒……”曹瑛語重心長地說：“這年頭，雖說是狼鼠當道，黑白不分，冥冥之中卻還有一些公正公平在，這亂糟糟的十來年下來，你看蒼天饒過誰？因此不管前路有幾重黑暗，做人做事，依然要心存敬畏，有所必為，就要有所不為。你如今代替姑媽在這泥水中渾淌，凡事更要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望舒眼眶含著淚，“姑媽說的，我記下了。”曹瑛說了這番話，又笑笑自嘲道：“其實姑媽又何必和你羅嗦這些，你讀書比我多，自然比我更懂這些道理。”曹瑛拿出帕子幫望舒拭拭眼淚，換作輕松的語氣，說：“怎麽連望舒也哭起來了？這可不多見吶！”
望舒也不願姑媽眼見著自己這麽沒用，便擠出一個微笑，“讓姑媽見笑了，我這是陪著老天爺一起落淚呢。”話說著，三人已走到客廳，曹瑛四處看看，問：“小竹呢？”望舒苦笑道：“剛跟我大吵一架，正在房裏傷心呢。”
顧管家在一旁哈哈大笑，“我若是猜的不錯，小丫頭一定又是拿民族大義來和你講道理呢！小竹心智單純，在學校裏又成天接觸那些進步思潮，眼中看不得烏煙瘴氣之事，又認死理，望舒你也莫怪她，她今日不理解你，總有一天會理解的。”
望舒笑笑，“我才不敢惹她怪她，哪天要是惹急了，不定會帶著她的那些‘正義之士’來抓我呢。”曹瑛說，“小竹倒不必擔心，我明天與她好好談談。她也就鬧鬧脾氣，姑媽更擔心的是你。望舒，想必明日各家報紙的新聞上都是你的事，或許當局也會派人來查，你可萬萬不可亂了陣腳。”
望舒此刻的表情有些悲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人人都在委屈裏討生活，我所遇之事也並無特別之處。姑媽，明日曹泰祥不可關門，你和顧伯一切照舊。若是關門，反而顯得像我們做錯事而畏縮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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