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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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租界工部局與法租界公董局的巡捕房，正是為鴉片交易保駕護航的堅實後盾，督察警長探目，手拿著法律的權杖，保護著上海灘上最齷蹉的交易，販賣毒品，設賭臺，開妓院，然而利潤最豐厚的，依然是鴉片。黑頭子白頭子一起收保護費，偵輯走私的水警營和緝私營助力，為了防止打劫軍隊也會出兵派送，環環相扣，層層都是不可違拗的勢力。
望舒小的時候，曹瑛就曾對她說：“這年頭是沒有白的，只有黑的或是被染花了的。”望舒清晰地記著自己當日的回答，她似懂非懂地問：“即使白布染了色，人人也會說這布本是白的，不會說這是黑布。”曹瑛笑著搖搖頭，“白布染了色，隨後不斷地洗，不斷地染，洗洗染染，白布卻不再是白布了。”
因為與希伯來的這場鴉片交易，望舒已然感到自己已是一塊黑布。她願意洗，即使不能恢覆如初。
富麗堂皇的警長私宅大廳內，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一個沒有心肝的中年紳士，這本就是一場輸贏已定的較量。在警長看來，望舒這個黃皮膚的中國女人與他身邊其他中國女人無異，無外乎太高估或是太低估自己，不自量力。可在望舒心裏，中國人的智慧豈是這些洋鬼子可理解的了的？古往今來的傳奇戰爭，多數為以弱勝強，引進落空，四兩拔千金，只要不是死路一條，便有生還的契機。
望舒的包裏，放著一把小小的牛骨梳，手柄處是鋒利的尖刃，夏日衣服單薄，用力刺下也可致人於死地。因刃在手柄中藏，女子帶梳子小鏡等物也屬平常，進門時沒被侍應查到。來這裏時，望舒便已想好，若真陷入險境，她也願與之俱焚。她雖不崇拜貞節，也不敬仰三從四德，可縱使如她那般圓滑與世故，她依然有屬於她的剛烈。
好在，希伯來暫且保留著他裝模作樣的風度，並未將望舒置於虎狼境地。此刻，希伯來使出權威的殺手鐧，字字緊逼望舒，“哦？解決的辦法？我倒是想聽聽是什麽解決的辦法？曹小姐，在我面前可不要耍小聰明。”
望舒誠肯地說：“警長大人，我一直將您視為長輩般尊重。中國人講究‘孝’道，我是萬萬不能對長輩有所欺瞞的。”望舒的話，意在提醒對方年齡之差距，您是長輩，我是晚輩，切勿動別的心思。這話希伯來卻受用了，他臉色變得和悅了些，“你如何解決，說來聽聽。”
望舒說：“警長，曹家現有曹泰祥綢緞莊三間，三祥生產工場兩間，無論是絲綢還是棉織品，在滬上都有一些小小氣候。新工場將要生產，如若不出差池，將來盈利也不會差，曹家能有如今的景況都離不開您的保護。中國人講究‘吃水勿忘挖井人’，曹家產業每況愈好，我便有了孝敬您之意。我願將三祥實業社的部分股份轉贈予您，聊表心意。”
望舒說著，用餘光偷偷打量希伯來的臉色。希伯來聽到最後一句時，眼睛果然亮了片刻，隨即恢覆平靜，看得出來，他動心了。望舒深知對方勢必會與自己討價還價，便說：“鄙廠不才，但願警長能瞧得上這份薄禮。”
希伯來依舊瞇起眼睛。他總是喜歡瞇著眼睛，長長的金黃色的睫毛像門簾似的遮擋著他的瞳孔，像是不願被人看到其內心的保護屏障，他能窺視別人，別人卻窺視不了他。西洋人毛發濃重，燈光下他臉上的茸毛依稀可見，鋪在他因過度放縱而滿臉橫肉的、通紅的臉上，配上毛茸茸的眼，讓望舒想起了森林裏嚙人的生猛動物。
希伯來問：“幾成？”
望舒說：“我願孝敬您三祥百分之十的股份。”
希伯來哈哈大笑，毛茸茸的臉顫動著，“一成股份又如何和鴉片的利潤相比？曹小姐，放著大錢不要，卻要賺小錢，你樂意，我可不樂意。”
以三祥目前的發展趨勢，一成股份已是極大的一部分，且無須出力便可白拿，希伯來卻依然不滿足。他已經心動了，只是貪婪成性的他慣於獅子大開口，且知不論他提什麽，這些黃皮猴子們只有聽從的份。
希伯來接著說；“你若是怕走私鴉片會惹官司，便不要做了，你可以為煙槍做保險，這樣更保全些。這可是筆好買賣，一支煙槍保險費2角，既可為煙館做保，也可為私人做保，有巡捕房頂著，也無人會查你，一年下來的收入，不比你的那個棉織廠少。”希伯來看出望舒欲與鴉片徹底劃清界線，便故意說此番話來激她，他知望舒定會拒絕。
望舒聽了，無奈地笑道，“我自幼學習紡織，到頭來卻只會這一件事了，別的生意別說做，想都不敢想。現在兩個棉織廠雜事纏身，我已分身乏術。警長，幾年前寶興裏那間投保公司被查的事還猶在眼前，我真是無用，一想起便怕得夜不能寐。我終究是個女流之輩，不是個能做大事的人。”
“女流之輩，會敢深夜前來我處私訪？”希伯來用血紅的眼盯著她，“鴉片很臟？”
望舒被問的心驚肉跳，努力穩定著情緒，笑著說：“警長，在你面前無需扯謊，我的確不願摻和鴉片買賣，那是大人物做的事，小民們就算摻和了，也做不出什麽大文章來。不瞞您說，時下反毒運動盛行，鴉片之處境越發艱難，警長您管轄之下諸多商行企業，有的光景卻愈來愈好。三祥雖屬後起之秀，卻也能看到不少希望，若哪日鴉片之交易暫停，警長您還有像三祥這樣的企業為您效勞。中國人做事喜歡留條後路，若是後路又極多，那就更好了。”
希伯來聽了，沈默良許。望舒知道他被說動了，這位洋人不是不知道眼下的鴉片交易已大不如前，各地愛國運動如火如荼，盡管有各路幫派一路保駕護航，卻也不如前些年那麽順暢了。加之各租界明爭暗鬥，各黨派內也有互相傾軋，鴉片常常成為這些鬥爭的犧牲品。希伯來近來也正有向正經企業下手的心思。
望舒也沈默，靜觀希伯來的表情變化。這個如羊肉卷一般的西洋男人，有著英國人慣有的表情收斂，他不是大炮，而是悶雷，陰險深沈皆斂於心，旁人若不細細看他臉色的微妙變化，斷然猜不出他的心思。
希伯來的眼珠微微轉了幾轉，終於開口道：“曹泰祥的股份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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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小的時候，曹瑛就曾對她說：“這年頭是沒有白的，只有黑的或是被染花了的。”望舒清晰地記著自己當日的回答，她似懂非懂地問：“即使白布染了色，人人也會說這布本是白的，不會說這是黑布。”曹瑛笑著搖搖頭，“白布染了色，隨後不斷地洗，不斷地染，洗洗染染，白布卻不再是白布了。”
因為與希伯來的這場鴉片交易，望舒已然感到自己已是一塊黑布。她願意洗，即使不能恢覆如初。
富麗堂皇的警長私宅大廳內，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一個沒有心肝的中年紳士，這本就是一場輸贏已定的較量。在警長看來，望舒這個黃皮膚的中國女人與他身邊其他中國女人無異，無外乎太高估或是太低估自己，不自量力。可在望舒心裏，中國人的智慧豈是這些洋鬼子可理解的了的？古往今來的傳奇戰爭，多數為以弱勝強，引進落空，四兩拔千金，只要不是死路一條，便有生還的契機。
望舒的包裏，放著一把小小的牛骨梳，手柄處是鋒利的尖刃，夏日衣服單薄，用力刺下也可致人於死地。因刃在手柄中藏，女子帶梳子小鏡等物也屬平常，進門時沒被侍應查到。來這裏時，望舒便已想好，若真陷入險境，她也願與之俱焚。她雖不崇拜貞節，也不敬仰三從四德，可縱使如她那般圓滑與世故，她依然有屬於她的剛烈。
好在，希伯來暫且保留著他裝模作樣的風度，並未將望舒置於虎狼境地。此刻，希伯來使出權威的殺手鐧，字字緊逼望舒，“哦？解決的辦法？我倒是想聽聽是什麽解決的辦法？曹小姐，在我面前可不要耍小聰明。”
望舒誠肯地說：“警長大人，我一直將您視為長輩般尊重。中國人講究‘孝’道，我是萬萬不能對長輩有所欺瞞的。”望舒的話，意在提醒對方年齡之差距，您是長輩，我是晚輩，切勿動別的心思。這話希伯來卻受用了，他臉色變得和悅了些，“你如何解決，說來聽聽。”
望舒說：“警長，曹家現有曹泰祥綢緞莊三間，三祥生產工場兩間，無論是絲綢還是棉織品，在滬上都有一些小小氣候。新工場將要生產，如若不出差池，將來盈利也不會差，曹家能有如今的景況都離不開您的保護。中國人講究‘吃水勿忘挖井人’，曹家產業每況愈好，我便有了孝敬您之意。我願將三祥實業社的部分股份轉贈予您，聊表心意。”
望舒說著，用餘光偷偷打量希伯來的臉色。希伯來聽到最後一句時，眼睛果然亮了片刻，隨即恢覆平靜，看得出來，他動心了。望舒深知對方勢必會與自己討價還價，便說：“鄙廠不才，但願警長能瞧得上這份薄禮。”
希伯來依舊瞇起眼睛。他總是喜歡瞇著眼睛，長長的金黃色的睫毛像門簾似的遮擋著他的瞳孔，像是不願被人看到其內心的保護屏障，他能窺視別人，別人卻窺視不了他。西洋人毛發濃重，燈光下他臉上的茸毛依稀可見，鋪在他因過度放縱而滿臉橫肉的、通紅的臉上，配上毛茸茸的眼，讓望舒想起了森林裏嚙人的生猛動物。
希伯來問：“幾成？”
望舒說：“我願孝敬您三祥百分之十的股份。”
希伯來哈哈大笑，毛茸茸的臉顫動著，“一成股份又如何和鴉片的利潤相比？曹小姐，放著大錢不要，卻要賺小錢，你樂意，我可不樂意。”
以三祥目前的發展趨勢，一成股份已是極大的一部分，且無須出力便可白拿，希伯來卻依然不滿足。他已經心動了，只是貪婪成性的他慣於獅子大開口，且知不論他提什麽，這些黃皮猴子們只有聽從的份。
希伯來接著說；“你若是怕走私鴉片會惹官司，便不要做了，你可以為煙槍做保險，這樣更保全些。這可是筆好買賣，一支煙槍保險費2角，既可為煙館做保，也可為私人做保，有巡捕房頂著，也無人會查你，一年下來的收入，不比你的那個棉織廠少。”希伯來看出望舒欲與鴉片徹底劃清界線，便故意說此番話來激她，他知望舒定會拒絕。
望舒聽了，無奈地笑道，“我自幼學習紡織，到頭來卻只會這一件事了，別的生意別說做，想都不敢想。現在兩個棉織廠雜事纏身，我已分身乏術。警長，幾年前寶興裏那間投保公司被查的事還猶在眼前，我真是無用，一想起便怕得夜不能寐。我終究是個女流之輩，不是個能做大事的人。”
“女流之輩，會敢深夜前來我處私訪？”希伯來用血紅的眼盯著她，“鴉片很臟？”
望舒被問的心驚肉跳，努力穩定著情緒，笑著說：“警長，在你面前無需扯謊，我的確不願摻和鴉片買賣，那是大人物做的事，小民們就算摻和了，也做不出什麽大文章來。不瞞您說，時下反毒運動盛行，鴉片之處境越發艱難，警長您管轄之下諸多商行企業，有的光景卻愈來愈好。三祥雖屬後起之秀，卻也能看到不少希望，若哪日鴉片之交易暫停，警長您還有像三祥這樣的企業為您效勞。中國人做事喜歡留條後路，若是後路又極多，那就更好了。”
希伯來聽了，沈默良許。望舒知道他被說動了，這位洋人不是不知道眼下的鴉片交易已大不如前，各地愛國運動如火如荼，盡管有各路幫派一路保駕護航，卻也不如前些年那麽順暢了。加之各租界明爭暗鬥，各黨派內也有互相傾軋，鴉片常常成為這些鬥爭的犧牲品。希伯來近來也正有向正經企業下手的心思。
望舒也沈默，靜觀希伯來的表情變化。這個如羊肉卷一般的西洋男人，有著英國人慣有的表情收斂，他不是大炮，而是悶雷，陰險深沈皆斂於心，旁人若不細細看他臉色的微妙變化，斷然猜不出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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