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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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萬婷因著八面玲瓏的本事,一直負責飯店會務人員的接待,在交際圈子裏很是吃得開。今天政商界名人來者不少,休息室緊缺,可她還是貼心地為望舒騰出一間,安排得頗為周詳。

陳萬婷招呼完望舒便告辭了。望舒謝過她後,正欲去尋顧管家,想把他叫去休息間裏歇息,剛一轉身,便看到一個年輕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後。他身著一件藏藍色的絲質長袍,肩上斜挎一個長帶布包,左手托著一個黑色徠卡相機,正眼含笑意、肆無忌憚地盯著自己。

眼前男子恣肆的笑,望舒看著頓覺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看他手中的相機,望舒知是記者,便也應著他恣意的笑,風趣地問了一句,“閣下……是找我麽?”

年輕男子卻也絲豪不兜圈子,撇了撇嘴,說:“何必使用如此敬語?曹小姐十年未見,還是這般禮讓恭儉,讓我等粗俗之人情何以堪?嗬,你居然認不得我了,曹望舒,我是伍十弦!”

他說話時望舒已認出了是他,卻又故意裝作不知,佯作眉頭深鎖狀,“伍十弦……”說著偷偷瞥瞥他的神情,“真是記不起了。”十弦失望至極,沮喪地說:“不記得便不記得罷,你只需知道我是《申報》記者獨柴便是了。”

望舒問,“獨才?這可是你筆名?”十弦糾正道:“是獨柴。獨柴難燒,卻也能燒,且燒得驕傲,便是我了。”望舒聽了輕聲笑道:“當年立誓要著書論述、以文救國的伍十弦,果真拿起了筆,恭喜恭喜!”十弦終於能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像我這般獨特又有才情的男子,你怎會忘了我?這些年不見,你倒是學會了取笑人。”

“我向來便是會取笑人的。”望舒笑著問他,“做記者好不好?”十弦說:“也好,也不好。”望舒又問:“那好在哪裏,又不好在哪裏?”十弦說:“讀書時,我想記者定是個有豪情的行業,‘天子呼來不上船’,何等豪邁!我本想著要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做個錚錚文字硬漢,批軍閥,鬥帝國。可是,我在《申報》已三年了,依然只能寫些社會生活的文章,譬如眼前這般的……”

望舒聽完這滿腹牢騷之語,禁不住笑出了聲,“難道你還懷念著亂世?”十弦說:“卻也不是,太平安穩終究是好的。只是我沽名釣譽,想做英雄罷了。”望舒便說:“太平盛世也可做英雄。”

婚禮奏樂聲響起,新郎新娘將要進場了。十弦卻站在望舒身邊,不願走開,看起來他的確對報道這等社會新聞興味索然。望舒催促他,“再不去可無法向你們老板交差了。”十弦仍然不願去,不屑地說:“不去訪也寫得了。”

兩人一同朝宴會廳中央望著,一時沈默無言。這場婚禮本是設在政府大禮堂的,適逢禮堂正在修葺,便移至國際飯店。報道過數次集團婚禮的十弦自嘲說,除去地址和新人數字,其餘的文章照搬原來的便是了,實無新意。十弦依舊未變,還如以前不羈的樣子,不恭與使命兩種不同的性格在他身上交疊重映,出現神奇的反應,頗有志士之灑脫。

十弦突然感嘆:“快要十年未見了……”望舒打斷他,“有十年了麽?”十弦對年份記得不清晰,便說:“大約十年了。你果然成了大老板,讓你家生意重新活過來,滬上關於你的傳聞可不絕於耳,連我母親都時常提起,說最愛看到女子能夠獨立如此。我前些日子去南京路上采訪,路過你家的店想進去看看,卻遍尋不著,我想大概是我記錯了位置。”

望舒說:“你並沒記錯,金融危機時南京路上的商店都在大跌價,做傾銷,店鋪裏門可羅雀,成堆的貨物堆下來,倒成了倉庫一般。我便又在霞飛路上租了兩間店面,將南京路上的店關了,全挪到霞飛路上去了。”

十弦不解地問道:“霞飛路上的店鋪未受金融危機影響麽?”

“說來也怪,霞飛路分店的生意卻是一直都好的,後開的兩家店生意也還過得去。”

“如此,霞飛路上便有三家曹泰祥了?”

“是。”望舒笑笑說:“目前只這三家店面。此外,便是楊樹浦的一個小廠子了。”

十弦吐吐舌頭,說:“了不起!我若是能與你一樣對生意感興趣,我母親該是最高興的了,她整日叫嚷著我不是她親生兒子,全無半點商人頭腦。我做記者她日日都操心,生怕我不小心被人抓了去,哈哈哈!”望舒聽了也忍俊不禁,“你如今報道些街頭巷尾之大小俗事,你母親倒也放心了。”

兩人在熱鬧喧囂的氛圍中追憶著過往,說的輕松,憶得恬淡,就像一個日覆一日的平淡日子。他們都回避九年前那段短暫結識的時光,只因那裏有不願觸及的人與事。為了不要牽引到那段回憶上,十弦連若谷都不提起。他雖知望舒不是小器之人,任提起誰,她都不會對自己冷眼以待,可他依然無法拿捏那件事在望舒心中的影響程度。

如此,十弦不說,望舒也不說,生怕一不小心便破壞了這難得的好友相見的融洽。

此刻大廳內,市長正宣讀證婚詞:“古風今韻,相映成趣,珠連壁合,天作之美。喜今日嘉禮初成,良緣遂締,詩詠關睢,雅歌麟趾。瑞葉五世其昌,祥開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賓,永諧魚水之歡,共盟鴛鴦之誓!”

“古風今韻……”十弦聽到第一句,便嘻笑著對望舒說:“市長一定是在說新娘子的婚紗,中式的旗袍加上西式的頭紗,可不是‘古風今韻’麽?”

望舒取笑他,“‘獨柴’先生平日裏也是這樣說文解字的麽?”十弦聽出望舒的調侃,卻堅持已見,“我想我拆解的並不錯。對了,你瞧我身上這一件,也是曹家絲袍子呢!我母親是曹泰祥的擁躉,你家出什麽,她就買什麽,現在家裏上上下下幾近都有一兩件曹泰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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