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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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瑛和望舒齊齊向馮慈雲看過去，馮慈雲高八度的聲音還來不及收回，臉上即刻便恢覆了笑容，仿佛剛剛的失態不是來自於她。
可孰不知就那一句，她的心思開始無所遁形。
“我是說，生意的事還是要三思後行，畢竟咱家已經輸不起了。”
“那是自然，只是也要多聽八方意見罷了。”曹瑛順勢讓她下了臺階。
望舒卻極度不滿馮慈雲打斷她與姑媽正在探討的生意經，但自小曹瑛就教過她，任何時候都要喜怒不形於色，尤其是將來要獨擋一面時，更不能讓人輕易猜透自己的心思。
可望舒雖無小女孩的嬌氣，卻也還沒有練習到大人的那樣城府，此時她偷偷看了馮慈雲一眼，又將眼神收回，盯著別處，嘴唇輕輕抿著，臉若冰霜。
這個女人居然說自己說的話是“孩童之言”？
曹家是從來不缺新思潮的，有傳統中國家庭裏的長幼規矩，但長輩也懂得如何尊重晚輩。就曹瑛和曹鋆來說，他們就絕不把望舒當一般小孩對待，有些小事也是會問問她的意見的。所以，望舒對馮慈雲的淺薄與不敬嗤之以鼻。
馮慈雲此刻又變回了和顏悅色，學著曹瑛的語氣，扮著淑女的作派，“我父親教過我，‘男人做大事，女人撐小家’，那些打打殺殺啊、生意場上的事交給男人就好了。女孩子麽，學學針線女紅、烹調、插花和園藝，或者也時興一點，學一點洋人的禮儀。曹家的小姐，個個都要當淑女的，這樣才能在上流社會吃得開。”
“也能找個好人家，是吧？”曹瑛順著她的話說，笑意深不可測。
“誰說不是？”馮慈雲沒有留意到曹瑛的表情，只道是對方讚同了自己的觀點，依舊說下去，“女孩子，找個好人家才是正事，女人打打拼拼的很命苦的。”
這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說的卻是曹瑛。曹瑛聽了進去，沒作計較，只微微一笑，“望舒才十三歲，談這個有些早了。”
“也是，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不大好。”馮慈雲嘴上附和，心裏卻不願放棄這個話題，“不過，要在前清，這個年齡也早該說媒了，再晚兩年都有些晚了。我前兩天和玉蘭回娘家，我父親還問起望舒，說要把她捧成電影明星，就像黎莉莉、林楚楚那樣的。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個達官貴人，那曹家可就有了靠山……”
“眼下這局勢，花無百日好，人無百日紅，今天還風風光光地當著所謂的達官貴人，明天就可能淪為階下囚，我看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曹瑛打斷她的話，轉而又問望舒，“望舒，你想作電影明星嗎？”
“我更想像姑媽您一樣，成為商界梟雄！”望舒堅定地答道。
望舒說話，本是不喜歡這般誇大其辭的，也極少會用到“商界梟雄”這樣有分量又有些浮誇的字眼。曹瑛就曾對她說過，這可不是人人都擔的起的。可面對著馮慈雲，望舒又憋著一股好勝心，必須振振自己士氣，說點厲害的言辭來嚇嚇那個女人。
這書房自從有了馮慈雲，就再也沒有從前的清新雅致了。她經常跑來找曹鋆說一些雞飛狗跳的事，或是帶著玉蘭來這裏吃點心喝下午茶。點心配著書墨香味，自然吃得更儒雅了些，可不知書墨是否樂意，當她們高雅的陪襯？
而且若不是曹瑛的阻止，這裏還差點成為一個鴉片館。
“瞧瞧這口氣！呵呵……”馮慈雲似笑非笑，“我長這麽大，還沒有聽過哪個女人是‘商界梟雄’的呢！”
“那是你孤陋寡聞。”望舒沒有壓住情緒，一字一句反駁她：“寡婦清、高五娘、武大娘，她們都是歷史上……”
“望舒，”曹瑛制止了她，“怎麽可以這樣對阿姨說話？這些生意經阿姨她不感興趣的。”
“不感興趣，還是不懂？”望舒針鋒相對。
“望舒！”曹瑛向望舒使了個眼色，再次制止她講下去。
望舒收口，冷冷地不說話。
“沒事，沒事……小孩子嘛……”馮慈雲被駁得語無倫次。
“向阿姨道歉。”曹瑛柔柔的聲音，語氣裏並無真的責怪之意。
“姑媽，我不想做電影明星。”望舒依舊堅持，不願道歉。
“哎，算了。”馮慈雲生怕自己下不了臺，先為自己找臺階。
“姑媽，我不會做電影明星的，哪怕將來乞討為生！”望舒斬定截鐵。她隱約看出了馮慈雲想在自己身上打些主意，雖然她猜不出那是什麽。望舒一想到馮慈雲那個冷血又粗鄙的父親就害怕，就生厭，更別說要跟著這麽一頭野獸當什麽電影明星了。
“不當就不當嘛！”馮慈雲還在自找臺階，“你看這氣氛嚴肅的。”
馮慈雲簡直恨透了面前的姑姪二人，這麽不給她面子，一唱一和地讓她難堪。她不是看不清曹瑛和望舒眼裏對她的蔑視，曹瑛也就罷了，望舒這小丫頭也不把她放在眼裏，這成何體統？
“話又說回來，望舒的確是馬上就要上中學了吧？”馮慈雲尋到了新話題。
“我已經托人聯系好了學校，謝謝慈雲你掛心。”
“姐姐真是能幹，既理外又理內的，我們這樣的閑輩只能在家守著先生，什麽忙也幫不上。望舒和望竹以後若是有什麽需要我關照的，姐姐可說一聲，我雖然學識不高，也願盡力為你分擔。”
望舒把臉扭到一邊。
“謝謝。”曹瑛微微笑著。
“不知姐姐為望舒找的是哪個中學呢？”
聽到馮慈雲這樣問，望舒也禁不住望向曹瑛。她並不知道姑媽給她找好中學的事，也想著要知道答案。
“晏摩氏女校①。”
馮慈雲沒有聽過這個學校的名字，臉色茫然。望舒當然是聽明白的了，急急地問，“姑媽，不是說好培華女中嗎？”
馮慈雲拋出的問題，自己卻接不上話。她並不知道這兩個中學的差異在哪裏，又不想顯示出自己的無知，只能沈默不語。
為了安撫馮慈雲的疑心，曹瑛故意撿她喜歡的聽，敷衍她，“這是外國人辦的教會學校，專門培養淑女的。”
“這樣感情好啊！”馮慈雲果然很滿意。她最怕望舒才學過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姐妹倆能順利嫁出去，如果還能嫁個權貴人家，說不定還能撈些好處，或是對自己那個野心勃勃的父親有些好處。
［註①：晏摩氏女校：1897年創辦於浸會堂，教會辦女子貴族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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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孰不知就那一句，她的心思開始無所遁形。
“我是說，生意的事還是要三思後行，畢竟咱家已經輸不起了。”
“那是自然，只是也要多聽八方意見罷了。”曹瑛順勢讓她下了臺階。
望舒卻極度不滿馮慈雲打斷她與姑媽正在探討的生意經，但自小曹瑛就教過她，任何時候都要喜怒不形於色，尤其是將來要獨擋一面時，更不能讓人輕易猜透自己的心思。
可望舒雖無小女孩的嬌氣，卻也還沒有練習到大人的那樣城府，此時她偷偷看了馮慈雲一眼，又將眼神收回，盯著別處，嘴唇輕輕抿著，臉若冰霜。
這個女人居然說自己說的話是“孩童之言”？
曹家是從來不缺新思潮的，有傳統中國家庭裏的長幼規矩，但長輩也懂得如何尊重晚輩。就曹瑛和曹鋆來說，他們就絕不把望舒當一般小孩對待，有些小事也是會問問她的意見的。所以，望舒對馮慈雲的淺薄與不敬嗤之以鼻。
馮慈雲此刻又變回了和顏悅色，學著曹瑛的語氣，扮著淑女的作派，“我父親教過我，‘男人做大事，女人撐小家’，那些打打殺殺啊、生意場上的事交給男人就好了。女孩子麽，學學針線女紅、烹調、插花和園藝，或者也時興一點，學一點洋人的禮儀。曹家的小姐，個個都要當淑女的，這樣才能在上流社會吃得開。”
“也能找個好人家，是吧？”曹瑛順著她的話說，笑意深不可測。
“誰說不是？”馮慈雲沒有留意到曹瑛的表情，只道是對方讚同了自己的觀點，依舊說下去，“女孩子，找個好人家才是正事，女人打打拼拼的很命苦的。”
這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說的卻是曹瑛。曹瑛聽了進去，沒作計較，只微微一笑，“望舒才十三歲，談這個有些早了。”
“也是，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不大好。”馮慈雲嘴上附和，心裏卻不願放棄這個話題，“不過，要在前清，這個年齡也早該說媒了，再晚兩年都有些晚了。我前兩天和玉蘭回娘家，我父親還問起望舒，說要把她捧成電影明星，就像黎莉莉、林楚楚那樣的。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個達官貴人，那曹家可就有了靠山……”
“眼下這局勢，花無百日好，人無百日紅，今天還風風光光地當著所謂的達官貴人，明天就可能淪為階下囚，我看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曹瑛打斷她的話，轉而又問望舒，“望舒，你想作電影明星嗎？”
“我更想像姑媽您一樣，成為商界梟雄！”望舒堅定地答道。
望舒說話，本是不喜歡這般誇大其辭的，也極少會用到“商界梟雄”這樣有分量又有些浮誇的字眼。曹瑛就曾對她說過，這可不是人人都擔的起的。可面對著馮慈雲，望舒又憋著一股好勝心，必須振振自己士氣，說點厲害的言辭來嚇嚇那個女人。
這書房自從有了馮慈雲，就再也沒有從前的清新雅致了。她經常跑來找曹鋆說一些雞飛狗跳的事，或是帶著玉蘭來這裏吃點心喝下午茶。點心配著書墨香味，自然吃得更儒雅了些，可不知書墨是否樂意，當她們高雅的陪襯？
而且若不是曹瑛的阻止，這裏還差點成為一個鴉片館。
“瞧瞧這口氣！呵呵……”馮慈雲似笑非笑，“我長這麽大，還沒有聽過哪個女人是‘商界梟雄’的呢！”
“那是你孤陋寡聞。”望舒沒有壓住情緒，一字一句反駁她：“寡婦清、高五娘、武大娘，她們都是歷史上……”
“望舒，”曹瑛制止了她，“怎麽可以這樣對阿姨說話？這些生意經阿姨她不感興趣的。”
“不感興趣，還是不懂？”望舒針鋒相對。
“望舒！”曹瑛向望舒使了個眼色，再次制止她講下去。
望舒收口，冷冷地不說話。
“沒事，沒事……小孩子嘛……”馮慈雲被駁得語無倫次。
“向阿姨道歉。”曹瑛柔柔的聲音，語氣裏並無真的責怪之意。
“姑媽，我不想做電影明星。”望舒依舊堅持，不願道歉。
“哎，算了。”馮慈雲生怕自己下不了臺，先為自己找臺階。
“姑媽，我不會做電影明星的，哪怕將來乞討為生！”望舒斬定截鐵。她隱約看出了馮慈雲想在自己身上打些主意，雖然她猜不出那是什麽。望舒一想到馮慈雲那個冷血又粗鄙的父親就害怕，就生厭，更別說要跟著這麽一頭野獸當什麽電影明星了。
“不當就不當嘛！”馮慈雲還在自找臺階，“你看這氣氛嚴肅的。”
馮慈雲簡直恨透了面前的姑姪二人，這麽不給她面子，一唱一和地讓她難堪。她不是看不清曹瑛和望舒眼裏對她的蔑視，曹瑛也就罷了，望舒這小丫頭也不把她放在眼裏，這成何體統？
“話又說回來，望舒的確是馬上就要上中學了吧？”馮慈雲尋到了新話題。
“我已經托人聯系好了學校，謝謝慈雲你掛心。”
“姐姐真是能幹，既理外又理內的，我們這樣的閑輩只能在家守著先生，什麽忙也幫不上。望舒和望竹以後若是有什麽需要我關照的，姐姐可說一聲，我雖然學識不高，也願盡力為你分擔。”
望舒把臉扭到一邊。
“謝謝。”曹瑛微微笑著。
“不知姐姐為望舒找的是哪個中學呢？”
聽到馮慈雲這樣問，望舒也禁不住望向曹瑛。她並不知道姑媽給她找好中學的事，也想著要知道答案。
“晏摩氏女校①。”
馮慈雲沒有聽過這個學校的名字，臉色茫然。望舒當然是聽明白的了，急急地問，“姑媽，不是說好培華女中嗎？”
馮慈雲拋出的問題，自己卻接不上話。她並不知道這兩個中學的差異在哪裏，又不想顯示出自己的無知，只能沈默不語。
為了安撫馮慈雲的疑心，曹瑛故意撿她喜歡的聽，敷衍她，“這是外國人辦的教會學校，專門培養淑女的。”
“這樣感情好啊！”馮慈雲果然很滿意。她最怕望舒才學過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姐妹倆能順利嫁出去，如果還能嫁個權貴人家，說不定還能撈些好處，或是對自己那個野心勃勃的父親有些好處。
［註①：晏摩氏女校：1897年創辦於浸會堂，教會辦女子貴族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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