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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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上海灘重疊著白日的繁華,車窗外依然是瑰麗盛景,掩飾不住的人間煙火氣。

車內,小田與望舒都靜默著,對即將到來的談判他們並無信心。望舒翻著下午看過的那份報紙,望著“獨柴”二字發呆,心思卻早已游走,報上的文字實則半個也看不進去。

還是小田先打破靜寂,憤憤地說:“曹小姐,洋人個個外表紳士,行為卻與地痞無異,你這樣要求,恐怕他們不會答應。”望舒說:“他們無非只想利益,給他們便是。”小田憂心地說:“只怕不那麽簡單,這些人都包藏禍心,況且,什麽利益能比得上鴉片的利益大,你給什麽才能抵得起?”

“我又何嘗不懂?呵呵……”望舒嘆氣,苦樂,“只能一試了。這時收手還尚可補救,無論多難都要一試,若是以後泥足深陷,只怕更是船大難掉頭。”

看望舒一臉凝重,小田又自知搭不上手,便想說些軼事來分散望舒的憂心。小田說:“昨天聽說了一件新鮮事,報紙上還沒有登出來,你要聽聽麽?”望舒擡眼看著前方的小田,“你說。”小田便說了:“有個日僧看上一個漂亮的閨中小姐,小姐不同意,日僧就使壞,將她的父親殺了,以此來逼迫這位小姐就範。結果,這位小姐喬裝成戲院的戲子,在這日僧去看戲的時候,將他殺了。”

小田只是隨口講起一件坊間事,望舒卻不禁動容,想到自己的玲瓏與世故,更覺有些赧顏。望舒有些淒涼地說,“一個女子的剛烈,竟能達到如此地步……”

這段車中的小插曲,對望舒今晚要做的事又有了些微妙的影響。那位小田口中的不知名的小姐,殺了日本人,結局又會如何?望舒不得而知,或許會有愛國人士為她請願,或許是意料中的慘烈結局。不論是什麽,這女子在舉刀殺死日本人的時候,她早將結局如何置之度外了。

夜越深,路越遠,先前的霓虹漸漸淡化成星點的燈光,已是上海的郊外了。前路崎嶇黑暗,望舒卻只能踽踽而行,連小田都感受到空氣的壓抑,忍不住將車窗開大了些。

望舒有些過意不去,便說:“一會兒我進去就好,你在外面等著。”小田說:“曹小姐,你若是有危險就喊一聲,我會進去救你。”望舒笑了:“只是談買賣,又有何危險?再危險,也危險不過那位殺日本人的小姐,你就放下心罷!”

到了地方,望舒將手中的報紙折了兩折,放在後座上,交待小田,“我不知要去多久,你且先等著,若是累了可睡一覺。”說完,便只身下車,向那宅子走去。

這是一棟英式風格的鄉間別墅,四周萬籟俱寂,只有偶爾閃過的車燈昭示著這裏在隱藏著輝煌,若不是知曉這是一座私人住宅,旁人定會以為到了一座富麗的酒店。

這裏正是工部局巡捕房警長希伯來的宅邸,望舒今天要找的便是他了。望舒按約定的時間到達,與門口的侍應說明來意,侍應便去裏面通報。

不久,侍應出來,對望舒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曹小姐這邊請。”望舒便隨著侍應向別墅的中廳走去,一路上都有保鏢模樣的人向她行禮。這些人均不是普通人家的傭人模樣,制服齊整,臉色肅殺,就連彬彬有禮的點頭中似乎都暗藏殺氣。上海灘上黑頭子當道,望舒自然也見怪不怪,這等仗勢她也見過,她最擔憂的,依然是今晚談判的結局走向。

一位纖弱的妙齡女子,深夜送上門去,無關風月,卻帶了一些風月的味道,就連這些肅殺的保鏢們看她的眼光也與看風月女子無異。

望舒亦肅了肅臉,眼神堅定地望著前方的路,不躲閃不飄忽,任對誰都無討好之意,這樣才振了振自己士氣,她本是忐忑不安的。等終於走到大廳,侍應讓望舒坐下稍候,便悄然消失了。

這個大廳門口亦有四位面無表情的侍應,望舒剛剛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四人仿佛假人般巋然不動,生怕一次呼吸太重便擾了主人的安寧。這大廳裏終於有了穿白衣的傭人,他們走路輕得似踩棉毯,一位女傭輕聲將茶水點心放於桌上後,又飄然離開。

“曹小姐,久等。”

一聲中氣十足的男中音從側門處傳來,正是警長希伯來,望舒起身迎接,希伯來便大踏步走至望舒面前兩米開外處站定,向她頷首,“讓一位美麗的小姐在此久等,十分抱歉。”即使大晚上,又是在自己家中,希伯來依然是警長制服裝扮,這身衣服便是他的威嚴,是他連睡覺都舍不得褪去的權杖。

望舒也向他行點頭禮,“警長先生,這麽晚,打擾您了。”

希伯來伸手請望舒坐下,自己坐在望舒對面的沙發上,正襟危座,開口道:“聽說你最近又開一間新的棉紡織廠,一切可還順利?”望舒微笑答道,“承蒙警長關照,一切順利。”希伯來說:“不必客氣,維護租界安全本是我們巡捕房該盡的職。”

望舒心想,租界外的事你們只怕也管得不少,這上海灘上的哪個商家不得靠巡捕房的大小官員們保駕護航呢?

盡管兩人中間相隔一個大大的圓幾,望舒依然能感受到從對面投過來的炙熱眼光,望舒假裝視而不見,也不願與他過多客套。寒喧的話太漫無邊際了,會一不小心談到私事上,而私事從來都關乎男女。一個年輕女子在商界立足,本就會多一些粉紅色彩,若是自己再往粉紅的方面使勁,那便不是她想要的商界梟雄,而是一名交際花了。

為此,望舒今天穿得極暗淡,暗淡得與夜一般的沈重。可好看的女子,無論怎麽都是好看的,有時素卻素得特別起來,看在男人眼裏便更惹人憐愛。在老奸巨滑的江湖大佬面前,望舒顯然還是稚嫩。

望舒說:“警長大人,這次來,正是向您匯報自家生意上的一些小事。這幾年來一直受您關照,我一直都想親自登門向您道謝,卻又知您公事太忙,不敢輕易叨擾。這次前來,但願沒有太冒昧。”

希伯萊哈哈大笑,轉而又反問道:“以前怕叨擾,今天怎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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