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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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姑媽有些過分理智了。”若谷表示惋惜。

“恩。”望舒悶悶地點頭,“可我居然覺得她說的不錯,至少有一定道理。”

“這怎麽行?”許若谷顯然不同意,“就算被炮火轟了,被風吹散了,至少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時,那種感受該是熱烈又眩目的吧?別看我平時這麽男孩子氣,我同樣也渴望能得到有人能垂愛呢。”說完又補充說:“其實,我除了寫那些見血見肉的文章,也在偷偷看《禮拜六》①和《紫羅蘭》,嘿嘿……”望舒抿嘴笑笑,不以為然地說,“我看的還不止這些……”

兩人相視大笑,又覺笑得過了,雙雙努力壓了壓失控的情緒。

許若谷繼續說著她的偉大理念:“新時代女子要清醒獨立,可也不能過分清醒獨立了。” 望舒也說,“像我姑媽,太過於自強自立,外人就會對她的愁怨不在乎了,也就不會去安慰,以為她天生就是個堅強如鐵的。久而久之,她就真的只能獨立一人了。”

若谷又鬼靈精地看著她,仿佛洞悉一切似的問:“望舒,如今你和那個傳聞中的曹家大小姐可很是不同了,是因為雲間吧?”

望舒不客氣地將她一軍,“此刻,你和你常掛在嘴上的那些豪情啊灑脫啊也很不同,那,又是為了誰?”說完笑盈盈看著她。

本是隨口這麽一問,若谷卻害羞了。或許是她平生第一次難為情,她將望舒的問題推開,“莫談我,只談你。你信我,我和十弦一定會助你和雲間見面,且神不知鬼不覺。”望舒哭笑不得:“就如特務接頭那樣嗎?”若谷點頭,“大致差不多。”

望舒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答應。她自嘲道:“謝謝師姐好意,不過,還是待我練好了特務本領再說吧!”

***

三月春風起,晏摩氏校園內的幾株櫻花樹下,階前花落如雪。櫻花爛漫幾多時?還未好好將它記在心裏,春天便悄悄逝去了。明年此時,花依舊,可不知櫻樹下又將站著何人?他們面對盛花的逝去會有近似的感傷麽?

晏摩氏的女生們已對易逝的春天迸發過集體感傷,只是有的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有的是真的愁上心頭。望舒近日也變得愈發傷春悲秋,戀愛中的女孩從來都有無師自通的感受力,那種明媚與憂傷交匯的情緒皆與生俱來。

一天傍晚,望舒從櫻樹下經過,穿過一陣小小的櫻花雨。她不禁擡頭向上看去,紛紛櫻瓣正被東風吹散,姿態好看,落在臉上如溫柔觸摸。此刻望舒很是羨慕那些會吟詩畫畫的同學,若是她們在,定會以文以墨,將這美麗的瞬間永恒。

望舒突然很想雲間。

因為雲間,她開始深藏更多的心事,開始學會牽掛一個人,明白了想見一個人不一定就能見到、喜歡一個人也不一定能夠在一起的無奈。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世上有多少事都是身不由已。

望舒很想念他,可又不知如何去見。她不願再與十弦和若谷他們鬧哄哄地結伴去見雲間,那不是她想要的相遇。

可是,即使見了又如何,那橫亙在兩人中間的高墻仍在,她和雲間誰都無力推倒它,或是根本無意推倒它。即使美好如雲間,望舒依然認定人是自私的,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逃離所掙紮的樊籠,只因那樊籠總是還有些誘惑。

可望舒仍然抑制不住地思念他。那種思念就如春風過後瘋長的野草,蔓延至她的全部身心。望舒擡手看看表,早過了平日放學的時間。她事先已和顧管家說過今日要晚些回去,因此顧管家這時還沒來。天色漸漸暗下來,頭頂的櫻花依然爛漫飛舞,望舒不舍得離開,就那麽怔怔地盯著青幕底子上旋轉的花瓣出神。

望舒決定偷偷去看他。一眼,只一眼。

望舒聽過一個故事:一個男人對他的初戀情人念念不忘,每年她生日的那天晚上,他都會去她的城市,到她家門前靜坐一兩個鐘頭,望著她家的燈光或是燈光裏的她,然後悄然走開。她從不知道他來看過她,如此延續十幾年。他永遠會去看她,她永遠渾然不知。

故事並沒有交待這對昔日戀人為何分道揚鑣的前因後果,可望舒卻記下了男人的默默守護。是舊情難忘還是贖罪已不再重要,能以這種方式見見自己在意的人,又不去擾人生活,不也挺好麽?

望舒之前從十弦嘴裏得知雲間家大概的住處,便準備獨自去尋一尋。顧管家到時接不到她必定會著急,她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現在的她經常會做些理智無法解釋的事,她為此有時會掙紮,有時又覺得新鮮,總之最終感性總會占上風。

望舒摸摸口袋,幸好帶了一些錢。她加快步子走到校門口,攔了一輛黃包車,向雲間家的方向去了。

很快便到了那條花園洋房聚集的馬路上,望舒這才恍悟十弦的描述多麽的模糊。她提前在路口下了車,慢慢地沿著路邊向前走,邊走邊仔細看每家洋房大門口的牌子,一家一家地辯認著。即使這樣大海撈針般的方法有些傻笨,可望舒的心卻極為雀躍,她感到離他已越來越近,心跳不已。

望舒在這條街上反反覆覆走了許多次,都沒有找到陸家在何處。有的大門只有門牌號碼,並沒有戶主的信息,望舒只憑著直覺尋覓,自是一無所獲。她甚至連岔路上的小巷子都走了幾遍,依然沒有找到最像十弦描述的陸家的洋樓。

時間已至9點。春日晝夜溫差大,幾陣風襲過,望舒不禁冷得打顫。她有些灰心,若是太晚回家自是不妥,再覺遺憾,也該回去了。望舒戀戀不舍地回頭望望這條幽暗靜謐的馬路,打量著路兩邊洋房裏面透出的燈光,最後一次試圖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卻依然落空。

為何所有的房子都如此相像呢?

望舒有些失望,終於決定要回去。她走至街口,欲攔一輛黃包車,只是夜裏行人車輛漸少,黃包車夫大都去百樂門攬夜間生意了,望舒站了許久,都沒有一輛黃包車駛過來。夜深愈冷,望舒也愈發著急,正想著要不要走著回去,這時聽得有人喊她的名字。

“望舒!望舒!望舒!”聲音裏滿是欣喜,是雲間。望舒隨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尋去,還是沒有找到他在哪裏。

“望舒,我在這裏,向後看啊!”

望舒回頭,終於看到了身後這座洋樓的二層陽臺上,雲間正興奮地向她招手。

[註①《禮拜六》:和《紫羅蘭》一樣以情感小說為主的刊物,也是鴛鴦蝴蝶派的重鎮,就像今天的阿裏,科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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