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又沈了下去，又是一個晝夜交替的時刻。

曾經，也是這樣的一個黃昏，在外白渡橋上的他們看著一道殘陽鋪滿蘇州河，金黃色的水波蕩漾，東風吹面卻不覺寒冷，向晚的美麗讓身臨其境者以為那便是永恒了。可黃昏只是黃昏，後面跟著黑暗的夜，如此，夕陽的美麗便像是垂死的掙紮，更像是一個人臨終前的回光返照了。

印度的服務生原本正與雲間他們愉快地聊著好買賣，見幾位少年的話題愈說愈遠，愈來愈僵，便點了個頭，識趣地走開了。他走得並不遠，與另外幾位服務生站在一起，時不時不經意地朝這邊張望，大約在與同伴們說這邊的幾句新鮮事。

這邊，望舒心裏卻不斷翻騰著幾句話，她感到自己被愚弄。

已結識兩年……

高山流水……

望舒淡淡地笑著，她不再看雲間，而是用近乎空洞的眼神對三位男生說：“既是富商千金，便不要讓她久等了，三位少爺可繼續借車，我們便不妨礙你們了。”說完拉起若谷的胳膊欲離開。

“望舒！”雲間突然叫住她，望舒停住，問他何事，雲間卻又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望舒看了看他的腳，笑笑說：“腿腳完好無缺，真好。”又說：“不過，以後還是不要帶你的高山流水去騎馬了，這等陽剛之事不適合那樣喜文學擅音樂的金枝玉葉，留給我們這樣的粗野女子就是了。萬一哪天又不慎出什麽意外，少不了又要被囚禁，或是被人斬斷你們的知音之緣了。”

望舒再次轉身欲走，這回卻被若谷攔住。若谷的憤憤不平還未平息，是萬萬不會走的，她久久地望著雲間的臉，失望至極，“雲間，我像是從未認識你。”

雲間已經心痛至極，他的情緒稍觸即發，就要決堤了。他將頭仰起，試著不要流淚，又深深地吸兩口氣，試圖將鼻頭的酸楚全部傾散出去。他將牙咬得緊緊地，字字句句無恥無情：“不知若谷為何要自以為極了解我，我本是什麽樣子，現在又是什麽樣子？我又不曾對誰許過諾，又何必事事要向人解釋？”

若谷睜大眼睛望著他，真不信這些話是從雲間口中說出，眼前這位，真的是自己從小玩到大的那個好夥伴麽？同樣的，望舒對眼前的一切更加不敢置信，數月不見，雲間已判若兩人，是他原本便是如此，還是自己眼拙或是鬼迷心竅，竟不曾看出分毫？

望舒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她不信雲間頑劣至此。

關之洲眼見著雲間將要撐不下去，便在旁邊催促道：“雲間，事到如今，你還說這些有什麽用？你不妨直接告知她們事情的真相，免得曹小姐再多疑，也免得你這位女俠一樣的朋友一直咄咄逼人。”

關之洲的一席話讓望舒心裏一震，對方直指自己名字，說不讓她多疑，又是什麽事會讓自己多疑？望舒聽了，直直地盯著雲間的眼睛，這雙眼睛此刻多麽陌生又可惡。望舒問：“是何真相？不如一起說了，不說，只怕以後再難有機會。”若谷打量著幾個男生，譏諷道：“幾位少爺背後搞了什麽鬼，不如大方說來。”

雲間自是說不出口，他背過身去，低著頭，低到幾乎要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剛才那位大聲喊話的男生性子急，看到眼前的情景再也憋不住，張口便要替雲間說了，“雲間曾和我們打賭……”

“是！”雲間轉過身來，接過了那男生的話大聲的說，一字一句，每個字都重重地砸在了望舒的心上，“是，我曾和朋友們打賭，說我一定能將那個冷傲清高的曹家大小姐追求在手。沒人相信我能成功，但我卻得手了，我贏了。”

雲間話畢，四周突然死一般的寂靜，除了雲間急促的呼吸，每個人都摒聲息氣。望舒直直地盯著他，眼中的怒火已快要將他燒盡，他的欺騙將她一直引以為傲的自尊摔入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冷傲清高的曹家大小姐？再冷傲恐怕也比不過現在的冷，且再也不會有這般冷了。這一剎那，望舒心已成冰。

望舒盯著雲間，認真地問他：“你告訴我，你剛剛說的全是真的？”

雲間閉上眼睛狠狠點頭，“沒錯！”

望舒突然笑了，“賭註是什麽？”雲間腦子一團紛亂，再也編不下去，“我為何要告訴你？”望舒說：“費了那許多心思，想來賭註不小，真是辛苦你了。”不待雲間回應，若谷已一個巴掌摑了過去，“你真他媽是個混賬東西。你聽好了，陸雲間，我們從此不再是朋友！還有，若是十弦也參與了你的這些齷蹉事，我一樣會和他恩斷義絕。”

“十弦，他並不知道……”雲間總算、總算為十弦挽留住了若谷。

“師姐，我們走吧。”望舒第三次拉起若谷，決然地轉身離開，再不回頭。

她們的身後，陸雲間淚眼朦朧。

少年心事誰人知，無奈大人皆輕視。成人的眼中，少年的情愛從來不足掛齒，傷了便傷了，傷了便好了，就像做了一個孩子的游戲，誰又管它是真是假，真有多真，假有多假？從小便集萬千寵愛的陸家少爺陸雲間成了成人世界的犧牲品，且犧牲得不明不白。如若在這之前，他還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從現在起，他擁有了他人生中第一個沈痛的心事。

“雲間，你還好麽？”關之洲看著幾近崩潰的陸雲間，關切地問。他自己也早已緊張到將要窒息，因這傷人的戲碼太累心，他幾欲要罷演了。

“無礙，無礙……”雲間哽咽的聲音。他極力將哭腔吞回去，裝作從容地拍拍兩位夥伴的肩膀，“讓你們配合我做這樣的事，真是抱歉。今天的事，不要讓望舒和若谷知道，記住了。”兩個男孩點點頭，向他許諾一定會保密。待許過諾後又十分不忍，關之洲說：“以後這樣的事可萬萬不要再找我，我怕損陰德。”

雲間苦笑，“只怕不會有以後了。”

＊＊＊

“望舒，你已回來了是麽？怎麽說好的去店裏卻……”是夜，曹瑛輕輕推開望舒房間的門，見昏暗的室內，小竹已睡得香甜，而望舒獨自坐在桌前，面向著窗外的樹影發呆，連曹瑛進去都毫無察覺，或者察覺了，只是不願回應。

曹瑛悄然走到她的身邊，借著窗外微弱的光亮看看望舒的臉，她的臉不悲不喜，淡如死寂。曹瑛極少看到望舒這般神情，關切地問，“發生了什麽事？”

黑暗中一陣沈默，稍許，望舒平靜的聲音傳來，“姑媽，你說的都對。”

曹瑛大約已猜到了什麽，但不動聲色地問：“什麽對不對？”

“什麽都對。”望舒依舊面無波瀾，平靜地重覆著剛才的話，“你說的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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